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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红绸未冷诏狱寒,罪籍忽临青云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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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把我书撕了?”宴席上传来一阵去年县学甲级第七的读书人蓝易庆的吆喝,那个人手上拿着一半被浸湿且被撕裂的《战国策》在柜台旁到处张望着。
云烨循声望去,却一眼就瞥见廊下矮凳旁,文卿正蹲在地上,小胖手抓着半卷《战国策》的残页,在青石板上搓得簌簌响,纸粉沾了满脸,连鬓角都白了,脚边还倒着个空瓷碗,水渍顺着石板缝漫到那半本湿书底下,晕开一片深痕。
云烨径直走到蓝易庆身边,挡住了,可能被他看到的沈文卿:“蓝公子,真是抱歉,开才我添茶时,不小心洒到了公子的书上,还奢望蓝公子可以海涵。”
蓝易庆虽说是读书人,却没有读书人的端庄体态免冠骂道:“你你你你你你!!仗着才学想一个人出尽潭州的风头,如今你也是过了县学的人了,竞争方式还这么卑劣来毁我备考的书!有损读书人的脸面!!”
云烨正欲说什么:“蓝公子……”
话才刚起了个头,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疾步声响,江疏莲不知何时已快步绕到廊下,一把将还攥着纸粉咯咯笑的沈文卿抄了起来,竟像端着一盘失手洒了的菜般,径直将孩子端到了蓝易庆跟前,脸色冷硬得毫无半分温度,字字掷地:“蓝公子,是我家这逆子不懂事,无意间冲撞了公子,坏了你的要紧物事,我这就打死这孽畜,给公子赔罪!”
话音未落,她扬手就对着文卿嫩生生的臀部狠狠扇了下去。
“啪啪!啪啪!”
沈文卿当即就嚎啕大哭了起来,云烨:“舅母,不必太狠厉苛责。”
云烨随即转过头,对着蓝易庆:“蓝公子,您的战国策,四日后会抄完整给你,还请公子多多海涵”
蓝易庆面色舒缓了些:“行吧,你这年龄还小,不懂的事,人情世故,现在是世道,本就容易遭误会,还头一次见你这种逮着自己找罪受的……”
云烨轻扬着嘴角:“多谢蓝公子教导,日后云某也会多留意些。”
蓝易庆把沈府家丁准备好供客打包的菜时拿走,就头也不回的愤愤而去。
在蓝易庆走后,云烨望着江疏莲:“为什么要告诉他是文卿弄坏的真相?”
江疏莲皱眉疑惑道:“嗯?难道不该吗?”
云烨:“让他恨我一个人,难道不好吗?我一个人,这旁人流言蜚语早习惯了,文卿他啥也没遭过,为什么还要把他推上风口浪尖上?”
江疏莲听完之后噗嗤一下,笑了出来:“云烨啊,云烨啊,你这个孩子也真是。让你担了这罪责,这文卿将来不就成娇生惯养的料了?你总是那么菩萨心肠,那么舍己为他,可这也未必是好事,看,你谁都想救,可最后谁也没救着,你两边都想帮,却两边都得罪了,最后两边都没落着,舅母也不否定你的善意,但是总不能愚善啊”
云烨:“那如果人人都去尝试这个善意,它也算愚善,那这个世界它……”
江疏莲无奈的摇了摇头:“孩子啊,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非黑即白,有些事情你还要些阅历。”
云烨:“哦。”
江疏莲:“孩子,答应我。以后你的善意可以去有,但一定要结合自己的实际情况。而不是盲目去施善,好吗?”
云烨:“好……”
沈梦妮甩了甩右手走来:“娘,爹真是的,家里明明有那么多仆人,爹爹还要我去给他们斟酒,来这么多人,手得酸死。”
江疏莲:“这毕竟是士族的喜事嘛,这是礼节,还是该有的,你不想那么累呀,那你就让你烨哥儿别那么锋芒毕露,后面还有州试、解试……办的酒宴还得让妮娘来斟酒呢。”
沈梦妮:“啊……那下次我把酒全灌在这个书呆子嘴里,我可懒得倒了”
云烨:“我又不是李太白,我喝不了那么多。”
……
绍兴五年春:
潭州州试:“云讳烨老爷,潭州州试甲等第七。”
荆湖南路解试(潭州):“云讳烨老爷,荆湖南路解试,乙等第一。”
临安会试:“云讳烨老爷,临安会试,甲等十二。”
云烨乘舅舅重金购置的千里马先行,仆人驾轻车快马加鞭随行从临安回到潭州,舅舅已摆了十里红绸来迎接:“不错嘛,整个大宋的会试考了前二十。好!好!舅舅这钱花得值!千里马没白买,那几位学政大人的人情也没白送。九岁的贡生老爷,咱们大宋开国以来头一份吧?这风光,十里红绸都嫌短了!”
云烨抱拳作揖:“都是舅舅舅母教的好,若我这做外甥的从未承蒙厚爱,恐怕难有成就。”
沈梦妮不情不愿地抱着一坛酒:“都自己家里人,还谦虚什么呀?你应该只剩殿试了吧?”
云烨:“嗯,今晚再做些准备,下个月应该就能是状元的身份回来了。”
沈梦妮听了这句话后,松了一口气:“呼~那就终于不用斟了。”
江疏莲与沈华听见这声抱怨都异口同声的噗嗤笑了出来。。
江疏莲:“云烨啊,这也到日暮了,把晚饭吃了,今天你也早些休息,明天还要赶去京城殿试的。”
云烨:“多谢舅母关心,我先给邻里乡亲们都敬个酒,再去歇息更好些。”
江疏莲突然揪着他耳朵:“才九岁的娃,喝啥酒?”
云烨:“是晚辈口误,晚辈自然是以茶代酒的”
……
沈华做皇室金丝楠木生意这些年,专供宫里的料,根根都要亲自上手摸纹路、敲木身听音,差一分成色都不肯装车。
绍兴五六年间,太庙补修急用料,他领着人往深山里跑了半个月,才寻回一批好楠木,金丝缠纹,敲起来声沉质密,送进宫时,内侍省的公公还笑着拍了他的肩。没几日,宫里的急报就传了回来——木场走水,那些楠木烧得怪异,青幽幽的火舌裹着木心窜,守场的军士吓得跪地磕头,嘴里面全是阴木、鬼火、冲撞皇室的话。
暗地里早有人动了手脚。眼红沈家独占皇家木供的肥差,买通了木场的看守,夜里泼了桐油,又在木缝里塞了磷粉,火一点,青幽幽的光看着就邪性,再添油加醋往阴木上扯,硬生生把脏水泼给沈华。
那会儿临安刚安定,官家最怕这些忌讳,流言一递到御前,当即就下了旨。
圣旨到沈府那日,正好就是云烨会试完毕回潭州之时,朱漆大门被官差一脚踹开,锁链哗啦响得刺耳,院角晒着的账本纸页被风卷得乱飞。沈华正蹲在院里验新料,手里还攥着量木的尺子,就被两个官差按在地上,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磕出老大一块淤青。他挣扎着往起挣,手里死死攥着那本磨破了边的木料账,嗓子喊得劈裂:“不是阴木!我亲手验的料!是栽赃!是诬陷!”
官差根本不听,铁链子往他脖子上一套,冰凉的铁硌着皮肉。翻箱倒柜的声响满院都是,金银细软被捆成一摞摞往外抬,专供皇室的楠木原木上,全被贴上了朱红封条。沈华被押着往外走,脚步踉跄,猛地回头望,江氏正护着梦妮和云烨站在廊下,他扯着嗓子喊:“护好娃们!” 话音落,就被官差推搡着出了门,铁链拖地的声响,砸得人心慌。
江氏站在廊下,脸瞬间白了,扶着廊柱的手青筋都绷了起来,没等站稳,眼前一黑就栽了下去。醒来后,她不疯哭,也不闹,就坐在空荡荡的账房里,指尖一遍遍摩挲着案上的算珠,嘴里反复念着“楠木油性刚好”“内侍省签了字”,有时候突然拍着桌子站起来,要往外走,嘴里喊着“我去找主事对质”,却总被门槛绊倒。饿了就随手抓一把桌上的尘土往嘴里塞,旁人拦她,她就挥着手喊“别碰我的账本”,往日里撸起袖子抢着洗衣、利落管账的人,眼里再也没了光。
第七天夜里,寒风从账房破窗灌进来,她手里还攥着半枚算珠,身子慢慢歪在椅上,再也没动过。
祖母在榻上听见消息,一口气没上来,胸口剧烈起伏。众人刚要扶,她猛地撑着身子坐起来,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站在榻前的云烨,眼神里全是怨毒。这些年她看他就不顺眼,如今沈家落得这般境地,她只当是他妨的。没等众人反应,她猛地拔下头上那支银点翠发簪,颤巍巍却狠劲儿十足,朝着云烨胳膊狠狠扎下去!尖簪穿透布衣,直扎进骨缝里,鲜血瞬间浸红了云烨的白衣,顺着胳膊往下滴,砸在青石板上,开出一小朵一小朵血花。
“灾星!就是你这个灾星!”她喘着粗气,声音又哑又恨,“克死你全家还不够,来克我沈家!当初就不该留你!”
话音刚落,她身子一僵,头歪在枕上,手还死死攥着那支染血的发簪,彻底没了气。
云烨站在原地,胳膊疼得浑身发抖,却半步没挪。鲜血顺着护腕往下淌,和院角残阳混在一起,红得刺眼。八岁的沈梦妮牵着文卿,哭得肝肠寸断,小身子扑过来,死死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胳膊,哭哑了嗓子:“阿炀!阿炀!”
云烨低头看着她哭肿的眼,又看向榻上的祖母、院角那口薄棺,喉间腥甜翻涌,一个字也说不出。
沈梦妮仍是泪眼婆娑:“阿炀,等你考上状元,我们就能把我爹爹救出来,我们就能好好活。”
一旁还在装载着沈华府邸白银的官兵,听见这句话后讥讽道:“还考状元?这个罪犯犯的罪,不仅祸及自身,还株连子孙辈,现在这个罪籍还想考状元?想的倒挺美。”沈家抄家时,官府连带着查扣了沈华保管的、云烨那笔攀附银子,云烨彻底失去了所有可动用的财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