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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秋葵
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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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风卷着枯叶掠过街头,沈确站在法院对面的梧桐树下,已经等了整整四十分钟。
袖口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他身上不再是从前笔挺的白大褂,也不是社区矫正期间素净的休闲装,而是特意挑选的、祝吴优当年说过好看的深色风衣。他把头发修剪得整齐,眉眼间少了几分当年的傲气,多了沉淀后的温和与谦卑。
今天是他彻底恢复自由身的第七天。
这七天里,他没有急着去找工作,没有急着联系陆程修补关系,脑子里、心里,装得满满当当全是一个人——祝吴优。
监狱里无数个难眠的夜晚,他一遍遍回想当年的事。回想他不告而别,回想她独自扛下所有压力,回想他被举报时她不顾一切为他奔走,回想最□□审结束,她站在阳光下,冷淡又决绝地对他说:“两清,再不相见。”
那时他不懂,她眼底深处藏着的是失望,是委屈,是攒了整整五年的等待落空。
如今他终于明白。
他发誓,这一次,无论多难,他都要把她追回来,用余生弥补。
可现实,从一开始就给了他沉重一击。
因为祝吴优在躲他。
从他出狱的消息传到她耳朵里开始,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从前固定的上下班路线,她彻底换掉;朋友组织的聚会,她一律推脱;就连法院门口,他守了三天,连她的影子都没见到。
许今夏被他缠得没办法,终于松口:“优优不是讨厌你,她是……不敢面对。当年她为了你,顶着多大压力你不是不知道,现在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她不想再被打乱。”
沈确喉结滚动,声音低沉:“我知道我伤害她很深,我不求她立刻原谅我,只求她给我一个说话的机会,哪怕只是听我说完一句对不起。”
“我帮不了你,”许今夏叹气,“她现在连我都不说心里话,你只能自己想办法。”
沈确没有放弃。
他一点点打听,一点点回忆,终于记起——今天是祝吴优外婆复查的日子。
老太太心脏手术是他亲手做的,术后每三个月复查一次,雷打不动。这是祝吴优躲不掉的地方,也是他唯一能堵到她的机会。
下午两点,市中心医院心外科门诊外。
走廊里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
终于,电梯“叮”地一声响。
祝吴优扶着外婆走了出来。
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薄外套,长发简单挽起,侧脸干净柔和,比几年前多了几分沉稳端庄,却也多了一层看不见的疏离。她低头轻声跟外婆说着话,眼神温柔,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那一幕,落在沈确眼里,既温暖,又刺痛。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迈步走了过去。
“吴优。”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祝吴优耳边。
祝吴优的身体猛地一僵,扶着外婆的手微微收紧,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连眼神都冷了下来。她没有回头,没有停顿,甚至没有侧一下脸,就像完全没有听见一样,继续扶着外婆往外走,
他僵在原地,看着她从自己身边擦肩而过,连一丝目光都不肯施舍给他。
外婆倒是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沈确,又看了看自家外孙女,小声问:“优优,那不是沈医生吗?你怎么不打声招呼啊?”
祝吴优脚步未停,声音平静无波:“不认识。”
一个“不认识”,轻飘飘的,却重得让沈确几乎喘不过气。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扶着老人慢慢走远,直到拐过走廊拐角,再也看不见身影,依旧维持着伸手想要挽留的姿势。
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他知道,她是真的把他从生活里剔除了,干净、彻底,不留一丝余地。
可他越是这样,越是愧疚,越是想要弥补。
当年他一走了之,留她一个人面对流言蜚语;后来他陷入风波,她拼尽全力为他洗清冤屈,最后却只换来一身疲惫和一句决绝的告别;如今他重获自由,她却连一个道歉的机会都不肯给。
是他活该。
沈确缓缓收回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没有追上去,他知道,现在的靠近只会让她更加反感。
他转身,慢慢走出医院。
阳光刺眼,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回到租住的小公寓,房间简单整洁,桌上放着一沓信纸和一支钢笔。这是他特意买的。他想给她写一封信,一封把所有愧疚、思念、后悔和爱意全部写进去的信。
他坐在书桌前,笔尖落下,却久久写不出一个字。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不知道从何说起。
从年少相识说起?从不告而别说起?从她默默守护说起?还是从这一年在里面日夜思念说起?
沈确深吸一口气,终于落笔。
“吴优:
见字如面。
我知道,你现在一定不想看见任何与我有关的东西,更不想听见我的名字。可我还是想写这封信,写给你,也写给我这几年浑浑噩噩、亏欠了你整整五年的自己。”
他一笔一划,写得认真而虔诚。
他写当年年少意气,一心想着出去闯荡,以为前途光明,却忽略了她眼底的不舍与不安;写他在国外接到朋友消息,得知她为了外婆的手术四处奔波,心急如焚却无能为力;写他回国后,明明近在咫尺,却因为骄傲和顾虑,不敢靠近;写他被举报、被调查,全世界都质疑他的时候,只有她,站在法官的立场上,坚守公正,也坚守着对他最后的信任。
他写他在里面的每一天。
没有手机,没有外界消息,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一遍遍回想他们的过去。回想大学图书馆里她安静看书的样子,回想医院里她为外婆担忧的样子,回想法庭上她冷静坚定的样子,回想最后她转身离开时,孤单又决绝的背影。
他终于明白,他错过了什么。
错过了一个女孩最真诚的等待,错过了她不顾一切的付出,错过了本该属于他们的安稳与温暖。
“我以前总以为,有些话不用说,有些事不用解释,时间会替我说明一切。可我错了,吴优。时间不会替我弥补伤害,更不会替我珍惜你。是我太自私,太懦弱,把你的好当成理所当然,把你的等待抛在脑后,直到失去一切,才知道你有多珍贵。”
他写他出狱后的每一天。
写他到处打听她的消息,写他守在法院门口却见不到她,写他知道她在刻意躲避,心里疼得厉害却一点都不怪她。
“我不奢求你立刻原谅我,也不奢求你重新接受我。我知道,我造成的伤害,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平的。我只是想告诉你,我错了,错得彻彻底底。
从今往后,我不会再打扰你的生活,不会再逼你面对不想面对的人。我会安安静静地守在你看不见的地方,用我自己的方式弥补你。”
他写他的心意,写他迟来的爱意。
“这几年,我见过人情冷暖,受过世态炎凉,才知道最难得的,是你当初的真心。祝吴优,我喜欢你,从大学时候就喜欢。这份喜欢,被我的骄傲耽误了五年,被我的错误藏了五年,现在,我想堂堂正正地告诉你。
如果你愿意回头,我一直在。
如果你不愿意,我也会默默守护,只要你平安、快乐、安稳,就够了。”
信的最后,他落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工整,带着一丝颤抖。
一封很长很长的信,从午后写到天黑。
信纸写满了五页,每一字每一句,都是他掏心掏肺的忏悔,都是他压抑了五年的深情。
沈确把信仔细折好,装进信封,在封面上轻轻写下“祝吴优亲启”。
他没有勇气亲自送到她手上,怕再一次被她无视,怕让她更加厌烦。思来想去,他想到了许今夏。
第二天一早,他找到了许今夏,把信封郑重地递过去。
“今夏,麻烦你,帮我把这封信交给吴优。”
许今夏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看着他眼底的疲惫与虔诚,轻轻叹了口气:“沈确,你这又是何必呢?优优她现在……真的不想提你。”
“我知道。”沈确声音沙哑,“我只是想把心里话告诉她,不管她看不看,愿不愿意原谅,这都是我必须做的。麻烦你了。”
许今夏看着他诚恳的样子,终究还是心软了。
“好吧,我帮你转交给她。但是沈确,我不能保证她会看,更不能保证她会原谅你。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知道,谢谢你。”沈确微微低头,满是感激。
许今夏接过信,沉甸甸的,像是承载了一个人全部的后悔与深情。
当天晚上,许今夏找了个机会,把信送到了祝吴优家里。
祝吴优打开门,看到她手里的信封,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是他让你给我的?”
“优优,你就看一眼吧,”许今夏劝道,“这封信很长,他写了整整一个下午,全是真心话。你就算不原谅他,至少听听他想说什么,好不好?”
祝吴优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指尖泛白。
她不想看。
她好不容易把沈确从自己的世界里剥离,好不容易重新过上平静安稳的生活,她不想再因为一封信,重新陷入过去的情绪里。
那些等待的失望,那些奔波的疲惫,那些无人理解的委屈,那些最后不得不放手的痛苦,她不想再回忆一遍。
“我不看。”祝吴优摇头,语气坚定,“今夏,你把信拿走吧,我和他之间,早就结束了。”
“优优!”许今夏急了,“当年的事,他真的知道错了,他在里面受了那么多苦,出来第一件事就是找你,他是真的很在乎你……”
“在乎我就不会一走了之,在乎我就不会让我一个人扛下所有,在乎我就不会直到现在才来道歉。”祝吴优的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强硬,“晚了,今夏,一切都晚了。”
她不是不难过,不是不动容。
只是她不敢再赌了。
她赌过一次,等了五年,最后输得一败涂地。她再也没有勇气,把自己的真心再次交到同一个人手上。
许今夏看着她倔强又脆弱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不再强求。
“好,我不逼你。信我先放在这里,你什么时候想看了,再打开。不想看,就扔了,没关系。”
许今夏把信放在玄关的柜子上,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离开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祝吴优缓缓靠在门板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视线落在那个白色的信封上,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却像一块石头,重重砸在她的心湖上,激起层层涟漪。
她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拉扯。
一个告诉她,别回头,别心软,别重蹈覆辙。
另一个却忍不住好奇——他到底写了什么?那些迟来的话,到底是什么?
夜深人静,外婆早已睡熟。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小灯,光线昏黄柔和。
祝吴优坐在沙发上,目光一直落在玄关柜子上的那封信上。
整整三个小时,她一动不动。
终于,她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了过去。
指尖轻轻碰到信封的那一刻,她的手微微颤抖。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信封,慢慢拆开。
信纸一页页展开,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一行,两行,一页,两页……
看着看着,祝吴优的视线渐渐模糊,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砸在信纸上,晕开了淡淡的墨迹。
原来,他都记得。
可是来得太晚,却又字字戳心。
祝吴优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眼泪无声地滑落,打湿了信纸,也打湿了她尘封了整整五年的心。
这封信,她终究还是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