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瞑漫笔》云二公子

8、焦尾弦惊前尘事，潭影梅香生意心 焦尾弦惊前

　　沈梦妮蹲下身，指尖轻叩那几口陶坛，发出沉闷的微响。她偏过头，眸子里映着窗棂透进的薄光：“阿炀，这青梅酒……当真能换得钱粮？”
　　云烨把书放下：“不确定，但是不试一下怎么知道呢？万一成了呢？”
　　沈梦妮舂春米捣蒜般连连点点头：“嗯~也是。你今天打算干嘛去？”
　　云烨把宣纸铺在桌面上：“抄书啊，还能干嘛去？抄够今天的量还得教徒去了，诶？文卿去哪儿了？”
　　沈梦妮望着门口的方向：“小孩子精力旺盛，许是出去野耍了吧？那娃子哪坐得住？”
　　“应该是吧”云烨头也没抬的回答道。
　　沈梦妮见云烨一直抄着书，就不再打扰他了，自己走出门庭外逛了逛，倒也不是看风景，只是觉得房内太闷。潭水旁，也有座凉亭映衬，清风使得湖中影也自如破镜粼粼，那凉亭中的石桌上头，从远处看，好像置了块突兀的“条形疙瘩”，轻飔卷起沈梦妮的发髻，她犹似随风行，待风停，沈梦妮便也在那石凳子上落座。
　　沈梦妮把手腕放在那条“疙瘩”上。轻柔勾勒起他的琴弦。
　　潭水周遭传来了陆陆续续的蛙鸣，倒是恰好也映衬着弦音。
　　“好好好！小妹妹这首阮公的《酒狂》倒是弹的好！”一阵突兀的称赞声，从沈梦妮的背后传来。
　　沈梦妮回头望去，倒是个眉清目秀，瞧着大约十五六岁的公子，沈梦妮试探性的问道：“请问……公子，贵姓？”
　　“免贵免贵，姓张，张怀安。”来人放浪不羁的摆手说着。”
　　“沈……你叫我妮娘就好”沈梦妮带着疏远的语气回答道。
　　张怀安又开口追问：“小妹妹，这是你的琴吗？”
　　沈梦妮：“不是……”
　　张怀安：“我知道这不是你的琴。”
　　沈梦妮：“为……”
　　张怀安还没等沈梦妮说完就插口道：“因为这是我的琴”
　　沈梦妮：“……”
　　张怀安把琴抱在自己身上：“昨日放置于此忘记收了的，不过我爷爷也真是的，给我做四书五经的文章补漏的先生居然找个九岁多的娃，还说什么神童贡生，九岁的娃能有啥见识？怕是连《孟子》都读不明白……”
　　沈梦妮心中暗自思量：“他就是阿炀要教的学生？原来他是这么看阿炀的……”
　　沈梦妮语气放松了一些：“志存者，不以年稚，每个人都能激发自己专职的优缺点，而不应该受贫富贵贱年龄老弱去局限。”
　　张怀安语气中露着诧异：“哟，倒是文邹邹的，这句话你在哪部书里看到的？”
　　沈梦妮不知为何轻闭双眼唇角洋溢笑面：“阿炀……不是，那位九岁的贡生教的呀。”
　　张怀安那不服输的劲，当场就上来了：“那你既然是他教的，便对对我这上联：‘琴敲潭影蛙声和’下联？”
　　沈梦妮露出愁容：“这对对子，我还真不会，你还是去找他吧”
　　“行，他在何处？”张怀安带着好胜心问道。
　　沈梦妮：“就在那个客房里，你可以直接去找他”
　　张怀安随着沈梦妮走到了云烨待着得地方，张怀安带着挑衅的语气：“听说你就是那个九岁成才的贡生啊？”
　　云烨头依旧没抬，专心致志的抄着书，似乎都不屑于理他：“嗯。”
　　张怀安：“那我出个上联，你对出下联以后，你才配给我当先生”
　　云烨：“随你便。”
　　张怀安：“琴敲潭影蛙声和。”
　　云烨随口回应了句：“‘笛绕枯梅柳树青。’哎呀！怎么把这一句抄上了？先不和你对了”
　　张怀安：“啥抄错了？”
　　沈梦妮：“他在替人抄书换钱”
　　张怀安随即又鄙视道：“贡生的神通，还需要替人抄书换钱？要不要点读书人的脸面？”
　　云烨完全没理他，重新铺好一张新的宣纸，专心致志的继续抄起来。
　　张怀安一把抢过那张宣纸：“停停停，别抄了，你跟我好好对，枯梅对潭影，意境不太对吧，你先别抄了，来，我给你三两银子就是，到时候找点人代抄，不舒服的多。”
　　云烨：“不要。”
　　张怀安吃惊道：“三两银子都不要？！！你还是不是人啊？”
　　云烨：“是人，更懂得礼数，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张怀安顿时急了：“你开始对的下联也就勉强，你这贡生的名号，恐怕不是花钱买来的吧”
　　云烨笔尖未停，墨迹在下一张宣纸上沙沙蔓延，声音平静得像潭水：“《文心雕龙》有言，‘心生而言立，言立而文明’。张公子若觉下联不佳，不妨自对一联，云某愿闻雅音。”
　　“我……也罢，云公子小小年纪这般才学，倒显得我肤浅了。”张怀安回道：“看这样，我爷爷请你来，也就只给你提供了个住处，先别抄了先专职教教我的文笔，现在市场行价，教书先生的钱大抵都有了两三贯，这三两银子你就拿着，凭本事赚的教书费，有何拿不得？”
　　沈梦妮趴在云烨的肩膀上：“阿炀，张公子既有这诚心，你就先教教他嘛，三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也能帮衬帮衬我们，你便收下。”
　　云烨：“也好，张公子，不如先作诗一首让我见识下你的才学”
　　张怀安：“得嘞，那我就以云公子为题做一篇诗”
　　说完提笔编写下标题：“《逢云大见赠》……”
　　刚写完标题，云烨便插口道：“是云二……”
　　张怀安随即问道：“云公子，您莫非还有哥哥姐姐？”
　　云烨在他话都还没说完便先一步红了眼眶，转身避开：“没有……你继续写吧……”沈梦妮一直默默站在他身侧，此刻悄悄伸出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他垂在身侧、微微发抖的手背。云烨没有回头，但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丝。
　　《逢云公子见赠》
　　年少登科第，
　　才高众人知。
　　他朝青云上，
　　莫忘旧门楣。
　　“韵脚不压”云烨压着抽噎回答着。
　　“要韵脚干嘛？反正科举又不考这些写诗的，自己写着玩玩得了，要那么高精度干嘛？”
　　云烨转过身来，神色已恢复些许平静，眼中却仍带着一丝黯然：“张公子此言差矣，诗词一道，虽在科举中所占比重或许不如经义策论，但却是文人素养的重要体现。韵脚工整，方能使诗词读来朗朗上口，意境自现。就如公子此诗，若能在韵脚上稍加斟酌，想必会更上一层楼。”
　　“文人素养？科举又不需要这东西光靠着文人素养，又考不了大功名”
　　云烨：“科举能考出成就的素养都是靠平日里的日积月累，一步步的去累积素养，一步步的去累积其他的文体素养也能巩固经纶策论，那写出来的文能够真正的打动科举的考官。”
　　“行吧行吧，改就是了。需要点时间打磨打磨，课业容晚生明日奉上。”张怀安漫不经心的说。
　　随后又补了一句：“请云公子指点指点。”
　　云烨抚平那张纸的褶皱：“对读书人，特别是清修，以功名利禄为先的祝福，恐怕是……不太得当。”
　　“我回我书房改就是了”张怀安随即又转头对沈梦妮说道：“小妹妹，这个琴可别弄坏了，这个是皇家贵族送给我祖上的，皇家工艺定制的焦尾琴。可得有几千贯，你要是想弹，也不是不可以，不过可得仔细些”张怀安说完就提着纸笔往书房跑去。
　　沈梦妮小声喃喃道：“焦尾琴啊……难怪那么眼熟……”
　　云烨把那还没抄完的《搜神记》继续拿出来，听到张怀安的话和沈梦妮的喃喃，好似有些诧异的说：“你会弹琴？”
　　沈梦妮得意洋洋的称道：“嗯，当然啦，绍兴二年时，看别人家弹琴，觉得雅致，就和我爹说想学，那年爹爹也是舍得，花了几千块，定制了个古时的名琴……蔡邕的那个”
　　云烨：“焦尾琴？”
　　沈梦妮：“对呀”
　　云烨补问道：“那为什么我没有见到你弹过？”
　　沈梦妮：“绍兴二年，我就是乍起的兴致，过了也难免觉得无趣。只学了点基础的弹法，我那个琴就在楼阁里吃灰了。”
　　云烨不知为何，突然又露出一点惊喜的神色：“诶，那你现在还会弹吗？”
　　沈梦妮偏起脑袋，歪头想了想：“嗯……会点，不过都是些基础的，就比如什么《酒狂》这类的基础弹法。不过你问这个做什么？”
　　云烨欣喜激动地回答道：“是好事啊，笛音和琴音，自古以来就是绝配啊。”
　　沈梦妮娇嗔道：“我可没这陪你闲情雅致的心思。”
　　云烨：“不是，可以揽客啊……”
　　沈梦妮：“揽客？”
　　云烨精神焕发的滔滔不绝言道：“你想昂，张公的宅院，正好在湘江沿岸，船工、渔翁、商旅来往络绎不绝，有时图个方便，正好用青梅酒解个渴，而曲子再一来，此处必然就是个雅俗共赏之地，到时候我去同张公一商量，能赚到钱的买卖，他必然会允，我们就只需要再花点小成本，买点炒蚕豆、茴香豆、盐煮菱角、那些，然后糖霜梅干、盐梅等，根本就不需要额外花钱……这难道不是稳赚不赔的一本万利生意吗？哪怕卖不到几个钱我们也不赔啊。”
　　沈梦妮：“诶，好像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