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刘演义》七权居士

39、第三十九回 昧六箱董红颜遭掳 举三疑何君公触忌 话说王

　　话说王舜、王寻、王邑三人，奉旨领兵围抄董贤府第。圣旨宣读既毕，董氏阖族闻之，尽皆面如死灰，哭声震地。董恭白发苍苍，匍匐膝行，涕泗叩首：“三位将军，老朽正为子治丧，乞宽限数日，以全父子之情，感恩戴德，没齿不忘。”
　　王寻性躁，厉声叱曰：“圣旨如山，谁敢违逆？莫说数日，一刻不容！”
　　王舜神色稍缓，摆手止之：“其余人等且退，引我至灵堂，拜别故大司马。”
　　董宽扶其父，战战兢兢引路。及至灵堂，但见雕梁画栋，香雾缭绕，棺椁饰以金玉，绘以龙凤，极尽奢华。三王观之，无不骇然，暗自惊叹：“此等葬仪，僭越无度，虽帝王不及也！”
　　董恭闻言，愈加惶恐。王舜冷笑曰：“朝廷屡颁薄葬之令，以省民力，安百姓。汝董家恃宠而骄，穷奢极欲，与国争利，与民为敌。汝子董贤，以佞幸居高位，惑主乱政，天下侧目。虽蒙先帝殊宠，不过一时之荣；身死族灭，乃天道循环。纵使埋金为冢，亦难逃后世掘墓之祸！”
　　言毕，喝令兵士拆毁灵堂，开棺验尸。董贤之妻与董恭哭天抢地，叩首流血，哀求不止。王舜按剑怒目：“吾奉诏行事，代朝廷吊唁，谁敢拦阻？”
　　众人不敢违，只得眼睁睁看棺椁开启。王舜近前审视，见董贤尸身面色青黑，皮肉溃烂，确系服毒自尽。遂厉声下令：“焚尸扬灰，以儆效尤！”
　　董妻绝望，大呼一声，撞柱而亡，血溅灵前。
　　未几，兵士来报：“府中男丁老幼三百八十口，女眷二百七十口，皆已拘集，候旨发落。”
　　王舜曰：“奉旨，全数发配合浦。”
　　董恭瘫软于地，颤声乞怜。王寻俯身，一脸戏谑：“合浦盛产明珠，昔年王章妻女流放于此，以采珠致富。董公此去，或可重兴家业，何悲之有？”遂喝令官兵押解，铁链锁项，驱如犬羊。一路之上，饥寒交迫，殴辱致死、病饿而亡者不计其数，董恭、董宽亦相继毙命于途。有诗叹董贤曰：
　　未央宫暖日正长，断袖柔情绕御床。
　　一朝惊变风起处，万点残梅落满霜。
　　金屋难藏身是客，玉衣空葬骨成荒。
　　千箱金玉随风去，空留青史话荒唐。
　　话说董府广袤，袤三里，广二里，占田三千亩，宫室八百间，园囿亭台七十余所。数百官兵连抄三日三夜，奇珍异宝、金玉古玩，装为二十四大箱。其间细碎细软，多被兵卒私匿。三王于密室分赃，又暗吞六大箱，满载而归。
　　复有兵士于地室擒获潜逃姬妾歌女数十人，皆姿色倾城。三王各择所爱，纳为婢妾。王舜选三人，王寻选二人，王邑先择一人，余者皆不中意，正欲遣散。
　　忽睹后排一女，面涂黑炭，低头疾趋，神色仓皇。王邑疑其有异，厉声喝止，令其近前。命举火照之，见其耳后颈项，肌肤胜雪，唯面部污黑。遂令取水净面，顷刻之间，铅华洗尽，露出绝世容光，眉目如画，宛若天人。三王皆目眩神迷，王舜、王寻顿生悔意，欲与更换。
　　王邑护之，笑曰：“此女非凡，当献与大司马。”
　　追问其身世，女子垂泪不语。问其余歌姬，方知是董贤之女，名唤红颜，为避祸涂面，欲从地室潜逃，不幸被擒。王邑一见倾心，遂提议留宿三日军中，饮酒作乐，分赃纵欢，王舜、王寻欣然从之。有诗叹曰：
　　朱门一夜变凄凉，铁甲森严锁画堂。
　　万贯珠玑归内府，千间楼阁付封章。
　　红颜泣血辞金屋，白发吞声赴瘴乡。
　　莫道繁华能久驻，从来奢极必遭殃。
　　三日后，董府封门，三王领兵出府。百姓夹道围观，王舜高声历数董贤罪状，言其贪虐不仁、蠹国害民，赢得万民喝彩，声震街巷。王邑回府复命，此时王莽已拜大司马，迁居新府，陈设简朴，与民无异。百姓争相观瞻，皆称其清廉自守，贤德无双。
　　是夜，王邑密谒王莽，献上两箱珍宝及董贤之女红颜。王莽验看已毕，见董贤确死无疑，又得财色双收，心下大喜，当即许诺：“汝有功于我，他日得志，必封汝为司空。”并欲以长女王嬿妻之。王邑拜谢，喜不自胜。
　　次日，王莽上表太皇太后，奏曰：“董贤居位三载，结党营私，搜刮民财四十三万万。而南阳、关东、青州连年饥馑，百姓流离，易子而食。臣请散其不义之财，赈济三地灾民，以安民心。”
　　群臣皆称颂圣德，唯独御史大夫何武出班，正色奏曰：“臣有三事不明，敢请陛下裁决。”
　　太后曰：“卿但言无妨。”
　　何武道：“新大司马抄旧大司马之家，并无朝臣监临，多报少报，虚实难核，此一疑也；董贤虽佞，亦为先帝宠臣，服毒自尽，死尚体面，何至焚尸扬灰，仇深若此？此二疑也；天下饥荒之地甚多，为何独散财于南阳、关东、青州？莫非此三地皆大司马心腹，欲行层层盘剥，重演昔年故事？此三疑也。”
　　一席话，直指要害，满朝默然。王莽闻言，杀机顿起。太后目视孔光：“丞相可知此事？”
　　孔光躬身奏曰：“臣不知，乞陛下降旨严查。”
　　太后曰：“既如此，着有司彻查，若属实，必严惩不贷。”
　　言未毕，少府平晏、侍中刘歆、太学哀章相继出班，弹劾何武：“何武与董贤素有私交，车马往来，昼夜不绝。董贤生前曾举荐之，今董贤伏诛，何武为之文过饰非，心怀怨望。先帝上林遇刺，此人必与谋！”
　　何武怒极，当庭大骂。王莽故作谦恭，劝曰：“是非曲直，太后圣明，君公何必当庭忿詈，有伤朝仪？”
　　何武见太后面露不悦，只得悻悻退立。
　　平晏复奏曰：“董贤既死，太皇太后命群臣举荐大司马，满朝皆推新都侯王莽，独何武与左将军公孙禄私相谋议。何武言：‘昔吕、霍、上官外戚持权，几危社稷。今成帝、哀帝无嗣，当选宗室亲近，不宜令异姓大臣专权。’公孙禄应曰：‘公可奏复三公制，互相制衡。我荐公为大司马，公荐我，纵然落选，亦得举贤之名。’”
　　太后听罢，勃然变色，拍案质问何武：“可有此事？”
　　何武坦然对曰：“有。”
　　太后怒，当即下诏，罢免何武、公孙禄，贬为庶民。王莽犹不解恨，密令甄邯于夜中蒙面刺杀之，以绝后患。
　　朝议复及立帝之事。孔光、刘歆、平晏等皆奏：“中山孝王之子刘箕子，年方九岁，宜立为帝。”
　　郡功曹申屠刚出班，力排众议：“刘箕子幼弱，恐为奸邪挟持，大权旁落。不如遣使往琅琊郡，迎汉家王刘永入继大统，以安宗庙。”
　　此言一出，王莽党羽哗然，群起攻之，皆言刘永乃藩王支庶，不可僭越。朝堂争执不休，太后忽茫然四顾，喃喃自语：“起风了乎？”
　　连问数遍，群臣面面相觑，不知所对。
　　正罢朝间，黄门急入奏：“长安城东，忽起狂风，拔木毁屋，瓦落如雨。”
　　太后闻报，呆坐良久，叹曰：“陈持弓之言，果不谬也。”遂命申屠刚持节，往琅琊迎刘永；又暗令护军都尉孙建同行，名为辅迎，实为监视。太后所言“起风之谶”，事出有因。昔年郎中令赵护，护卫哀帝游猎上林，遭王莽伏兵突袭，重伤昏死。陈持弓素有通灵之能，预知此事，急命苏令、佼强往救。然王莽早已派兵监视王府，禁人出入；又以美女金玉笼络诸将，众将沉溺安乐，多生子女，不思进取。苏令、佼强托故推诿，只顾小家。唯苏茂可托，然苏茂乃王莽女婿，身居左将军，公务繁忙。
　　陈持弓正忧闷间，苏茂之妻王晔身怀六甲，前来探视。见其愁容，笑曰：“义父福大命大，必无虞也。”
　　陈持弓以实情告之。王晔遂定计，诈称流产，火急传报苏茂。苏茂星夜回府，见妻子安然无恙，方知中计。王晔泣曰：“不救赵护，我无颜见秋若妹。”
　　苏茂与赵护情同手足，遂于深夜潜往救之。因其为莽婿，一路无阻。救回赵护，惊动王秋若，奔入抱住，泣不成声。平都公主、萧夫人率苏令、佼强、庆吾、董宪、张忠、李宝、陈遵、冯习、王秋度等齐至探视。
　　陈持弓恐隔墙有耳，令众人设宴歌舞，佯装欢庆，以掩人耳目。一面输血施救，王秋若自愿献血，辅以秘药。未几，赵护苏醒，详述上林遇伏、傅氏四侯被杀、天子受惊之事，众人闻之，无不毛骨悚然。陈持弓直言：“此皆王莽所为，意在铲除异己，篡夺汉家天下。”苏茂不以为然，曰：“大司马仁厚，散财济民，天下称圣，何至如此？”陈持弓冷笑，欲斥其非。门外王晔正听其父之事，正是：莫道深宫无耳目，风雷已动汉人家。
　　未知陈持弓所言何事，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