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了》九日台

36、第 36 章

　　年好像就这样过去了。

　　没有很浓的年味。淡淡的。唯一改变的大概是那几天没吵架。父母在亲戚面前维持着体面的笑容，话比平时多几句，眼神偶尔对上也还能过得去。

　　但年走了。

　　初五一过，家里又开始变得怪怪的。那种熟悉的、看不见摸不着但无处不在的压抑感，像潮水一样慢慢漫回来。爸爸的话少了，妈妈的脸色沉了，连空气都好像变重了。

　　弟弟抱回来一只小猫。

　　不知道从哪儿弄的，小小的，灰白相间的毛，眼睛圆圆的，见人就往腿上蹭。他抱着它站在客厅里，眼巴巴地看着爸妈。

　　“能养吗？”

　　意料之中的争执。爸爸说麻烦，妈妈说脏。但弟弟这次特别倔，抱着小猫不撒手，眼眶红红的也不哭出声。吵了半个多小时，最后不知道是累了还是懒得再吵，小猫留下了。

　　那几天家里稍微有了点活气。弟弟整天围着它转，起名叫“小年”，因为过年来的。小猫确实黏人，我一坐下它就往腿上跳，踩两下就团成一团，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摸着它软软的毛，好像心里那块沉甸甸的东西也能稍微松快一点。

　　第三天。

　　门没关严，它自己挤出去跑了。

　　等我们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弟弟哭得撕心裂肺，满小区找。最后是我在路边找到的。

　　大货车的轮子底下。

　　小小的一团，灰白的毛上全是血，眼睛还睁着，但已经没有光了。我蹲在那儿看了很久，最后脱下外套，把它包起来。

　　弟弟抱着它哭了一整晚。爸妈没说话。我靠在门边，看着他们三个人，忽然觉得很累。

　　后来那十天，就那样平平淡淡地过去了。

　　没有大事，没有争吵，也没有什么值得记住的。每天吃饭，睡觉，发呆。偶尔翻翻书，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弟弟沉默了很多，不再咋咋呼呼，有时候一整天听不见他说话。

　　偶尔会给沈寂云打电话。

　　他那边总是很热闹。背景音里有他父母的说话声，笑眯眯的那种，偶尔还有笑声传过来。和我们家那种死寂的安静不一样。

　　他接起电话，声音还是那个调调。平平的，但听着就让人踏实。

　　有一次他父母正好在旁边，凑过来问是谁。他说了句“同学”，他妈就把电话抢过去了。

　　“是疏寒吧？寂云老提起你。哎哟长得可真清秀，照片我见过，优秀的孩子……”

　　我捧着手机，脸有点热，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听见那边沈寂云“嗯”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得意的味道，好像在应和什么了不起的事。

　　“是挺优秀的。”他说，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他妈又絮絮叨叨夸了好几句。什么“成绩好”“长得好看”“一看就是好孩子”之类的。我耳朵越来越烫，嘴里胡乱应着“谢谢阿姨”“没有没有”。

　　还有一次是他姐姐。

　　她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凑到镜头前，笑得挺灿烂的。

　　“你就是梁疏寒？哇，真人比照片还漂亮。”她眨眨眼，“弟弟，把你微信给我呗。”

　　我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见沈寂云的脸沉下来。

　　“不给。”他说。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然后——

　　电话挂了。

　　我看着暗下去的屏幕，愣了好几秒。

　　这人……

　　但嘴角还是忍不住翘起来。
　　后来他爸妈又出去了。

　　但我没再去他家住。

　　说不上为什么。可能是年过完了，那种“需要逃离”的紧迫感淡了一些。也可能是他家太安静了，那种安静和我家的安静不一样，会让人上瘾。上瘾的东西，少碰比较好。

　　我们只是偶尔打电话，偶尔视频。

　　说是视频，其实各做各的事。他把手机支在琴架上弹琴，我把手机靠在笔筒边画画。偶尔抬头看一眼屏幕，他低着头，睫毛垂着，很专注的样子。偶尔他也抬头，目光对上的时候，谁也没说话，又各自移开。

　　挺好的。不吵，不挤，但知道那边有个人在。

　　今天下午，阳光难得的好。我收拾东西准备出门。

　　“我现在要出门了。”我对着手机说，那边他正翻着一本不知道什么谱子。

　　他“嗯”了一声，没动。

　　“那挂了？”我试探着问。

　　“不挂。”

　　“……？”

　　他抬起头看了镜头一眼，又低下去了：“揣兜里。”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切成语音，把手机揣进外套口袋，插上耳机。他的声音就从右耳那边传过来，还是那个调调，平平的，但很近。近得好像就在我旁边。

　　“走哪儿？”

　　“河边。”我顺着小路往外走，“就之前那一次。”

　　他“噢”了一声。没再问。

　　耳机里传来轻微的翻书声，偶尔还有他挪动椅子腿的声音。他就那么待在他那边，做他自己的事。我就这么揣着他，走我的路。

　　阳光照在身上，暖烘烘的。路上没什么人，偶尔有鸟叫。耳机里他的呼吸声若有若无，混着翻书的沙沙响，像某种奇怪的背景音乐。

　　走到河边那个老地方，我停下来。靠着栏杆，看着水面被风吹起细细的波纹。

　　“到了？”他问。

　　“嗯。”

　　“打算待到什么时候？”

　　我看着太阳的位置，“太阳西斜的时候。”

　　他没吭声。

　　我也没再说。就那么站着，看着河，听着他那边偶尔传来的声音。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点水腥气，凉凉的，但不冷。

　　时间慢慢流过去。太阳一点点往下挪。

　　不知道过了多久，耳机里突然没声了。

　　翻书声没了。椅子声没了。呼吸声也没了。

　　我愣了一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还在通话中，没断。

　　“喂？”我对着话筒喊了一声。

　　没回应。

　　“沈寂云？”

　　还是没回应。

　　可能是信号不好？我皱了皱眉，把手机重新塞回口袋，没太在意。

　　继续看着河面。太阳已经有点偏西了，光线变成暖暖的橘黄色，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过了几分钟，左耳那边突然传来声音。

　　不是耳机里。

　　是身后。

　　呼吸声。很沉，很喘，像是刚跑完很远的路。

　　我猛地转过头。

　　他就站在我身后。

　　穿着一件黑色的长风衣，衣摆在风里微微晃着。头发有点乱，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胸膛还在起伏。他站在那儿，看着我，眼睛被夕阳映得有点亮。

　　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着通话界面。

　　“……你？”我愣住了，话都说不利索，“你怎么……”

　　他没说话。只是喘着气，看着我。

　　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声音还有点喘，但那个调调还是那个调调，平平的：

　　“你说待到太阳西斜。”

　　他顿了顿。

　　“我过来陪你等。”

　　夕阳落在他身后的河面上，碎成一片金红色的光。他就站在那光里，看着我，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又落下。

　　耳机里还有细微的电流声。但他人就在我面前。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什么都没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