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瞑漫笔》云二公子

7、寒梅初绽承金露，浊世独行负雪名

　　第二日蓝易庆抱着个插着草标的鸡，正欲去街上卖，却突然看见云烨与沈梦妮沈文卿一起睡在大街的石头地上，心里疑惑道：“这不是新贡生云老爷吗？怎么落得个这般境地？”
　　蓝易庆再往前走了几步也见着沈家被抄家的封条：“倒是这番原因，也是惨凄。”蓝易庆踱上前来，竹篮晃了晃，那只瘦鸡扑腾了两下，草标扫过云烨的破草席。又看了看墙根的破席、半块干硬的麦饼，想起昔日沈府宴席上，云烨温文作揖替文卿担责的模样，再看如今他蜷在抄家的府墙根睡大街，忍不住嗤笑一声：“记得去年沈府的酒筵，云贡生何等风光？甲等解元，会试登科，眼看着就要进殿试点状元了，怎么如今竟落到这步田地——举人身价，竟睡在大街上，与乞丐为伍？”
　　云烨什么话也没同他说，只是环抱着沈梦妮，把她的脑袋埋进了自己的怀里，像是生怕吵醒了她。
　　蓝易庆又忆起当年他抄录《战国策》还他的事：“我毕竟是读圣贤书的倒也不是咄咄逼人的人，你也是有才的人，我字写的不中看，倒是没太大作为读书人的抱负施展。当年你两日就能抄完整本《战国策》，何不替人抄书换钱呢？我倒也不与云贡生闲聊了，到了午后上街买我鸡的人就少了。”
　　云烨对着蓝易庆离开的方向站起来身深深鞠了一躬：“多谢蓝公子指的一条明路……云某感恩不尽。”
　　晌午时分沈梦妮也醒来了，醒来睁开眼，却只见到云烨不知道从哪里借来的笔墨纸砚盘腿抄录着《搜神记》，沈梦妮趴在他腿上伸着脑袋去张望：“阿炀，你这是在做什么？”
　　云烨放下笔，右手捧着沈梦妮的脸颊温柔的解释道：“城西的丁举人要我帮忙把这书抄几遍，他要拿去送人，我抄的每一卷都有500文赚。丁举人已付了50文的定金，你先拿去去市集上买两个肉包你们俩先解饥。我得抓紧抄书，还是莫误了换钱的时辰。”
　　沈梦妮：“好，我多买些，给你也带点。就算你不怕饿也别给我饿死了。”
　　云烨噗嗤一声：“真是，早些回来。”
　　沈梦妮：“嗯”
　　云烨抄了一个时辰，却也不见沈梦妮回来。沈文卿也在旁边拿着小木棒，学着云烨的模样，在沙里划拉。
　　云烨卷起麻纸，拉着文卿起身正准备去市集上找沈梦妮，她在此时正好溢着笑蹦蹦跳跳的回来。
　　沈梦妮把一贯三百文钱摆在地上：“喏。”
　　云烨看着钱又像是审犯人的眼神望着沈梦妮：“钱是哪来的？”
　　沈梦妮扑到他怀里平静的说：“簪子当掉了”
　　云烨：“可那不是……之前我都不让碰的东西……”
　　沈梦妮扬起嘴角：“唉呀，现在还哪有那么矫情？你抄书抄的累，累了就歇息，我帮咱也分担些。”
　　云烨：“可你的簪子，也不到一两的重量啊，如何换一贯？”
　　沈梦妮叉腰得意洋洋的撇嘴撒娇：“这可是陈二郎的手艺，临安铁线巷的名匠，亲手錾的梅簪呢！若不是那典当伙计黑心压价，四贯都嫌少了。”
　　“这一贯钱，怎么用呢，若是有了这些钱就过的太奢华，只怕从俭如奢易，由奢入俭难。虽说这一贯钱，倒是能寻个住处，只是我们年龄都未到，如何去租个体面的？”云烨把那一贯钱放在手掌心里面色凝重的道。
　　沈梦妮顺势倒在他怀里：“没事的，我们好好过活，就像这样子，好好过活一辈子，也挺好的”沈梦妮戳了下云烨的脸颊，偏头笑道：“不是吗？”
　　云烨顺着她抚弄着她的发丝：“只是，你这千金大小姐的命过惯了。要如何习惯的住？”
　　沈梦妮突然立起身子双手抱臂：“别把我想的那么娇生惯养，好不好？”
　　云烨无奈的苦笑：“好好好，都依你，沈大小姐。”
　　……
　　半个时辰后，潭州城的张乡绅不知何故找到了沈家沈府周围的地方。这位张乡绅祖父也是做过潭州州衙的人，家中置办了几亩良田，只是后来，他自己和父亲，都只考上了个生员的位，张家这一代就从他这里家道中落起来，卖了几亩良田，以祖上留下的房产收租为生。
　　张乡绅在沈府西门处寻到了个盘腿坐在贴着封条的大门的屋檐下拿着笔专心致志的抄着书的面相八、九岁的孩童，张乡绅扫视着他全身，正巧看着，从前沈华为他定制的朱雀云纹腰带，这个朱雀云纹腰带，陪着云烨一次次风光无限的金榜题名，潭州城南邻里乡亲都识得。
　　张乡绅上前先是做了个揖：“想必这位便是云贡生云公子吧？”
　　云烨听到声音，立马把笔放在一旁，起身回礼：“是，正是。”
　　张乡绅舒开手臂：“方才从公子私塾同窗南公子口中所得，云公子如今惨遭这番境地。”
　　云烨听到这话后，敬意好似没有了一分，冷冷地回道：“莫要耻笑。”
　　张乡绅笑了几声：“怎会是耻笑？早文云公子才华过人，我家中孙儿又是该考县学的年纪，不如云公子给我孙儿补补功课，每日二两的赏银，公子意下如何？”
　　云烨抱拳鞠躬回礼：“张公抬举了，在下粗鄙，真才实学不见得，空是运气罢了，如今云某是戴罪之名，只怕污了贵府的名声，恐对小公子县学不利。”
　　张乡绅摆手道：“哎呀，云公子过谦了。祖上也是读书人，深知才华难得，我那孙儿性子顽劣，寻常教书先生可管束不住，如果是他一仰慕云公子年少成名的功名只怕也会收下心来，好好读书。至于那些闲言碎语，不过是些无关乎自身的身外之物罢了。我张家不怕这些。再说了若是答应教我孙儿。我也能给云公子留个体面住处，是不是？”
　　云烨本想反驳拒绝他的提议一世清贫，可转念却又想到了正在去邻里街坊买肉饼的梦妮，文卿，最后还是松了口：“那云烨有一个请求，不知当讲不当讲”
　　张乡绅捋着胡子笑道：“但说无妨，但说无妨。”
　　云烨：“我还有弟弟妹妹，能否一同带去住宿？”
　　张乡绅：“当然可以啦，只要不是性格顽劣的顽童把我的住处搞得鸡飞狗跳的就好。”
　　云烨把梦妮和文卿接到了张府满是如同乌云般的蒙灰散落的客房中，虽说面积不大，虽然显得有些拥挤，但好歹靠着湖的窗台还算清爽，也能凑合着过。
　　云烨正拿着抹布擦着地板，沈梦妮突然蹲下，凑着她的耳根问道：“阿炀，住在这儿真的不要钱吗？”
　　云烨轻声回答道：“嗯，我在这里做个教书先生，在写几幅对联，已经抵了房租。”
　　沈梦妮：“哦，那就好，以前听我爹娘说，这些意外的财都是收人钱财，替人消灾的，不过还好你不是”
　　云烨笑着轻轻朝她瞪了一下：“我可不是那种贪图这些小便宜的人。”
　　沈梦妮：“我听那些达官贵人说胡文定老先生的养子胡寅去请他那些朋友喝餐酒，花了几十两银子。要是我们也能卖酒就好了，就是一贯300多文，哪里够成本啊？”
　　云烨：“诶？岳麓山后荒地好像应该有野梅子摘吧？”
　　沈梦妮：“有那又怎样？和酒又没关系。”
　　云烨：“这两周我先把这书抄完送还给丁举人，到时候我自有安排。”
　　……
　　两周后云烨赚来的一贯300文摆在张家客房的书柜上，沈梦妮早上寅时床上就不见了云烨的踪影。她蜷着身子又躺回床上，闭着眼等了半个时辰，院外便传来竹筐轻磕的声响，云烨推门进来，背上的竹筐鼓胀着几乎齐了他的肩头，里头满满当当都是沾着晨露的青莹莹野青梅。
　　云烨拣出几个卖相好的青梅，去了蒂洗干净，晾干的青梅逐个放入干净陶坛，按一层青梅、一层冰糖铺好。往坛中倒入低度米酒。坛口先盖一层干净粗布，再压一层瓷盖，最后用麻绳将坛口缠紧。
　　沈梦妮望着他看似熟练的手法便问：“你从哪儿学的？”
　　云烨：“之前读书考科举那会儿，啥书都看，毕竟即便不是四书五经那些考试的，是这样的闲书也对生活中迟早会有些用处的嘛。”
　　沈梦妮：“也是，如今我朝，那些才子虽有才，却也只知应试，有的还落了个除了这些满腹经纶的大道理，啥都不会还考不上。”
　　云烨把四个大坛子搬到角落：“别这么说人家，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优点的，只是尚未发觉而已。”
　　沈梦妮：“那说正经事，得晾多久？”
　　云烨：“大概15到20天就好，刚好这些天我也能去找些抄书的活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