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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六块五与一具死尸的房间 1 ...

  •   【一】
      雨停了。

      王龙牵着春妮,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贫民窟的泥泞小路。远处法租界的霓虹灯在天边晕开一片暧昧的红,像抹在伤口上的廉价胭脂。

      “哥……坚持住。”春妮小声说,小手在王龙掌心里微微发抖。

      王龙没应声。他肋骨每呼吸一次都像有刀在刮,肺里那台破风箱又开始了它的工作——呼哧,呼哧,带着血沫的杂音。

      他们在一间低矮的茅草屋前停下。

      这就是“家”。

      屋顶的茅草塌了一半,用破布和碎瓦压着。墙是泥糊的,裂缝用草塞着。门是一块破木板,用麻绳拴着——里面没什么可偷的。

      春妮熟练地解开麻绳,推门进去。

      屋里比外头还冷。一股霉味混着陈年草药的气味扑鼻而来。角落铺着张破草席,上面堆着两件补丁叠补丁的衣裳。墙角有个缺口的瓦罐,春妮立刻扑过去,踮脚往里看。

      “哥……”她声音带了哭腔,“只剩一点了……”

      王龙走过去。瓦罐底躺着一小撮发霉的杂粮面,黑乎乎的,爬着几只米虫。

      他伸手摸摸春妮的头:“没事。”

      然后在草席上坐下,闭上了眼。

      不是休息——是查看那个悬在脑子里的东西。

      【积分余额:150】
      【欠款:10(倒计时:23:58:07)】
      【生命状态:危重(肺痨晚期+右侧肋骨骨裂)】
      【特别提示:系统维持宿主生命需每日消耗10积分,次日0点自动扣除。余额归零时,生命终止】

      一百五。

      王龙扯了扯嘴角,意念一动。

      【欠款已清偿】
      【积分余额:140】

      “哥。”春妮挨着他坐下,从怀里掏出那卷皱巴巴的纸币,小心翼翼地展开,“钱……好多钱……”

      王龙接过来。

      六张一元法币,一张五角。纸质粗糙,印着孙中山头像。上面还沾着泥水,皱得像腌过的咸菜。

      六块五。

      在1935年的上海,六块五能买一百九十斤大米——如果按牌价。能租一间像样的亭子间两个月。能让一个底层三口之家活一个月。

      也能买一支盘尼西林——如果找得到门路的话。

      “哥,”春妮仰着脸,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咱们能买点米吗?煮粥……稠稠的那种。”

      王龙没立刻回答。

      他把钱折好,塞进贴身的衣袋,然后看向这间茅草屋。

      风从墙缝钻进来,发出呜呜的响声。屋顶在漏,地上有几个小水洼。春妮单薄的衣裳挡不住寒意,她在发抖。

      “先不买米。”王龙说。

      春妮眼神暗了一下。

      “明天哥带你去租个屋子。”王龙声音嘶哑,但平稳,“不漏雨的。有门的。能锁的。”

      春妮愣了愣:“那……贵吗?”

      “贵也得租。”王龙站起来,肋骨一阵刺痛,他闷哼一声,“这屋子太冷,你受不了。”

      他走到门口,看向远处那片霓虹。

      法租界。霞飞路。金百合舞厅的爵士乐隐约飘来,和这贫民窟的死寂形成荒诞的交响。

      脑子里那140积分在闪烁。

      【肺痨缓解剂(7天):50积分】
      【外伤修复剂:30积分】
      【基础体质增强:20积分】

      他一个都没点。

      积分是命。但命不能一下子花光。得算账——就像他在横店算盒饭钱一样,就像他刚才算碰瓷风险一样。

      “妮子,”王龙回头,“今晚凑合睡。明天……明天咱们搬家。”

      春妮抱着膝盖,小声问:“哥,你有钱治病吗?”

      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王龙说:“先安顿下来再说。”

      他在草席上躺下,春妮蜷缩在他身边,小手攥着他的衣角——像之前在巷子里,像在原主的记忆里,像所有濒死的时刻一样,死死攥着,不肯放。

      屋外,闸北的夜黑得像墨。

      屋里,系统界面的微光在王龙意识里静静悬浮:

      【积分余额:140】
      【下次扣除:13小时48分后】

      他闭上眼。

      明天。明天得活下去,和妹妹一起活下去。

      【二】

      天刚蒙蒙亮,王龙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咳醒的。他侧过身,捂住嘴,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从肺叶深处炸开,带着血腥味的痰涌上来。他吐在墙角,暗红色的血丝在泥地上晕开。

      春妮也醒了,迷迷糊糊地伸手摸他的背:“哥……”

      “没事。”王龙哑着嗓子,撑着草席坐起来。

      肋骨疼得更厉害了。昨晚巡捕那一脚踹得结实,他估摸着至少骨裂。每呼吸一下,右胸就像有根针在扎。

      他看了眼系统。

      【积分余额:130】
      【下次扣除:8小时12分后】
      【生命状态:危重(肺痨晚期+右侧肋骨骨裂)】
      【建议:立即兑换治疗】

      他关掉了提示。

      “走。”王龙站起来,把春妮也拉起来,“今天找房子。”

      春妮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王龙把六块五法币贴身放好,牵着春妮出了茅草屋。

      闸北的清晨弥漫着一股煤烟和夜香的混合气味。挑粪工推着木车吱呀呀地走过,早起的小贩已经摆开了摊子,卖着隔夜的油炸鬼和稀得能照见人影的豆浆。

      王龙的第一站是离茅草屋不远的一处“好房子”。

      说是好房子,其实也就是个砖瓦房,比茅草屋强点。门口贴着红纸:吉屋出租。

      房东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短褂,正蹲在门口漱口。看见王龙和春妮走近,他站起来,上下打量。

      “租房?”房东吐掉漱口水,往前凑了一步。

      王龙几乎同时,微不可查地向后挪了半步,身体侧开一个角度,确保自己处于上风处。

      “是。”王龙的声音隔空传来,平静但清晰,“我们兄妹俩,租一间。”

      “兄妹?”房东皱眉,下意识又想往前,“哪儿人?”

      “本地。”王龙回答,同时将春妮轻轻往自己身后又拢了拢,自己则像一道屏障,稳稳地隔在春妮与房东之间。这个动作让他与房东的距离固定在了两步开外。

      房东盯着他看了几秒,目光在王龙刻意保持的距离上停留了一瞬,又看向他身后的春妮。

      “月租一块五。”房东说,“押一付一。先交钱,后看房。”

      王龙心里算账:一块五,押一付一就是三块。还剩三块五。

      他没有像寻常租客那样急切上前递钱,而是站在原地,从怀里掏出钱,数出三块,微微探身,将钱放在两人之间的一个破木墩上。

      “钱在这儿,劳您驾,我们先看看房?”

      这个放钱的动作,客气,却带着一种不容靠近的疏离感。房东愣了一下,似乎第一次遇到这样交钱的租客。

      他正要拿钱,突然问:“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王龙心一沉,但身体姿态未变。

      “偶感风寒。”他尽量让声音平稳,同时抬起手,用手背虚掩了一下口鼻,这是一个下意识的防护动作,也再次强调了距离。

      房东眯起眼,这回直接往前跨了一大步:“风寒?”

      王龙这次没有后退,但上半身向后仰了仰,拉开了呼吸的空间。他能闻到他嘴里隔夜的蒜味。

      “我看不像。”房东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地扫向王龙胸前衣襟上那几点暗红的血渍。

      王龙沉默,没有辩解,也没有试图遮掩。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房东,那眼神里有种认命般的坦然。

      这种沉默和距离,比任何辩解都更有力地承认了事实。

      “滚滚滚!”房东猛地后退,像躲瘟疫,挥手像赶苍蝇,“别死我房子里,晦气!”

      门砰地关上。

      王龙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弯腰捡起木墩上的钱。整个过程,他都没有真正靠近那扇门。

      春妮拽着王龙的衣角,小声说:“哥,咱们再找……”

      王龙没说话,牵着她往法租界方向走。

      法租界边缘的弄堂里,贴着不少租房启事。王龙选了个月租两元的亭子间。

      房东是个前清遗老模样的老先生,戴圆眼镜,穿长衫,手里盘着两个核桃。

      “租房?”老先生打量王龙,目光在他脸上和他与春妮紧紧相依、却与外人自觉保持距离的姿态上停留。

      “是。”王龙这次提前准备好了说辞,“我从前在圣约翰读过书,家道中落,带着妹妹......”

      “圣约翰?”老先生眼神闪了一闪,“那可是好学校。” 语气缓和了些,“随我来。”

      上楼时,老先生在前,王龙刻意放慢半步,让春妮走在中间,自己殿后。既是一种保护,也避免了自己的呼吸直接对着老先生。

      看房过程略。

      “月租两块。”老先生说,“看你是读书人,给你算便宜点,一块八。押一付一。”

      三块六。王龙咬牙:“行。”

      他再次重复了“木墩放钱”的动作,将钱放在窗台上。 “先生,钱在这儿。”

      老先生点点头,正要收钱,突然说:“等等。”

      老先生走近两步,想看得更仔细。王龙却借着转身看窗外的动作,自然地将距离又拉开了一些,只留给老先生一个侧影。

      “小伙子,”老先生声音压低,“你印堂发黑,眉间有煞气......是不是,沾了不干净的东西?”

      王龙一愣。就在这时,喉咙一阵发痒。

      他猛地转过身,彻底背对老先生,快步走到门外,才用手死死捂住嘴——

      剧烈的咳嗽爆发出来,带着胸腔空洞的回音。他弯下腰,手上迅速晕开一团暗红。

      即使是在如此痛苦和狼狈的时刻,他依然用身体和距离,为对方筑起了屏障。

      老先生脸色大变。

      “痨病鬼!你是痨病鬼!怪不得煞气这么重!滚!快滚!”

      王龙没有争辩,他用手帕擦掉血,直起身,对老先生的方向微微欠身,然后拉着一脸惊恐的春妮,沉默而迅速地离开了房间。

      他的离开,和他来时的克制一样,带着一种不愿多添一丝麻烦的决绝。

      “别碰我!”老先生几乎跳起来,“滚出去!别死在我房子里!晦气!晦气!”

      王龙被连推带搡地赶下楼。春妮跟在他身后,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弄堂里几个邻居探头看,指指点点:

      “又是痨病鬼……”
      “真晦气……”
      “离远点,传人……”

      王龙低着头,牵着春妮快步离开。

      走到没人的巷子,他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肋骨疼得他眼前发黑。肺里像着了火。

      “哥……”春妮小声哭,“咱们怎么办呀……”

      王龙没说话。

      他看向手里剩下的六块五法币。
      从亭子间被赶出来后,王龙牵着春妮在法租界边缘的弄堂里又转了一个多小时。

      第三家、第四家、第五家……

      答案都是一样的。

      “你这脸色……是不是有病?”
      “肺痨?走走走!”
      “押金加倍!……什么?不行就滚!”
      “带个孩子?孩子有没有病?”

      春妮越走越慢,小脸发白。王龙的咳嗽也越来越频繁,每咳一次,肋骨就传来撕裂般的痛。

      手里的六块五法币,像攥着一把越来越烫的炭。

      “哥……”春妮小声说,“我走不动了……”

      王龙在路边停下,扶着墙喘气。系统界面在他意识里闪烁:

      【积分余额:130】
      【生命值:34/100(持续下降)】

      他闭上眼睛。

      再试一次。

      第六家是个二房东,胖女人,叉着腰站在门口:“租房?有。后楼亭子间,一块二。”

      王龙还没说话,女人就盯着他:“你咳什么?”

      “偶感……”

      “偶感什么偶感!”女人后退一步,捂住鼻子,“你这就是肺痨!快滚!别传给我家孩子!”

      门砰地关上。

      第七家。第八家。

      太阳升到头顶,又渐渐西斜。王龙数不清自己敲了多少扇门,听了多少句“痨病鬼”。

      最后一次,一个好心的大娘悄悄告诉他:“小伙子,你这病……没人敢租给你的。去闸北河边那片看看吧,那儿有专门租给病人的房子,就是……”

      “就是什么?”

      大娘叹气:“就是便宜没好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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