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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六块五与一具死尸的房间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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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闸北河边这片,比他们原来住的茅草屋区更破败。
房子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墙皮大片脱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砖。空气里弥漫着苏州河的腥臭和垃圾的腐味。
王龙沿着泥泞的小路往里走。春妮紧紧抓着他的手,眼睛警惕地看着四周——这里比闸北其他地方更阴森,行人很少,偶尔有目光从破窗后投来,冷冷的,像看死人。
终于,他在最深处的一间屋子前停下。
这屋子孤零零的,离其他房子有十几步远。墙上的苔藓厚得像绒毯,窗户纸全破了,黑洞洞的窗口像骷髅的眼眶。
门口坐着个瘸腿老头,瞎了一只眼,正就着最后一点天光补渔网。听见脚步声,他头也不抬:
“租房?”
“是。”王龙声音沙哑,“便宜的。”
老头这才抬起头,用那只浑浊的眼睛打量他,又看看春妮。
“便宜的?”他笑了,露出黑黄的牙,“有。”
他放下渔网,拄着拐杖站起来,朝那间孤零零的房子努努嘴:“那间。月租一块。”
王龙看向那房子。门是几块破木板拼的,用草绳拴着。屋顶的瓦片缺了大半。
“为什么这么便宜?”王龙问。
老头咧嘴笑:“死过人。”
春妮的手猛地攥紧了。
“上个月的事。”老头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天气,“住这儿的是个老光棍,捡破烂的。饿了三天,攒了半罐猪油想换钱,没换成。回来就倒这儿了。”
他用拐杖指了指门:“死里头。臭了三天才被发现。”
王龙沉默。
老头看着他:“还要租吗?”
王龙在心里算账:
现金:六块五。
这房子:月租一块,押一付一就是两块。还剩四块五。
死过人——所以没人租,所以便宜,所以会租给自己。
能租。便宜。有门能锁。
“租了。”王龙说。
老头愣了一下,那只独眼里闪过一丝什么——不是惊讶,更像是……了然。
“你不怕晦气?”
王龙从怀里掏出两块钱法币,递过去。
“活人我都怕不过来,”他声音平静得可怕,“还怕死人?”
老头接过钱,在手里掂了掂,笑了:“有点意思。”
他从怀里摸出一根铁丝,扔给王龙:“钥匙。里头的东西都归你了。”
然后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了,消失在昏暗的巷子深处。
王龙站在凶宅门口。
春妮贴着他,小声说:“哥……咱们真要住这儿吗?”
王龙看着那扇破木板门,看着黑洞洞的窗口,看着墙上那些厚厚的、仿佛在呼吸的苔藓。
“嗯。”他说,“这儿便宜。”
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板门。
一股浓重的霉味混着说不清的腥气扑面而来,像有什么东西在屋里腐烂了很久,刚刚打开棺材盖。
屋里很暗。土炕占了大半,炕上铺着张破草席,席子中央有一大片深褐色的污渍,已经渗进了泥土里。墙角有片暗红
色,形状不规则,像泼上去的血。
窗户纸破洞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刚好照在那片污渍上,给它镀上一层诡异的暗金。
春妮“啊”了一声,死死抓住王龙的手。
王龙没说话。
他走进屋子,环顾四周。
除了土炕,还有个破木柜,缺了条腿,用砖垫着。一张瘸腿的桌子。几个破碗堆在墙角。地上散落着一些看不清是什么的杂物。
最重要的是——有门,能锁。有墙,挡风。有顶,至少大部分地方不漏雨。
他走到炕边,伸手摸了摸那片污渍。
已经干透了,硬邦邦的。
“哥……”春妮声音发颤,“这儿……这儿死过人……”
“嗯。”王龙收回手,“死过一个和我们一样,想活下去的人。”
他转身,看向春妮。
小女孩站在门口,背着光,瘦小的身影在昏暗里瑟瑟发抖。
“妮子,”王龙说,“过来。”
春妮犹豫了一下,慢慢走过来。
王龙握住她冰凉的小手,放在那片污渍上。
春妮想缩手,但王龙握紧了。
“凉的。”王龙说,“人死了,就凉了。活着的人,手是热的。”
春妮看着他。
“咱们的手是热的。”王龙说,“所以咱们得活下去。”
他松开手,春妮慢慢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咱打扫一下。”王龙说,“把死人的痕迹清干净,换上活人的痕迹。”
他从墙角拿起一把破扫帚,开始扫地。
尘土飞扬起来,在最后的光线里跳舞。
春妮站了一会儿,也拿起一块破布,开始擦桌子。
凶宅的第一个夜晚,开始了。
【四】
夜深了。
打扫完的凶宅勉强能住人,但那股子霉味和说不清的腥气,还固执地赖在空气里,像这屋子甩不掉的魂。
春妮累坏了,蜷在土炕离污渍最远的那一角,背对着王龙,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很快睡着了。呼吸声细细的,带着点不安稳的抽泣。
王龙没睡。
他平躺在土炕上,睁着眼看屋顶。破瓦片漏进来的月光,在地上画出几块惨白的光斑。
肋骨一阵阵抽痛——巡捕那一脚踹得狠。肺里那台破风箱又开始工作了,呼哧呼哧,带着血腥味的杂音。他得忍着,不能咳出声,怕吵醒春妮。
脑子里那把算盘,自动拨了起来。
现金:租房花了2元,还剩4.5元。这点钱,够买三十多斤米,省着吃能撑半个月。但药呢?按照原主原来看病的的记忆,治肺痨的药,一副最便宜的也要五角。吃七天,三块五就没了。
积分:120。明天零点又要扣10。一天扣10,他还能撑十二天。十二天后,积分归零,系统会不会真让他死?
系统界面幽幽地亮着:
【积分余额:120】
【生命值:31/100】
【生存警告:请尽快获取稳定收入来源】
稳定收入来源。
王龙闭上眼。
明天。明天他得出去找工作。绸缎庄、书局、码头……哪儿都行。哪怕工钱少点,哪怕累点,哪怕——还是会被骂“痨病鬼”,被赶出来。
但总得试试。
不试,就是等死。像这屋子的前主人,攒了半罐猪油想换命,最后却饿死在炕上。
他侧过头,看向那片月光照不到的黑暗。
老伯,王龙在心里说,借你的油,借你的屋,我会想办法活下去。
春妮在梦里抽泣了一声。
王龙看过去。月光下,小女孩的脸瘦得脱形,颧骨凸着,嘴唇干裂。
她才八岁,该在父母怀里撒娇的年纪,却跟着他这个痨病鬼哥哥,住死过人的凶宅,吃发霉的杂粮,担惊受怕。
“妮子,”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哥一定要把你养活。”
“明天一定找到活干。”
“咱们得活下去。”
窗外,苏州河的水声远远传来,黏稠的,沉重的,一下一下,拍在岸边的烂泥上。
像这个时代的心跳。
王龙翻了个身,面朝春妮。
睡吧。
明天还要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