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刘演义》七权居士

40、第四十回 陈持弓减寿窥天象 刘大爷多情失帝位 话说王

　　话说王晔敛声屏气，藏身于廊柱阴影之中，屏息窃听府中密语。夜露微凉，沾湿裙角，她却浑然不觉，只听得陈持弓声如裂帛，厉声斥骂：“王莽这厮！鸱目虎吻，外示仁厚，内藏狼子野心！惯以伪善欺世，整日沽名钓誉，早晚必行篡逆之事！汉家江山、刘氏宗社，若落其手中，必遭荼毒，宗庙倾颓，百姓流离！”
　　话音未落，又闻陈持弓声色俱厉，训斥佼强、庆吾、董宪诸将：“尔等浑浑噩噩！终日沉溺于儿女情长，卿卿我我，竟以为天下太平，只顾及时行乐！殊不知此乃王莽奸计，以美色金玉腐蚀尔等壮志，消磨豪杰之心！更不知汝等义父刘永，忠肝义胆，却因奸佞构陷，贬谪琅琊，有家难奔，有国难投，受尽十年屈辱！你们醒醒吧！”
　　语至酣处，室中灯火骤然骤灭，四下漆黑，语声随之压低，几不可闻。唯有陈持弓嗓音尖锐，隐约透出“行刺莽贼”四字，如惊雷炸响。王晔正心惊肉跳，暗忖此事干系重大，忽闻檐瓦微响，似有夜行人踪迹。她素性畏黑，又恐机密外泄，急呼婢女提灯，踉跄回房，心中忐忑如鼓，暗思今夜之事，恐惹祸端。
　　且说陈持弓与众义子正密谋刺莽，忽觉门外风动，众人持械出门探望，四顾无人，正欲折返，忽见庭中萤火环绕，聚成一圈，立一伟丈夫。此人身高八尺，体格壮硕，面如铜鼎，目若朗星，三绺长髯飘逸胸前，头顶隐隐隐现三寸小龙之相，气度不凡。
　　陈持弓知其非凡，抬手止众将勿动，独步向前，躬身拜曰：“公何人也？敢深夜擅入我汉家王府禁地，莫非有诈？”
　　那人拱手还礼，朗声道：“某复姓公孙，名述，字子阳，扶风茂陵人也。某深夜至此，非为别事，欲求见刘大爷如夫人，有要事相商。”
　　一旁王秋度眼明，指陈持弓曰：“此位便是刘大爷如夫人，有话但说无妨。”
　　公孙述闻言，泪下沾襟，再度跪拜，泣声道：“非刘大爷昔日活命之恩，某安有今日！当年若非公搭救，某早已死于恶人之手，此恩没齿难忘！”
　　陈持弓连忙扶起，笑问：“公莫非当年打死恶吏刘子张之关东亭长公孙述乎？某久闻公名，今日得见，幸甚幸甚。”
　　公孙述叹曰：“蒙恩公再造之德，今某已官拜清水县令，不敢忘恩。”
　　陈持弓知其必有急事，遂令佼强、苏茂外出站岗警戒，其余人等围坐，听公孙述详述来因。
　　公孙述遂将上林苑惊变真相和盘托出，众人闻之，无不倒吸一口凉气，面色凝重。原来当日哀帝上林游幸，行刺之事实为两伙人所为：一为王莽心腹甄丰、甄阜、梁丘赐，奉莽贼之命，潜入上林，杀傅子元、傅幼君及郑业，随后嫁祸丁、傅、赵三族外戚，借刀杀人，铲除异己；一为公孙述所募江湖豪杰，因恨傅子孟包庇奸恶，牵连刘永被贬，心中积怨难平，遂化妆为献宝胡人，混入上林密林，于混乱中斩杀傅子孟、傅中叔，以泄私愤。
　　事发之后，王莽一手遮天，将所有功劳揽于己身，又迅速铲除丁、傅、赵三族，稳固权柄，天下人皆被蒙骗。
　　佼强、董宪闻言大怒，拍案而起，愤然曰：“孔丞相与俺义父乃是旧识，眼见莽贼弄权，祸乱朝纲，他怎敢不弹劾？难道忘了汉家恩义吗？”
　　公孙述冷笑一声，眼中满是鄙夷：“孔光虽为圣贤之后，实则惜命甚于惜名，早已屈膝事莽，为其撰文歌功颂德，哄得天下读书人将莽贼视作伊尹、周公一般的贤臣，何其荒唐！”
　　众人唏嘘不已，心中愤懑难平。公孙述又话锋一转，正色曰：“近日莽贼频繁派人往中山国、安众县、严乡县、武平县诸地，暗中布防，形迹可疑，不知意欲何为。”
　　陈持弓闻言，心乱如麻，借故小便离席，片刻后匆匆返回，神色凝重，正色谓公孙述曰：“大事不妙！莽贼必是欲杀长立幼，扶持年幼傀儡，独揽朝政！子阳可速带心腹，埋伏于中山国必经之路，务必截回中山王，若不能，天下必落莽贼之手！”
　　公孙述领命，慨然应诺，随后纵身越墙，消失于夜色之中。
　　陈持弓转头，又谓佼强、苏茂曰：“二位暂别清平安逸之乐，即刻动身前往琅琊郡，不惜一切代价，护送刘大爷还朝！”
　　二将闻言，愕然相视，众家将亦纷纷惊起，齐问：“俺义父贬谪琅琊已五年，朝廷并无诏书召还，夫人何出此言？莫非朝中有变？”
　　陈持弓曰：“何须多问，不日便知分晓。但请二位竭力护持刘大爷，若有分毫损伤，定不相饶！”
　　佼强拍着胸脯，豪声道：“有俺这两把板斧在，谁敢伤俺义父分毫，俺便劈了谁！只是如今王府被莽贼鹰犬严密监控，出入皆被监视，行动不便啊！”
　　陈持弓从容曰：“无妨。今夜若能除王莽，天下自安；若不成，则四海动乱，生灵涂炭。”
　　言未毕，董宪挺身而出，慨然曰：“董某不才，愿今夜只身刺莽！成则为天下除一大害，不成则以死谢天下，绝不退缩！”
　　陈持弓鼓掌赞曰：“子敏果然勇烈！然莽贼深居简出，府中护卫森严，单枪匹马难成事。我教孟公（陈遵）助你，二人联手，必有胜算！”
　　底下陈遵正与妻李氏调笑，闻得呼唤，应声而起，大笑曰：“孟公在此，愿随子敏共赴险地！”
　　董、陈二将去后，陈持弓又令庆吾与二王姐妹收拾庭院，备办佳肴，侍奉好萧夫人、平都公主二位夫人，专候刘永归来，切勿怠慢。
　　夜色将阑，雄鸡报晓，东方渐白，众人各自安歇，准备今夜刺莽之事。陈持弓换上山野短褐，悄无声息，潜入长乐宫，宿卫竟未察觉。
　　时太皇太后王政君晨起梳妆，面对菱花铜镜，心念上林苑遇刺一案，王莽所呈奏折疑点重重，喃喃自语曰：“上林乃皇家禁地，岂容贼寇随意潜伏？死者皆为我平素所怨之人，莫非……真是王莽暗中作祟？”
　　妆毕，内侍尽数退下，陈持弓趋前，躬身拜曰：“太后英明神武，一语中的。上林一案，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太后惊视眼前之人，见其童颜庄严，眉目熟悉，却一时呼不出名字。陈持弓忙曰：“妾乃孝成皇帝当年所聘入宫之方士，黄山宫完子西门君惠的弟子，名唤陈持弓。”
　　太后恍然，笑曰：“原来是你！哀家记得你，当年你曾言能窥天象，断祸福，今日来此，必有要事。”
　　太后方欲开口询问，陈持弓却直截了当，正色曰：“太后，王莽必篡汉！此人狼子野心，迟早会取而代之，汉家江山危在旦夕！”
　　太后不信，摇头曰：“王莽乃朕亲侄，一向忠顺，怎会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你莫要胡言乱语。”
　　陈持弓曰：“太后若不信，可与妾打个赌。今日早朝之时，长安城东门必起狂风，吹坏屋瓦百十处，此乃玄蟒化龙之兆，是王莽篡位之先兆！若他日令侄真的篡位临朝，太后将何以面对汉家列祖列宗，又如何向先帝交代？”
　　太后半信半疑，心中动摇。陈持弓又进言曰：“今先帝晏驾，并无子嗣，其余宗室亲眷大多愚昧平庸，不足以担当大任。唯有梁孝王八世孙刘永，乃汉室宗亲，忠肝义胆，深得民心。不如召其入继大统，继承汉家皇位，可延汉祚八百年，稳固江山！”
　　太后心中自然欢喜，认可刘永为人，却又惧怕朝中宗室大臣反对，犹豫再三，只是口上搪塞，未做明确答复。陈持弓再三恳请，太后终是未松口，令其退下，心中自有一番盘算。
　　及至上朝，果有狂风自长安东门突起，飞沙走石，毁屋瓦百余间，树折枝断，朝野震动。太后见状，深信陈持弓之言，遂命郡功曹申屠刚持节，前往琅琊郡迎接刘永还朝即位。王莽听闻此事，心中大恐，恐刘永即位后对自己不利，暗中密遣护军都尉孙建一同出迎，明面上说是辅佐申屠刚，实则暗中监视，伺机加害刘永，以绝后患。
　　且说申屠刚与孙建奉诏，踏上东行之路。时值盛夏，暑气蒸腾，烈日当空，水陆兼程，数月后方至东武县馆驿歇息。深夜，万籁俱寂，孙建暗结驿卒，纵火焚烧馆驿，欲将申屠刚烧死其中。随后，他却自残一臂，伪装受伤，狼狈逃回长安，向太皇太后及王莽诬陷申屠刚，言其谋反，刺杀天使，刘永已被其害死，天下大乱。
　　消息传出，四海英雄闻之，无不垂泪叹息，悲愤不已；汉家王府之中，平都公主、萧夫人听闻噩耗，神魂颠倒，几欲自尽殉情。陈持弓连忙安抚，曰：“此乃莽贼瞒天过海之计，刘大爷乃盖世英雄，怎会死于区区小人之手？妾早已遣佼强、苏茂暗中接应，必无差错，二位夫人安心。”二夫人这才稍稍安定，暂寻短见之念。
　　原来佼强、苏茂早已暗随孙建一行，察其心怀叵测，抢先一步进入东武县馆驿内安顿。夜半火起之时，二人迅速护着申屠刚钻入地穴之中，毫发无伤。待火灭，二人将王莽阴谋和盘托出，申屠刚惶恐不已，当即与二人奔赴琅琊郡，寻找刘永。
　　此时，刘永贬谪琅琊郡已十年矣。在任期间，他担任门下贼曹，惩恶扬善，锄强扶弱，深得当地百姓爱戴。更有无数豪杰之士慕名而来，归附其麾下，不离不弃。其中有琅琊郡海曲县吕宽、吕育父子，平原城南周云、迟昭平夫妇，槐里人赵明、霍鸿兄弟，六人忠心耿耿，追随左右，人称“从龙六义”。琅琊郡守亦知刘永忠义，乃宗室之后，遭奸贼陷害，故对其多加照拂，不敢怠慢。因此，刘永虽被贬谪，日子过得倒也惬意，并无太多苦楚。
　　这日，刘永正于府中处理公务，忽有下人来报，言海上有妖贼入侵，劫掠渔民，烧杀抢掠，百姓苦不堪言，众人莫敢近前。刘永闻言，怒发冲冠，当即披挂上阵，前往迎敌。至海边，见妖贼个个金头碧目，刀枪不入，钢铁身躯，众兵卒皆胆怯后退。刘永毫不畏惧，奋勇当先，拔剑斩向妖贼，剑光凌厉，伤贼数人。从龙六义见状，亦不畏死，率众上前拼杀，与妖贼激战。妖贼不敌，纷纷败退，逃往海上。
　　正当众人欲乘胜追击时，一艘官船自海面驶来，横挡在前，船上大旗大书“强汉持节使臣申屠刚”。申屠刚立于船头，指挥军士助战，佼强、苏茂亦各逞武力，挥刀舞枪，将妖贼尽数歼灭。
　　六义正夸赞二将勇悍，刘永已认出二人，飞奔上前，大呼：“佼强、苏茂！”父子相见，激动相拥，久不松手。
　　申屠刚近前，取出圣旨，捧在手中，曰：“陛下，臣奉太皇太后之命，持节迎您还朝即位！”
　　刘永整冠肃立，认真听诏。读毕，惊叹不已，急问申屠刚朝中变故详情。申屠刚将王莽篡权、诬陷刘永、上林惊变等事一一如实作答，并力请刘永急速回朝即位，以绝王莽窥测之心，安定天下。佼强、苏茂亦在一旁，多方劝谏，言平都公主已为其诞下一子，年方十岁，日夜啼哭，思念父亲不已。此前因被王莽耳目纵犬惊吓，导致孩子口不能言，手不能书，几近痴呆，全靠二位夫人悉心照料。
　　从龙六义闻言，大怒不已，力请刘永即刻回朝，惩治奸佞，为天下除害！琅琊郡守亦前来劝进，言天下百姓翘首以盼，望其还朝。刘永见众情难却，心意已决，遂启程归京。
　　所经之地，百姓无不箪食壶浆，夹道相迎，齐呼“万岁”，盛况空前。
　　及抵长安，刘永不肯先入朝面圣，径直奔向汉家王府。申屠刚再三苦劝，以江山社稷为重，让其先入宫稳定局面，刘永却心系妻儿，死活不听，一心只想早日见到家人。
　　入府之时，萧夫人、陈持弓、平都公主三位夫人及众义子义女，早已列队相迎，欢声雷动。刘永将琅琊郡所产的衣物、食物等特产，一一分赠三位夫人及众亲随，众人俱各欢喜，阖家团圆，其乐融融。
　　陈持弓虽心中喜悦，可一想到继承大业之事，便心急如焚，多次欲上前劝说刘永，以国事为重，尽快入宫即位。无奈刘永身边人多语杂，家人团聚，片刻不得安宁，根本无从开口。
　　入夜之后，刘永又分时分段，前往萧夫人、平都公主房间看望子女，与二位夫人温存往事，倾诉十年离别之情，直至天将大亮，犹自缠绵不舍。陈持弓在一旁，急得团团转，连连干跺脚，却无从插口。正是：持弓减寿窥天象，侠王多情误帝基。
　　未知刘永能否醒悟，以江山社稷为重，早日入宫即位，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