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刘演义》七权居士

37、第三十七回 度雷劫一蟒吞三凤 乘天变双龙斩四侯（下） 话说傅

　　话说傅太后于永信宫中，被窗外惊雷震得悚然惊起，心下正自惶惶不定，忽有内侍跌撞奔入，伏地泣报：“太后，祸事至矣！”傅太后心头一紧，强按惊悸，扶案而起，厉声喝问：“何事仓皇，速速禀来！”
　　内侍战战兢兢，叩首不止：“高武侯、汝昌侯、崇祖侯、昌哀侯四位侯爷，伴驾游猎上林苑，行至昆吾山坳，突遇蒙面贼寇万箭齐发，四侯尽被射杀，首级亦被割去！天子受惊晕厥，幸得董大司马拼死背负，方得回宫！”
　　傅太后听罢，只觉一股寒气自顶门贯入，五脏俱焚，眼前阵阵发黑。她死死攥住锦袍衣襟，强忍悲恸，冷声道：“上林苑禁卫森严，又有郎中令赵护领兵护驾，何来悍贼，敢犯銮舆？”内侍垂首噤声，不敢作答。傅太后心中雪亮，此事绝非寻常盗匪，必是朝中奸人设下死局，蓄意屠戮傅氏满门。她以冰水泼面，强作镇定，旋即想起随行的阳信侯郑业，急问：“郑业何在？”
　　内侍答道：“阳信侯亦遭贼袭，心脉重创，已抬回府中急救，命悬一线。”傅太后不敢耽搁，连夜传召侍医，亲驾前往郑业府邸。郑业之妻见太后亲临，连忙收泪跪拜，泣不成声。太后俯身探视，见郑业面如死灰，气息奄奄，急令侍医施救。侍医叩首禀道：“侯爷心脉尽断，唯有换十岁童男之心，方可续命。然朝廷有律，男子三十以下，不得以身献疾，违者重罪。”太后蹙眉道：“死囚之中，可有适龄者？”侍医摇头：“有囚而年不符，难以为用。”
　　傅太后无奈，急召丞相孔光入府密议。孔光沉吟半晌，献策道：“可借‘博爱苍生’之名，颁诏天下，于各州郡设立墨家博爱馆，招募自愿献心之人，以救侯命。”太后焦躁道：“远水难解近渴，眼下如何？”孔光道：“唯寻自愿者，方不违律。”太后冷笑：“丞相执笔，何患无辞？”未及一个时辰，门外有人捧匣而至，其人神采清朗，恭谨温婉，入府三拜九叩，呈上锦匣。太后启匣检视，见一颗童心鲜活莹润，便问：“此心何如？”来人躬身答：“上佳可用。”后人观书至此，有诗感慨曰：
　　秘府灯寒续命方，童骸取窍换侯肠。
　　权门不惜生民命，酷吏偏成济世妆。
　　一息残喘牵外戚，半腔热血染宫墙。
　　莫言巧术能回死，祸到临头血光长。
　　话说太后即令侍医入内换心，旋即退至外堂，问来人姓名。那人叩首答道：“小人乃丞相孔光之婿，甄邯，字子心。”太后赐坐奉茶，和颜悦色：“原来是孔圣人之婿，果然有心。现居何职？”甄邯答：“侍中。”太后见他机敏伶俐，应对得体，心生提拔之意，便道：“你此番救人有功，不日朕便请天子加封你为奉车都尉。”
　　甄邯大喜，连连叩谢。太后与他闲谈家事，问及宗族，甄邯叹道：“臣自幼失怙，寄养舅家，有一兄六岁为贼所掠，失散至今，已二十年不得相见。”二人正叙谈间，内室忽传一声惨嘶，侍医奔出喜报：“侯爷醒了！”太后急入探视，郑业拼尽余力，双目圆睁，只吐出半句：“是王莽，他没——”话音未落，一口鲜血狂喷而出，当场气绝。有诗叹郑业曰：
　　一枕荣华梦未央，贪随猎骑入危疆。
　　妻言逆耳终难悟，祸事临头始自伤。
　　换心难续残灯命，含恨空留半语长。
　　长安多少攀权客，尽作荒丘土一抔。
　　正悲乱之际，忽闻甲叶铿锵，一队禁军持刀拥入，列阵围堵。傅太后惊魂未定，门外大步闯入两名悍将：一为刀疤脸甄阜，时任南召令；一为麻子脸梁丘赐，时任南阳郡守。二人本是王莽旧奴，奉密旨前来擒驾。甄阜手持太皇太后王政君诏书，当庭宣读，斥责傅太后与孔乡侯傅晏“骄恣不道，构陷大臣，教唆天子轻出，欲效吕氏乱政，致社稷濒危”。
　　傅太后听罢，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诏书大骂王政君：“好一对狠毒姑侄！你我姑侄被王氏构陷，你与你侄，亦必反目！王老太婆，你绝非王莽对手！”她一面哭骂喊冤，一面挣扎抗拒，甄阜、梁丘赐哪容分说，喝令兵将将其拿下，铁链加身，押赴廷尉府治罪。
　　自王政君将此案交王莽、孔光查办，孔光早已屈膝依附王氏，与王莽同谋，罗织罪名，将傅太后、傅晏定为谋逆大罪。元寿元年正月十七，傅太后与傅晏被赐死狱中。王莽与王政君商议，欲将傅太后灵柩迁回定陶封地安葬，群臣多附议，唯郡功曹申屠刚、御史大夫何武以死力争，王政君不得已，下诏葬于渭陵。有诗叹傅太后曰：
　　久握深宫凤阙权，一朝惊雷覆昊天。
　　四侯喋血埋林壑，孤后衔冤陷棘圈。
　　枉费机谋倾汉鼎，空怀意气夺宸权。
　　从来骄盛终倾败，残冢荒碑锁暮烟。
　　话说傅氏一族，或诛或贬，一朝倾覆，烟消云散。余下丁氏外戚，孔光令女婿甄邯暗查阳安侯丁明，查出其与妹恭皇后丁姬私通。孔光即命甄阜、梁丘赐持节捉拿。丁明欲起兵反抗，甄阜劝道：“天子与侯爷有甥舅之亲，侯爷若无反心，何不入宫自辩？若轻举妄动，反落人口实，悔之晚矣。”
　　丁明迟疑再三，终弃械就缚。甄、梁二人随即抄没丁府，将府中老幼尽数下狱，严刑逼供，仆役不堪苦楚，皆攀诬丁明谋逆。孔光持罪状禀王莽，王莽阅毕，抚掌笑道：“大事成矣！”随即入宫面见太皇太后王政君，奏道：“上林苑刺驾凶犯已擒，供称系傅太后、傅晏主使，二人已伏法。今又查出阳安侯丁明与其妹恭皇后私通，秽乱宫闱，且合谋欲害董贤，图谋大司马之位。丁府搜出皇后私物，人证物证俱在。”
　　王政君年高体衰，闻此秽事，又惊又怒，不及细察，拍案怒道：“外戚骄横，一至于此！朝廷恩养，不思报效，反行悖逆！汉律无私，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一律赐死！”王莽得旨，即命孔光持诏入中安宫，捉拿恭皇后。孔光自知此举必遭天下唾骂，心有惭色，举荐姻兄甄丰代往。王莽见甄丰身材高大，面目狰狞，宛若凶神，知其乃甄邯失散二十年之兄，近日方兄弟重逢。
　　王莽屏退孔光，面色一沉，问甄丰：“孔光如何识得你？你等所为，他可知情？”甄丰据实以告：“臣弟甄邯为孔光女婿，无意间泄臣名姓。孔光审理上林苑一案，捕获臣下属，严刑之下供出臣，臣弟又绘臣形貌，臣眉畔旧伤为证，故被识破。”
　　王莽冷道：“老贼已知我等秘事，不可留。”甄丰劝道：“侯爷息怒。孔光虽知情，却未深究，反助我等夷灭傅氏。他身为圣人之后，行事多有顾忌，故作此态罢了。”王莽拍其肩笑道：“所言极是！文人做事，善亦不彻，恶亦不彻，总要摆出一副悲苦为难之相。”
　　甄丰又附耳密告：“上林苑伏击傅四侯，非我一伙，另有强徒。我等杀傅子元、傅幼君，那伙人斩傅子孟、傅中叔，出手极快，蒙面人周身白气缭绕，瞬息取首，民间传为天神诛妖。”王莽闻言，暗自警惕，不再多言。
　　且说甄丰领兵围中安宫，破门而入，宣读赐死诏书，奉上毒酒白绫。恭皇后丁姬怒摔毒酒，撕碎白绫，拒不肯死，哭喊要见天子。甄丰不敢强逼，回禀王莽。王莽下令，将丁明、丁姬丑事张贴长安城门，布告天下，又令全城百姓戴孝哭祭，扬言恭皇后自知罪重，畏罪自戕，天子仁孝，特许祭奠至定陶。百姓观之，无不嗟叹。
　　赵飞燕闻知，入中安宫相告。丁姬见她，先哭后笑，猝然扬手，连扇两巴掌，怒叱：“事到如今，你还来卖弄！你争什么？争皇后之位？你无子无宠，拿什么与我争？我儿为天子，你不过一介孤后！”
　　赵飞燕惶恐，连称“不敢”，狼狈被逐。
　　丁姬望着满地碎绫，惨然大笑：“天下皆为我戴孝，我若不死，反倒辜负了王莽的手段！”当夜，她将碎绫重结，自缢而亡，终年四十五岁。
　　丁姬既死，甄丰持毒酒赐丁明，丁明亦饮鸩自尽。
　　甄丰回报王莽，王莽道：“傅、丁二族虽灭，赵氏犹在。赵飞燕本关东饿殍，蒙刘永父子收留，献于先帝，恃宠乱宫，诈孕谋逆，谋害许后，昔日在太后面前耀武扬威，今又为丁姬通风报信，此獠不除，后患无穷！”
　　遂令甄丰连夜带兵，围捕杀椒宫，擒拿赵飞燕。
　　是夜，杀椒宫内灯火暧昧，赵太后正与义弟新成侯赵钦私会。事毕，飞燕忧心道：“傅、丁皆亡，王氏独大，你身为侯爷，切宜收敛，少入宫中。”
　　赵钦搂笑道：“我不与他争权，只要姐姐足矣。”
　　二人正温存间，忽闻宫外人马喧嚣，甲声动地。甄丰率兵破门而入，灯火通明，刀光如雪。正是：
　　权门喋血终成梦，外戚倾颓一旦空。
　　未知赵飞燕、赵钦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