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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第三章杭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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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杭州来信·新火煮旧愁
杭州刺史府,腊月廿三。
苏轼正教幼子苏过临《楚辞》。孩子聪颖,已能背诵“路漫漫其修远兮”,却不懂其中深意。
“爹爹,‘修远’是多远?”
苏轼望向北方:“从杭州到汴京,八百里。从真相到公道……一辈子。”
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黄庭坚推门而入,不及寒暄,将一封密信拍在案上:“子瞻,官家召你回京!复朝奉郎,协查漕银旧案!”
苏轼展开诏书,朱印鲜红如血。他沉默良久,问:“鲁直,你怎么看?”
“陷阱!”黄庭坚急道,“蔡京党羽遍布朝野,童贯手握重兵,官家年轻……你这是羊入虎口!”
王朝云奉茶的手微颤,茶水洒出。
苏轼却笑了:“三年前,我被迫离京,看似超脱,实是逃兵。赵允明死了,石勇死了,程颐撞柱而亡……他们的冤屈还在汴河底沉着。”他抚过诏书,“如今官家给梯子,我岂能不爬?”
“爹爹要做英雄么?”苏过仰头问。
“不,”苏轼摇头,“爹爹只是……去还债。”
当夜,苏轼独坐书房,整理三年来暗中收集的漕银案证据。翻到箱底,触到一枚烧焦的玉璜碎片——元祐四年旧邸废墟所获。碎片下压着一纸血书,字迹稚拙:
“先生若见此书,小坡已死。童贯黑鸦死士名单在……魏瑛……内侍省……”
后半页被血浸透。苏轼用清水轻敷,渐渐显出几个字:“……少林……了尘……”
了尘?小坡的法号!
他猛地起身:“云娘!备马!我要去少林寺!”
“先生!”王朝云急道,“此去嵩山,往返至少半月!官家诏命紧急……”
“有些事,比诏命重要。”苏轼望向窗外纷飞的大雪,“若不见小坡,我回京也是盲人夜行。”
话音未落,老仆来报:“大人,门外有一僧一俗求见,自称‘故人’。”
苏轼疾步出迎。檐下,种建中扶着了尘——不,小坡——立在风雪中。少年已长成青年,瘦削如竹,左腿微跛,但眼神清澈如昔。
“先生,”小坡合十,泪水滚落,“弟子……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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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延州烽烟·黑水堡的黎明
时间倒回半月前,延州边境。
五十余名蜀女被安置在延州城内驿馆,由知州派兵保护。但她们夜夜惊梦,哭声不绝。
了尘——那时他还叫小坡——拄杖立于院中,听了一夜呜咽。天明时,他对种建中说:“将军,她们的心病,需心药医。”
“何谓心药?”
“公道。”小坡展开那卷《血泪状》,“她们要的不仅是活命,还有害她们家破人亡的仇人,伏法。”
种建中沉默:“童贯在汴京,根基深厚……”
“那就去汴京。”小坡目光坚定,“带她们去,敲登闻鼓,告御状。”
“你疯了?!”种建中低吼,“从延州到汴京,千里之遥,童贯的眼线遍布沿途!她们活不到汴京!”
“所以需要将军护送。”小坡跪下,“我知道这是强人所难。但将军……赵允明大人死时,血书‘忠奸自辨’。如今官家亲政,若不见这些苦主,如何辨忠奸?”
种建中扶起他,长叹:“本将……可以暗中派人护送。但你们需化整为零,分批进京。而且……”他盯着小坡,“你腿脚不便,此行凶险,可能死在路上。”
“那就死。”小坡微笑,“延州那夜,我就该死了。多活这三年,是赚的。”
三日后,第一批蜀女在家属陪同下,扮作商队,悄悄离开延州。小坡与种建中亲自护送第一程。
行至潼关,果然遭遇伏击。对方着边军服饰,但用的是童贯“黑鸦”的制式弩箭。护送官兵死伤过半,小坡为护一名老妪,肩头中箭。
种建中血战突围,退入山林。清点人数,少了七人——皆是被掳蜀女的父亲,为引开追兵,故意暴露行踪。
“他们……回不来了。”小坡哽咽。
“但他们换来了更多人活。”种建中包扎伤口,眼神如铁,“小师父,你记住:这条路,从来都是尸骨铺就。”
七日后,第一批人抵京,藏于大相国寺后街墨砚斋——正是当年程颐安排的那处密室。
小坡因伤滞留潼关,养伤半月。期间,种建中联络旧部,魏瑛的遗物恰好送到。
现在,所有碎片集齐:蜀女血状、童贯罪证、账册抄本……还有,即将返京的苏轼。
“先生,”小坡将一卷厚厚的诉状呈上,“这是四十七户的血泪。她们等一个公道,等了六年。”
苏轼接过,诉状沉甸甸的,压得他手臂发颤。
窗外风雪呼啸。杭州的雪是温柔的,汴京的雪却如刀,能埋骨,也能洗血。
“云娘,”他转身,“收拾行装,明日启程。”
“先生!”王朝云含泪,“此去凶险……”
“正因凶险,才要去。”苏轼微笑,“小坡腿脚不便,留在杭州。若我……若我三月未归,你带过儿南下儋州,寻我弟苏辙旧部庇护。”
“爹爹!”苏过冲进来,抱住他的腿,“过儿同去!”
“过儿听话。”苏轼蹲下,轻抚儿子脸颊,“爹爹要去……灭火。”
“什么火?”
“人心里的火。”
当夜,苏轼修书两封:一呈哲宗,言“臣愿返京,协查旧案”;一致黄庭坚,托付家小。
信使踏雪北上。苏轼立于庭中,任雪花落满肩头。王朝云为他披上大氅,轻声道:“先生,此去汴京,可要带那本《实录》?”
“不带。”苏轼望向北方,“真相不在纸上,在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