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园禁注》故饮鸩

58、第五十八章 逸散人亡

　　“说的也是，怎么会这么混乱。”雁川挠挠头，“你发现什么了吗？”“没有血腥味，那帮人是没有用利器的，我估计是打晕带走，毕竟如果要制造恐慌的话，在这里捅死比较划算，要尸体的话也是利器更利索。反正我是想不出要尸体能做什么，拿来吃吗？”槊文藏面无表情说出了很可怕的话。
　　雁川经他一说，疑惑道：“对哦，他们在外面吃什么喝什么呢，伊提尔莎不是说这里是最后的绿洲吗？”“沙暴也没有封闭起来，大家只是理念不同又不是仇人，我想还是有人会回来交易或者耕作的吧。昨天你没注意到吗，这里的耕地还是不少的。”槊文藏观察得一直都比他细，雁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根本就是啥也没注意。
　　槊文藏根本也没在意过这件事，只是在思考这些人会被带到哪里去。正琢磨着，就看到有人往这边走来了，槊文藏赶忙上前一步，问：“您好，请问有注意到这户人家有什么和平时不一样的地方吗？”“你们是……问这个做什么？”对方是个稍微上了点年纪的老伯，看样子是准备下地干活。
　　“求您了老伯，告诉我们吧。”雁川也适时上前帮忙；有了他的话，老伯虽然看起来不情不愿，但依然回答说：“能有什么不一样，不都是凑合过日子。他怎么了吗？”“我们发现他不见了，来看看情况。”槊文藏如实交代。
　　听了他的话，老伯倒是冷笑一声，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道：“愿意追随大主母的人本来就少，估计是跑出去投奔伊提尔塔，或者死在外头了。没其他人就别拦着我种地了，让开。”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槊文藏轻轻皱着眉，开口：“到外面去真的能顺利找到伊提尔塔吗，他又真的能接受背叛伊提尔莎过去的人吗……”“而且这人明明是被抓走的，这边的人都是这么看待失踪的啊。”不用槊文藏说，雁川也能感觉得到这里的氛围不算好。
　　“看来伊提尔莎的地位也是岌岌可危，也不知道伊提尔塔没对她动手是不是因为有什么限制。”槊文藏十分担忧，如果伊提尔莎有危险，那么他们的行动也会有危险。
　　总之形势很糟糕，为了之后的行动，最好还是探一探伊提尔塔到底有何企图；如果明满确实按照约定行动了，之后应该能从他那里拿到一些信息。
　　商议之后决定先回去休整一下，顺便等等明满的消息；令人意外的是，子纪居然不在房间。
　　“她该不会……已经消散了吧？”雁川咽了口唾沫。“应该不会吧，不是才刚刚有迹象吗？”槊文藏也不愿意相信她就这样悄无声息便不存在了，但这里没有挣扎的痕迹，大概率也不是外面他们所见的绑架事件。
　　“要不尝试一下呼叫明满？”雁川也没辙了，既然明满说过可以叫他，那不如试试看。“好吧，如果他没反应，我们去找伊提尔莎看看。”槊文藏稍微有点介意明满能够进入自己的影子，不过眼下还是先确认子纪的去向。
　　很可惜，呼唤无果，不知道他是走不开还是压根儿听不见，目前来说是没有什么好办法，只能去找伊提尔莎。“我之前走的传送门，但那玩意我不会开啊，我们去哪找伊提尔莎？”虽说是找伊提尔莎问问，但去哪里、怎么去，他都没有想法。
　　“到外面去问问居民吧，就这么大地方，她的行踪应该不是秘密。”槊文藏提议道。
　　……
　　虽说已经听到了雁川的呼唤，但明满确实走不开。此时他正在伊提尔塔身旁，看着他对沙国外围无声的掠夺。
　　沙国的天，没有多余的色彩，依然一片黄沙，只有明珠洒下的恒定而冰冷的模拟天光，均匀地铺在外围千篇一律的沙色营帐上。明满站在伊提尔塔那顶位于第二道沙暴边缘的营帐外，能看到伊提尔塔宝蓝色的眼眸映着营帐外透出的光，平静的底色里，闪烁着些许狂热。
　　原以为试探还要花点功夫，没想到伊提尔塔对自己完全不设防，就这样把这些展现给自己看。
　　“塞缇。”耳旁传来伊提尔塔慵懒的呼唤，“啊，我都忘了，你不喜欢这个名字。”“还请大人随意。”明满无意反驳他，名字不论怎么说都只是个代称，没必要因为这点事惹他不高兴。
　　帐内温暖如春，与外面传来的清冷死寂截然不同。伊提尔塔斜倚在一张铺着珍贵雪兽皮毛的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颗有着蓝色流光的方形黑色石头，宝蓝色的长发在帐内火光的渲染下，显得没有那么突兀。他看起来永远那么从容，甚至带着点无聊，仿佛外面那个正在窒息的世界与他无关。
　　“你去见过她了？”伊提尔塔没抬头，随口问道，仿佛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明满垂首：“是，大人。遵照您的指示，以巡检之名，去看过了。”
　　明满所说其实是软禁修清的地方，位于第二层沙暴最边缘，是一处寒冷、简陋的石室。虽然不算远，但这沙暴中的路并不好走，尤其是位于一二层之间，更是气候恶劣。
　　之所以伊提尔塔会远居此处，自然是有其他用意。
　　“说说。”伊提尔塔指尖一弹，石块的流光转而变化为金色，稍后又黯淡下去，褪回淡淡的蓝色。
　　明满定了定神，汇报道：“她的状态很差，已经不再挣扎，也无法开口，看起来……时日无多了。”
　　他顿了顿，这样冰冷的描述让他有些不习惯。云艺藏的皇姐修清，他刚刚引她到这里的时候还是身着华服的高贵公主，如今像一尊失去灵魂的玉雕，坐在冰冷的石床上，眼神空洞地靠在那里，任谁都看得出来她已经没救了。
　　“快死了？好事。”伊提尔塔终于抬眼，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笑意，“修晟倒是忍心，把自己的好妹妹送来。”“大人，这到底是……”明满虽然知道伊提尔塔有些疯狂的计划，但修清的事他从未听说，更没想到她这么快就会成为牺牲品。
　　他走到明满面前，那双与伊提尔莎相似却截然不同的宝蓝色眼睛审视着明满：“塞缇，你知道为什么我留着她最后的生命体征，而不是一次性抽干吗？”
　　明满低头：“为了稳定性？”
　　“只对了一半。”伊提尔塔轻笑，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兴味，“更重要的是，我要看看把活人的能量抽空后是怎么成为数据死尸的，而数据死尸……呵，也是能量的一部分；既然要让我国存续，就做的绝一点。”
　　他拍了拍明满的肩膀，力道不重，却让明满感到一阵寒意。“塞缇，你是在同情那个异国公主？还是在想你那位恩人？看，能量核心已经被剥离，融进了这块小石头里。她现在就是个空壳，一段即将消散的冗余数据。”伊提尔塔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把玩着手中的石块，“但空壳里，还残留着最后一点能量，就和外面那些东西一样，浪费了可惜。”
　　他看向明满，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残忍的温和笑意：“塞缇，你去把她最后那点残留吸收掉，之后回来协助我处理外面那些东西。”
　　明满脸上血色尽褪：“大人，这、我……那可是雨国的长公主……”
　　“所以呢？”伊提尔塔打断他，笑容不变，眼神却冷了下来，“塞缇，别忘了你是什么，你的存在是为了什么。帮助沙国活下去，而不是在这里对敌人的一件消耗品心生怜悯。她注定要消散，是被修晟抽干，还是为沙国的延续做最后一点贡献，有区别吗？”
　　他走近一步，无形的压力让明满几乎喘不过气：“还是说，你真的被伊提尔莎那些‘遵循规则’、‘接受命运’的鬼话洗了脑，开始质疑我的决定了？你是不是忘了，云艺藏对你有恩不假，他的母亲是怎么对你的，需要我提醒你吗？”
　　明满的身体微微颤抖。他想起雪国冷冽的空气，想起那种彻骨之痛。伊提尔塔看着他的神情，知道明满已经回忆了起来，满意地笑了；随后他把石块交给了明满，简单讲了讲要如何使用。
　　“属下明白。”明满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他重新低下头，避开了伊提尔塔审视的目光，“我会……去做。”
　　“很好。”伊提尔塔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股压力骤然消失，“去吧。做完之后，准备一下，我们要做的事还有很多呢。”
　　明满躬身退出营帐。冰冷的风卷着沙砾打在身上，他再也没了之前游刃有余的笑，只有眼底深深的悲凄。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浑噩的数据流中，第一次感知到那道清冽而平和的精神波动，如同黑暗中投下的一束光，让他得以凝聚，重回此世。
　　再度进入石室，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修清就坐在那里，似乎完全没察觉有人进来，一动不动，只有浅浅的呼吸能把她和外面的死尸区分开。
　　明满走到她面前。她缓缓转过头，眼神空洞地看着他，没有焦距，也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在看一团空气。她的脸色是一种死寂的灰白，嘴唇干裂，眼中只剩下两潭深不见底的虚无。
　　这就是空壳，数据的死尸。属于修清的意识和绝大部分能量，已经被强行剥离、用尽了。数据逸散和被抽空显然是不同的，前者更为彻底，而后者……明满还能感觉到她依然可以被界定为活着，但也和死了无异。
　　明满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
　　石块按照伊提尔塔教的方式被启动，修清脸上出现了最后的表情，但转瞬即逝。没有反抗，甚至没有什么涟漪。那最后一点维持着肉身的能量，如同被阳光照射的露水，悄无声息地化作了燃烧过后的灰烬，湮灭在看空气中，过程快得残忍。
　　明满收回手，看不出他在想什么。此番用最彻底、最卑劣的方式，抹去了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