3、心疼 ...
-
洪细妹正在电脑上敲敲点点，听见人语，猛然抬头。
见是陈灵匀，一边合上电脑，一边站起身走过来：“怎么了，阿叔？”
“开饭了。”陈灵匀道：“反正你这边不好开火，不如平时就在我那里吃吧，我做饭还可以的，不难吃。”
洪细妹眨了眨眼。
“走吧。”陈灵匀让开门。
“哦。”洪细妹也没推辞，甜甜一笑：“那就多谢啦。”
陈灵匀的屋算是整个白马细巷里最宽敞的一间，两室两厅，厨房和餐厅很大，他一直引着洪细妹入座，攥了攥手，指着桌上的菜：“家里菜不多了，我尽力做了一点，你尝尝呢？”
洪细妹低头一看，嚯，四菜一汤。
“就咱俩？吃不完吧。”洪细妹犹豫道。
陈灵匀摆摆手：“剩菜我喂猫。”
也许是提到了“猫”字，家里的小宠物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一下子此起彼伏叫了起来。
听声线，一二三四，有四只，应该挺能干饭，洪细妹放心了，又叹了口气，看着陈灵匀：“真是叨扰你了。”
陈灵匀笑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说：“吃菜，吃菜。”
一边吃，一边忍不住用余光去看洪细妹，越看越觉得瘦得心惊，心里一再叹息，陈灵匀又想扇自己巴掌了。
-
刚刚电话的时机很巧，德喜阿婆正好在姐婆家里做客，听见陈灵匀打电话来问，知道他已经接到了人，两位老人就三言两语把洪细妹的家世道来了。
上回只说细妹是德喜阿婆侄儿的亲戚，具体的事，因为那天是平日，幼托的孩子一大堆，陈灵匀没空细问。
“细妹呀，系涯介侄儿唯一嘅外妹孙哩，当年涯侄儿嘅独生女突然唔见了，其寻了半辈子，寻得人也吐血早逝了，临死前还拜托涯兜人诶兜亲戚帮忙寻，涯兜人也都唏嘘，可系人海茫茫，上奈哩寻呢？”
“不过，有时也系踏破铁鞋毛觅处，今年上半年，涯侄儿嘅手机突然接等一只电话，介头系只后生女子，讲其阿妈可能系涯侄儿嘅妹哩，诶女子就系细妹。”
德喜阿婆老了，说话有点颠三倒四，陈灵匀认真理了理，终于还原了这件事情的全貌。
他的第一反应是，哦，那会儿让洪细妹叫阿叔只是按年龄算，没想到，按辈分，竟然也真是阿叔。
德喜阿婆的侄儿，陈灵匀该叫表舅的，原本有一个独女叫做宋琪，可是二十岁上失踪了，报警也找不到，表舅于前年心痛早逝，今年三月，表舅的旧手机接到了细妹的电话，亲戚们才知，原来表舅家的表姐当年是被拐了，拐子将她卖给了一个赌棍，就是细妹的爸爸。
细妹出生不久，宋琪表姐就疯了，再说不清自己是哪里人什么人；那赌棍是个混账，只要一输钱，就对疯了的宋琪表姐和年幼的细妹打骂不休。
细妹打架的本事就是从她亲爹那儿磨出来的。
得知此事的陈灵匀心里很不是滋味，晚间那会儿他还觉得细妹挺英气，现在就只剩下心疼了，宁可不要细妹有这种“英气”，也希望她童年别这么凄惨。
哦，还有，细妹这个名字……其实也不是个名字。
第一次听到的时候，陈灵匀就觉得不对劲，都二十一世纪了，哪里还有人给女儿起这种名字？原来是因为宋琪表姐疯了之后，就不清楚了，有时认识自己的女儿，有时不认识，认识的时候，叫她的乳名“细妹”，不认识的时候，把她当陌生小姑娘，按客家话，也叫“细妹”。
细妹是七八岁才上的户口，还是托义务教育的福，有好心人见这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天天在外边拾垃圾，觉得有猫腻，就给举报了。民警倒是也管了，但是也仅限于帮着弄了户籍，把人送进了学校，再多的，没办法，力有不逮。
上户的时候，问细妹叫什么，八岁的细妹说妈妈叫她细妹，爸爸叫她赔钱货，民警也就只好这样录入了。
这就是这个潦草的名字的由来。
德喜阿婆说到这儿的时候，陈灵匀已经觉得自己眼睛有点酸了，可是还有呢。
细妹十一二岁的时候，赌棍欠了一大笔钱，实在没有办法，就要拿宋琪表姐抵债，细妹虽小，却表现出了惊人的烈性，斩了赌棍一根手指，扬言赌棍要是卖了她妈妈，她就斩了赌棍的人头，大不了杀人偿命罢了。
赌棍果然畏惧了，说是没有钱，最终也拿出钱来还债了。这厮真的可恶，其实当时真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只是赌棍想着留钱不留人，还想着翻本。
到了十六岁，细妹勉强受完义务教育，就被赌棍强制出去打工了，起先是正经打工，但后来，说好的在网吧打工，竟然变成了在风俗店。
细妹哪里肯？被逼去的那天发了狂性，把她老子当众给捅了。
赌棍是竭力想让这个女儿坐牢的，可是王法怎么能由了他这种心思？再加上细妹威胁他，反正自己进去了，妈妈也落不着好日子，如果赌棍执意告，她就在进去之前真把赌棍砍了，这样，好歹妈妈能落个安全。
赌棍果然又不敢了。
在那次之后，赌棍就没再作妖了，又过了小半年，时间来到了今年年初，赌棍终于因事进去了！细妹拜托了好心邻居帮忙看着家里，人也复学。
按理说，到这里，皆大欢喜，然而，没过两个月，宋琪表姐竟也病逝，回光返照时，想起了自己的身世，对细妹说了父亲的电话号，才有了那一通电话。
德喜阿婆说得啧啧称奇，陈灵匀却只觉得心里一抽一抽地疼，他自小就心软，听不得人间疾苦，听到这儿，已经同情得要落泪了。
不过，他觉得奇怪，如果细妹的故事到此为止的话，姐婆怎么会在之前说出让他“不要接近”细妹的话？目前看，细妹明明是个惹人怜爱敬佩的刚烈女子啊。
难道是因为她对爸爸不孝？不可能，姐婆不是那种迂腐的人，像赌棍那种人，细妹狠狠惩治他，姐婆才高兴呢。
那是因为什么？
心里好奇，陈灵匀就问了。
姐婆叹气：“唉，还唔咩因为介细崽哩后面唔知为什么，自甘堕落了。”
这还是细妹打来电话后德喜阿婆亲自去照看时听老师们说的，原本德喜阿婆没多心的，只很怜爱小姑娘，可是某一日和细妹在街上时遇着细妹的老师，老师苦劝细妹回学校，德喜阿婆才觉得不对劲。
后来她找了个机会，又见了那老师一面，才知道，细妹虽然复学了，但一直没去上课，老师猜想，也许是在网吧台球厅那些地方打工的时候学坏了。
再加上那段时间细妹莫名其妙拿出一大笔钱，把赌棍欠好人家的钱都还了，德喜阿婆越发疑心，可是问，细妹也不说。
只是有一次半夜起夜，见细妹不在，下楼一看，细妹竟和一个男的在楼下抽烟夜聊，言辞间谈起“出来卖”之类的，这可把德喜阿婆吓坏了，心里猜定孩子误入了歧途，不敢直说，只好提出让细妹换个地方生活。
她想的是只有这样才可以把细妹和从前的一切切割开来。
原本她想让细妹随她走的，可是细妹却提出要到梅市，要让宋琪魂归故乡，德喜阿婆一想，也好，只不过这些年老家人大多外出讨生活，在家的熟悉亲戚，竟然只剩下陈灵匀，所以这事最后就拜托到了他这里。
陈灵匀原本只觉得顺手的事，现在却觉得义不容辞。
又想难怪洪细妹情商那么高，那么懂眉高眼低，这种家庭，怎么可能不懂呢？
但他还是不能接受：“姐婆，我今天和她相处，她性格很敏感的，我远着她，只怕她要伤心。”
“那也别太近呀。”姐婆叹气：“人学好唔容易，学坏可唔难。你阿爸阿妈就你一只细崽哩，涯看等你长大，唔能让你沾了坏呀。”
陈灵匀沉默，最后只说了一句：“姐婆，我也是可靠的大人。”
姐婆有一会儿没说话，最后，也许是也太心疼细妹了：“好吧。”
-
“灵匀阿叔，做什么一直看我？”吃着吃着，洪细妹突然说。
陈灵匀手一抖，正要找理由，又听洪细妹说：“刚刚你给德喜阿婆打电话了对不对？”
“你怎么知道？”这才是真让人吃惊，陈灵匀不由得坐直了，眼睛也睁大了。
洪细妹还是那副言笑盈盈的神情，“吃吃”地笑：“我猜的呀，不然，我才今天这顿原本应该最多只有两菜一汤。”
还真叫她说中了，陈灵匀苦笑：“你未免也太聪明。”
“小聪明。”洪细妹摆手，又兴致勃勃：“听德喜阿婆说，阿叔你读书的时候才是特优生呢。”
陈灵匀很不好意思：“都是亲朋谬赞。”
“骗人。”洪细妹道：“人家都和我说了，你当年是最好的大学最好的专业最好的工作。”
只是一句普通的恭维话而已，洪细妹平平常常说着，然而没想到，陈灵匀却忽然把筷子跌了，面色很紧张：“还有呢？他们还说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心疼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