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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偏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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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间屋不好,真是对不起你。”早在洪细妹来之前,陈灵匀就已经把门打开了,这会儿跟在洪细妹身后,亦步亦趋。
确实很差,当年建屋的人不知怎么想的,进门就是卧室,往里走才是客厅。
陈灵匀不安地攥了攥手:“可是别的屋都租出去了,我也不能赶人……不过!隔壁芳姐他们大约下个月或者下下个月就要搬走了,届时那间我就不出租了,给你住。”
然而:
“没关系呀。”洪细妹转头给了他一个笑。
陈灵匀个子很高,要比洪细妹高出二十五公分左右,高个儿看矮个儿总是会觉得对方瘦,这是正常的,但尽管如此,陈灵匀也觉得洪细妹已经瘦到了绝不健康的程度。
薄得像一张纸,窄得像一条扁担,小脸尖尖,一看就缺乏营养。
他终于找到了能与“洪细妹很穷”这个结论对应的事实,心里叹了口气,十分怜惜,这么一看,再觉得她行事、外貌类型像那人,也生不出讨厌了。
“有个住的地方已经很好了。”洪细妹继续说,一边说,一边毫不见外地在屋子里转了转:“很干净呢,东西也很全,多谢您啦,灵匀阿叔。”
原本陈灵匀还想同细妹说一说自己具体为她添置了什么东西的——比如说梳妆镜,遮光极好的窗帘,落地灯,牙具,香皂盒子,纸巾……但洪细妹一句“东西也很全”,反而让他不好再开口了。
对方都夸赞过了,自己再啰嗦,岂不是很像表功?
于是陈灵匀就宕机了一会儿,他原本就是一个不太会交际的人,万幸也只是一小会儿,很快他找到了新的话题:
“对了,细妹。”为了避嫌,陈灵匀没有随着往里走太远,这会儿站在门边不远处,高大的人像一根挡光的木头:“你在这边哪里读书呢?跟我说说,我告诉你该怎么坐车。”
“哦,我还没来得及找学校呢,下车就到这里了。”洪细妹道:“说起来,我也得向您打听一下呢,附近有什么好进的学校吗?”
“好……”好学校?陈灵匀正要脱口而出自己母校的名字,忽然反应过来洪细妹问的是“好进的学校”。
“好进?”他讷讷:“这个……这个我还真没什么了解啊。”
就算他当年是优等生,一路没有发愁过升学的事情,但也知道,母校二中绝不好进,一道分数线,卡死万千人。
不过,不是说洪细妹已经高一了吗?正是要紧关头,怎么连学校还没着落呢?
陈灵匀不由得对素未谋面的细妹的父母产生了一些不满。
“好进的话,私立都好进,有几家公立也还可以,不过,你父母送你过来之前,没有提前择校吗?”
他知道自己这话多少有些失礼了,不论如何,不该说人父母的,陈灵匀已经做好了细妹反驳自己的准备,没想到洪细妹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笑个不停。
她真的很爱笑。
“我父母?”笑够了,洪细妹才摇摇头:“上半年妈妈死了,爸爸坐狱了,也没有其他家人,没谁送我来,我只有自己一个人,灵匀阿叔,德喜阿婆没同您说这些吗?”
德喜,就是陈灵匀姐婆的表姐的名字。
陈灵匀愣住了。
还真没有。
此前他只知道细妹可能很惨,却不知道她究竟是怎么个凄惨法,姐婆没有说,陈灵匀也没有问,没想到一个没有问,竟让自己的嘴闯出这么大的祸。
明明洪细妹还在笑着的,笑容里也没什么郁郁之色,像是真的很高兴,可是陈灵匀总觉得她心里肯定是难过的,谁遇着这事能不难过?
陈灵匀顿时满脸懊悔:“对不起!我……我不知……”
“没关系啦。”洪细妹道:“阿叔还是说说学校的事吧,来之前我在原籍已经办了转出手续,所以来这边,我只要能找到肯接收我的学校就行了。只是我也知道,我成绩很一般,所以不挑学校,如果普高不好办,技校也行。”
陈灵匀很不赞成:“好好的做什么去技校?没关系的,能找到的。”
又道:“你安心复习,这件事包在我身上,我明天就去打听。”
他说的急惶惶,赎罪似的,为自己的有口无心。
洪细妹果然是个爽快人,一点也不客气,笑眯眯的:“好哦,那就麻烦灵匀阿叔了。”
她真诚道:“您真是个热心的人,现在这样的年代,像您这样热心的人可真是不多见了。”
“我……”陈灵匀似乎有话要说,但嗫嚅一番,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这一刻,都不必刻意回忆,回忆就涌上来了,那人以前也时常说这样的话,把陈灵匀捧得高高的,可是后来……
不得不承认,就在刚才,不久之前才被压下去的迁怒式厌恶又翻上来了,真是神奇,为什么?为什么见面才短短不到半小时,已经两次了,每当自己找到洪细妹不像那人的证据时,她就会说出一两句很像那人的话,或者做出一两件很像那人的事?
陈灵匀有些苦恼,方才寥寥了解,他知道洪细妹家庭凄惨、愿意读书,已足够他判定,洪细妹不是那人一样——那种风尘的人,只是会做人,细妹这样爱笑的孩子也不可能有多坏。
被前妻用类似这样的话糊弄、哄骗,那是自己的事,和眼前这个干干净净的小姑娘没有关系,没有任何关系!绝不应该因噎废食,因为曾经被一个看上去圆融艳丽落落大方的人狠狠恶心过,就自此厌憎所有具备此类特质的人。
在心里痛骂了自己的有色眼镜,陈灵匀尽力笑得自然:“是嘛?也没有吧,都是亲戚,应该的,应该的。”
也许洪细妹看出了他的异常,可是也只是笑笑,什么都没说。
她转而说起了其他事:“对了,灵匀阿叔,这间屋能上网吗?”
“能的,网线都拉了。”陈灵匀道,他先入为主猜测:“你要看网课,是不是?有笔记本电脑没有?没有的话,我的旧电脑可以给你先用着,别用手机看,总盯着小字,会把眼睛看伤了。”
“不用啦阿叔,我有。”洪细妹婉拒了他的好意,又半开玩笑道:“又是白住,又是用着您给添的东西,又是拜托您帮忙择校,已经受您大恩了,怎么还好意思受别的?”
“都是亲戚,都是亲戚。”陈灵匀又把这句万能的托辞搬出来了。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受怕了,听不得别人夸自己是热心人,紧紧盯着洪细妹的嘴巴,如果洪细妹又夸他热心,就赶紧再用“都是亲戚”堵上。
不过,也许他此前的反应已经给了洪细妹暗示,洪细妹这次没再乱夸了,只是似笑非笑道:“是呢。”
前面她一口一个“您”,陈灵匀其实有些不习惯,他毕竟才二十九岁,这会儿二人又无话了,他不愿冷场,便提了提这事:“对了,细妹,别叫‘您’了。”
他以为洪细妹只是过分礼貌。
不料洪细妹笑得天真促狭:“哦,我还以为您说叫哥不合适,是想涨辈分。”
“啊……”陈灵匀无助地微微张嘴,又宕机了。
他除了是个不善交际的人,也是个不会开玩笑的人。
父母早亡,亲戚都是好心人,因此小心翼翼待他,朋友也是一样,所以明知道洪细妹没有恶意,陈灵匀也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能想到的反应只有尬笑一声,但是好像也不合适,笑不好的话,就有点像冷笑。
陈灵匀纠结。
万幸洪细妹情商高得惊人,见自己的玩笑对方没接住,马上换了话题:“那我就直接浑叫了,——对了,阿叔,你知不知道梅市最适合普通人家的墓园在哪里呢?”
这洪细妹,思维真是跳跃得很,哪句话和哪句话也不搭边,陈灵匀脑子里还在想着“长辈分”,冷不丁被问到这种问题,恍惚了一下才答:“城南,那边墓地性价比比较高,你问这个做什么?”
“哦。”洪细妹毫无惊人的自知之明,蹲下来打开皮箱,一边道:“我要葬我妈妈,说起来,我来梅市,主要也是因为妈妈遗言说想要落叶归根,我得在这儿守着她。”
与话音同时,皮箱密码锁打开了,洪细妹轻轻揭开,里面赫然只有两样东西:
一台电脑,还有……一个骨灰盒。
她蹲在地上仰起脸看着陈灵匀,还是笑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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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灵匀都有点记不得他是怎么告别洪细妹回到自己屋的了。
太惨了,看见那个骨灰盒的时候,陈灵匀就知道这个总是笑着的女孩有多么坚强了。
但凡她在世上还有一个信得过的亲人,安葬母亲这件事总不至于让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来。行李箱空空荡荡,那两样东西简直晃眼。
“换洗衣服……”当时陈灵匀嘴比脑子快。
“哦。”洪细妹道:“说来话长了,我之前的旧衣服都太破破烂烂了,穿来这边不合适,好在现在是夏天,来时我就买了两身。”
她把电脑搬上桌,底下果然露出另一套衣服,也是白色,看起来很透。
细妹还在絮絮叨叨:“唉,网购货果然是样子货,买回来才知道它透肉,可是没办法,没有运费险,寄回去不值得。反正也不是不能穿,我就留下了,等我这段时间再攒攒钱,下个月再买一身真正体面一点的。”
哦,陈灵匀懂了。
他之前和前妻还在一起的时候,曾听前妻抱怨过,网购的便宜货版型不对,料子不好,穿着显风尘,诸如此类,然后就是抱怨他为什么赚不到大钱。
现在洪细妹显然也是遇到了这样的情况。陈灵匀顿时想给半个小时前的自己两个巴掌。
当时怎么能那样想?细妹她只是个学生,如果不是迫不得已,难道她能想穿得不得体吗?
只听洪细妹又说:“阿叔那会儿是不是好奇我为什么这么穷,还要买巧克力给大家?”
陈灵匀不防,下意识“嗯”了一声。
他是没听清,洪细妹却当他是认下了,又笑笑,说:“也不是我虚荣,穷家富路、远亲不如近邻呀,我在家里,素净成什么样子那是我自己的事,就是餐餐白馒头我也认了,但在这边,初来乍到,还是想和邻里搞好关系的。”
洪细妹的眼神很澄澈,陈灵匀却觉得自己在这样的眼神中被看小了。
她一定是看出自己对她的偏见了,陈灵匀想。
洪细妹只说衣服的时候,也许还是在回答自己的问题,但后来又说巧克力,仔细想想,自己对她的三样偏见:衣着不妥,为人圆滑,夸人捧人,前两者她话语澄清了,最后一条她刻意避免了。
万里迢迢来异地,连行李箱都没塞满的一个贫家女孩,又会做事又会做人,只是因为有些地方和那人有点相似,自己就给她态度上的委屈受,还让人家看出来了,这事人干的事吗?
陈灵匀只觉得自己卑鄙,磕磕巴巴道了别,逃也似地回来了。
回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躲进卫生间给姐婆打电话——不敢在客厅打,客厅和细妹的卧室只有一墙之隔,陈灵匀怕谈话声被听见。
得问问洪细妹家里究竟是个什么情况了,不能再伤人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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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通电话一直打了有一个多小时,从卫生间出来时,陈灵匀眼眶红红的,又默不作声在厨房里忙活了一阵儿,差不多八点钟的时候,陈灵匀又敲响了洪细妹的门:
“细妹呀。”他站在门口,很轻柔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