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了》九日台

34、第 34 章

　　过年当天。

　　特别特别热闹。

　　一大早鞭炮声就没断过，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味。家里涌进来一堆亲戚，客厅里挤满了人，说话声笑声混成一片。我妈穿着那件过年才拿出来的红毛衣，招呼着客人，脸上挂着标准的笑容。我爸也难得的没板着脸，和几个叔伯在聊什么。

　　好像昨天那些争吵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挺好。大家都挺会演的。

　　我跟着我爸出去拜年，走街串巷，进门说吉祥话，接过长辈递来的糖和红包，脸上挂着差不多的笑。走了好几家，腿有点酸，脸也有点僵。

　　在一家亲戚那里，碰到一个男孩。

　　他站在角落，不怎么说话，和这满屋子的热闹有点格格不入。长得挺秀气，眉眼干干净净的，穿着件浅灰色的毛衣，显得人很安静。

　　我爸让我叫人的时候，我才知道他是大姑家的孩子。

　　“宋清让。”他自我介绍，声音也秀气，带着点南方口音，“比你小一岁。”

　　宋清让。

　　这名字好听。清清淡淡的，像他的名字一样。

　　可能是因为同龄人少，也可能是因为我们俩都不太想融入那群聊得热火朝天的长辈，我俩自然而然就凑到了一块儿。聊了几句，发现居然还有些共同话题——游戏，学校，还有一些别的有的没的。

　　挺好。过年能遇到个能说话的人，不容易。

　　中午吃饭，一大桌子人。大人们围在一起喝酒聊天，声音越来越吵。我俩坐在边缘，筷子戳着碗里的菜，眼神偶尔对上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点无聊的意思。

　　他朝我使了个眼色，又指了指门外。

　　我点点头。

　　我俩趁大人不注意，溜了出去。

　　外面冷，但比屋里清静。鞭炮声远远的，空气里那股硝烟味淡了不少。我俩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忽然说：“我出去一下。”

　　“去哪儿？”

　　他没回答，只是摆摆手，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也没多想。蹲在墙根底下，摸了摸口袋。

　　那盒烟还在。从内蒙古回来之后没怎么抽，但一直带着。这会儿蹲在这儿，听着远处隐约的热闹，忽然有点想。

　　我站起来，往巷子深处走了几步，想找个没人的地方。

　　然后，在拐角那儿，撞上了宋清让。

　　他刚从另一个方向绕回来，手里拿着什么东西。看见我的瞬间，目光落在我手里那盒还没来得及藏起来的烟上。

　　我愣了一下，也看见了他手里的东西。

　　烟盒。

　　他看看我手里的，又看看自己手里的，愣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嘲笑或者尴尬的笑，是那种“巧了”的笑，带着点无奈和了然。

　　他走过来，从自己烟盒里抽出一根，递给我。

　　“蹲那儿。”他指了指墙根背风的地方。

　　我接过烟，蹲了下去。他也蹲下来，挨着。

　　两根烟同时点燃，猩红的火点在昏暗的巷子里明明灭灭。远处偶尔有鞭炮炸响，近处只有我俩轻微的呼吸声。

　　谁也没说话。

　　但好像也不需要说话。

　　烟雾在冷风里散开，呛得我轻轻咳了一声。他侧过脸看了我一眼，嘴角还带着刚才那点弧度。

　　“过年好。”他说，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

　　我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过年好。”

　　两根烟燃着，两个刚认识的人，在过年的巷子里蹲着，共享着同一片安静。

　　挺怪的。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