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瞑漫笔》云二公子

16、雪阁棋逢五峰客，天青袖掩一痕春

　　沈梦妮把被子掀开钻了进去：“要不是你这个害人精，我又何苦去闯那鬼门关，都累一天了，让我也歇息会……再说，如若是别人得这种恶疾，我看都不想看一眼，谁叫染这恶疾的是你啊？好了好了，得了肺痨本来就要好好休息，早些歇息吧……”
　　云烨翻身望着她，眼底透露着无奈，轻叹一声：“唉，那你好些睡，明天把药上了。”
　　云烨随着便发现，沈梦妮已然入梦，双眸已然合紧，云烨便又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突然云烨发现自己的后腰被环抱，空气中弥漫着沈梦妮梦中呓语：“阿炀……别走……别离开我……我……”
　　云烨朝着沈梦妮把她的头发拨开，轻抚着她的前额：“我一直在，我不走……”
　　……
　　绍兴八年的大年初一潭州城又复一度银装素裹，柳絮般的飞雪挤散潭州城夺目的生机，油灯烛火彻夜长明的天青阁，为整城带来一丝暖色……
　　辰时：
　　云烨缓缓张开双眸，胸口刺痛仍存，只不过被一团暖意所压抑下去，咳得也不再频繁往复，准备下床而去时，手袖却正好被沈梦妮手指勾住，云烨回头拍了拍沈梦妮的脸颊，凑到她耳朵旁边轻声喊：“妮娘，辰时正刻都已至，该迎客了。”
　　沈梦妮伸了个懒腰，像是欲醒，随后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继续睡：“昨夜被你这害人精一折腾，搞得我丑时末刻才得歇息，让我再睡一会嘛……”
　　云烨扯着被子盖到沈梦妮脖颈处，眼睛眯成一条缝，浅浅笑道：“好吧，那你好生歇歇……今日那个胡文定公（胡安国）的子辈五峰先生会来拜访，你到时候也早些起来做些打扮，千万莫是一副倦态对人家。”
　　沈梦妮突然一激灵踢开被子：“胡安国……胡宏？！！”
　　云烨微微点头：“嗯……”
　　沈梦妮凑到云烨跟前，盘腿席坐在床头：“他什么时候来？”
　　云烨左手扶着前额思量半天：“嗯……好像，前些日子定的时辰，大概就在两刻钟后……”
　　沈梦妮滚下床，满地找鞋：“你先过去，先给人家招待好了，我等一会就来……”
　　辰时末刻：
　　天青阁中的万家灯火，大多都是市井风气，一位穿着白袍，徐徐而来的身影，与整个天青阁格格不入。
　　云烨上前去问道：“客官，请问共几位？”
　　那人立于冬日中，脸容上笑面春风微扬嘴角：“前些日子早已约下，三楼雅间：‘胡宏’。”
　　云烨先是一惊：“五峰先生，有失远迎，先生恕罪！先生远道而来，快请上座。”
　　云烨领着五峰先生胡宏登上雅间，云烨便进入了私室，招呼沈梦妮去了。胡宏在雅间席位上提起一个小纸匣子，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平铺在桌上：“诸位，请问有何人愿意同在下棋逢对手过两招？”
　　正承蒙着丁忧的新举子张怀安正愁各处施展不了才学抱负，走上前来：“胡先生，小生张怀安自幼习棋，暂未逢输，眼下正愁无敌手……”
　　胡宏淡然一笑：“张公子，请~~”
　　张怀安持黑子，直落天元，一上来狂铺冲尖，胡宏仅是对着他的棋托卡阵，自己手下潜移默化的将凌空罩布下，棋至中盘，张怀安尽显劣势，胡宏最终以一步“入虎穴”的手筋收官，以十五目赢下棋局。
　　张怀安喊到：“方才不算，我眼下没留意什么，被你钻了空子，再来一盘……”
　　旁边喝了点酒，平时说话有尖酸刻薄的人言道：“张公子，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自己不清楚吗？再下一盘也是浪费时间，别人还要下呢……”
　　胡宏并没有理会众人，专心致志的将一颗颗捻入棋奁，随后抬头问：“听闻外界言传，如今，这个楼阁的少年阁主，可否就是那位三年前名动潭州的九岁贡生？”
　　“那可不？潭州这块出了名的……”
　　胡宏把棋盘立在脚边：“那请问他在何处？”
　　“刚刚那位引着你过来的就是咧……”
　　胡宏听了，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回忆思量着方才的那位少年，脸上露出几分讶异与欣赏：“开始他那边放低姿态，使得我还以为他是这的伙计，这般少年英才，低调沉稳，必然前途无量啊……”
　　“那是，这样讲的又不只有你一个……”
　　胡宏朝着云烨方才离开的方向望去，在众人谈笑风生间，云烨已牵着精心梳妆打扮完的沈梦妮徐徐而来她头垂得低低的，只露出一截莹白的脖颈，双手交叠敛衽，细声细气地福了一礼：“胡夫子，新年喜乐，福履安康。”
　　胡宏见这小姑娘怯生生行礼，语声软如柳絮，眉眼间又带着几分乖巧懂事，当即温和一笑，抬手虚扶了扶：
　　“小娘子不必多礼，新年同喜。”
　　他目光微转，落在云烨牵着沈梦妮的手上，又看了看小姑娘垂首含羞、耳根微泛红霞的模样，心中已是了然，面上笑意更温，故意放缓了语气打趣道：
　　“云公子方才引我上楼时，谦逊有礼，只当是阁中勤勉之人，不料竟是名动潭州的少年贡生。如今再看——身边又有这般灵秀温婉的小娘子相伴左右，悉心照料，真是年少才高，福气不浅啊。”
　　这话一出，旁侧几个文人顿时会意，纷纷低笑起来。
　　沈梦妮本就紧张，被胡宏这么一点破，脸颊“唰”地一下烧得滚烫，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小手轻轻往云烨身后缩了缩，连呼吸都放轻了，哪里还敢出声。
　　胡宏紧接着望着云烨道：“云贡生，昔年少年贡生的心性，想必自然是好的，不妨与在下，以棋会友……”
　　云烨拱手揖躬：“在下才识疏浅，没碰过几场棋，恐怕得让先生失望了……”
　　胡宏把棋盘朝着云烨那一边挪去：“总归先试试嘛，下的多了，棋艺自然就精湛了。”
　　云烨朝着胡宏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先生抬爱，只是一会儿还请先生，不要嫌弃”
　　胡宏笑面春风摆了摆手：“怎会怎会？”
　　云烨执白棋（南宋时期白先黑后）落至右下五五，胡宏执黑落至三四小目，云烨再执落右下五五左二路布局作眼，胡宏落子于左路，周边文人喃喃：“开始五峰先生和张公子对冲的时候，都是贴靠着大飞小飞的，怎么和云公子刻意避战？”
　　……
　　云烨第四十七手长驱直入落入虎口，胡宏落下罩子成形只留两气的闷打。云烨却不慌，先试探夺目，再轻手扳粘，竟将孤子征回，就地活出一眼。雅间入口闯进一人缓步而入，见胡宏正与人对弈，摇头笑道：“原来你这小子躲在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