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刘演义》七权居士

36、第三十六回 度雷劫一蟒吞三凤 乘天变双龙斩四侯（上） 话说董

　　话说董贤被王莽困于密室，刀光映面，杀机森然。王莽目含怒火，厉声喝曰：“汝受傅氏指使，毒杀吾子，今日便要血债血偿，为吾儿抵命！”董贤本是柔媚无骨之辈，仗哀帝宠信横行朝野，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当即魂飞魄散，膝行而前，涕泗横流，将傅太后与傅家四侯密谋构陷、借己之手除王氏的谋划，一字一句尽数吐露，不敢有半分隐瞒。
　　王莽闻言，面无愠色，心中早有定数。丁、傅外戚久擅朝权，与王氏势不两立，必欲除之而后快，董贤不过是他们手中愚钝之刃。王莽暗忖：蠢人自送把柄，天欲亡傅氏，吾岂可违天？遂命左右取来笔墨纸砚，沉声道：“将汝所言，悉数书录，署名画押，不得有误！”
　　董贤握笔在手，手抖如筛，心中却存侥幸，暗想暂且屈从，回宫后便在哀帝面前哭诉王莽胁迫，反咬一口，未必不能翻身。这点心思，如何瞒得过王莽？王莽见他神色闪烁，已知其谋，指门外冷声道：“男妖休存异心！门外奉车都尉苏茂，乃吾女婿，亦是汉家王义子，骁勇绝伦，常年随驾护卫，长安城内街巷府邸、臣民居所，无不了如指掌，汝父母妻儿老小，皆在其眼底！”
　　此言如惊雷贯耳，董贤浑身一颤，冷汗浸透衣袍。方知王莽布下天罗地网，自己全家性命皆悬于其手，可笑傅子孟之流还在府中得意，以为王氏将倾，如今却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自投罗网。董贤不敢再存异念，俯首书供，署名画押，自认倒霉。
　　二人密室对峙，足足一个时辰方出。董贤面色平和，再无惊惧，显是王莽许以保全富贵、不究前罪的承诺，方才换得顺从。王莽亲送董贤至府门，言辞恳切，尽显同僚之谊。待董贤去后，苏茂入内拜见，王莽面不改色，伪言道：“董贤奉旨贺寿，送来美食佳酿，你小舅子贪杯醉倒，恐其失仪，已令安置。董贤乃圣上宠臣，你身负护卫之责，速去护送回宫，三日后再来叙话。”
　　临别之际，王莽温言叮嘱苏茂善待爱女，语气温情，苏茂感动得热泪盈眶，噙珠领命而去。苏茂既去，王莽立刻收敛神色，下令将儿子尸首密藏，严令家人不得泄露半分，违者族诛，大将军府内，一时暗流涌动，外显平静。
　　且说董贤回宫，哀帝即刻传见，携其手温言问道：“爱卿赴莽府贺寿，一切顺遂否？”董贤强压惊悸，依王莽所嘱，极力夸赞王莽忠谨恭顺，有大臣之风。哀帝本就对董贤言听计从，闻言龙颜大悦，王莽官爵已极，无可加封，遂下诏赏赐冰炭牛酒，以示恩宠。
　　董贤见帝心欢悦，又进言道：“近日宫中沉闷，臣心郁郁，无可消遣。”哀帝搂其入怀，亲昵摩挲，拍额笑道：“有了！前日新成侯赵钦接待匈奴、乌桓使者，二部进贡红腹锦鸡无数，放养上林苑。今日已晚，明日朕与卿同往游猎，散心解闷。”董贤喜不自胜，当即解衣侍寝，依偎帝怀，柔声问道：“新成侯赵钦是何人，竟得陛下重用？”
　　哀帝笑道：“乃赵太后义弟，为人干练，故封侯爵。”董贤顺势夸赞傅家四侯贤良，恳请明日游猎令四人伴驾，哀帝当即准奏。帝情正浓，欲共欢好，董贤忽作愁叹，哀帝不悦道：“朕于卿无所不应，良宵难得，卿何故叹惋扰兴？”
　　董贤伏于帝身，柔声道：“臣蒙陛下厚恩，粉身难报，只是上林苑地广林深，三丘隔影，五水迂城，兽伏险多，恐陛下安危有失，须得大将统领禁军护卫，方可无虞。”哀帝笑道：“卿心系朕躬，可令赵钦领五百禁军护驾。”
　　董贤又附耳低语：“赵太后近日风寒咳嗽，全赖赵钦照料，若令其护驾，恐太后病情加重。臣闻汉家王义子众多，多有闲置，陛下择一任用，既显爱才之心，又得护驾之臣，两全其美。”
　　哀帝翻身吻之，大笑道：“朕早有此意，苦于外戚掣肘，今与卿同心，何乐不为？刘公义子皆虎狼之士，当用何人？”董贤沉吟道：“唯赵护可用，先帝时平广汉之乱，授执金吾，智勇忠君，可封郎中令，统领禁军。”哀帝无不应允，当夜二人极尽缠绵，欢好达旦。
　　翌日，傅家四侯傅子孟、傅中叔、傅子元、傅幼君，齐聚永信宫，陪傅太后饮宴听曲。宴罢左右退去，傅子孟喜滋滋贺道：“太后大喜！董贤传信，王莽已被毒杀，且他已在圣上面前美言我傅氏，天子恩准我等明日伴驾游猎，此乃傅氏大兴之兆！”
　　傅太后闻王莽死讯，喜得合不拢嘴，连道：“王氏当败，傅氏当兴，此乃天意！”傅中叔素来谨慎，捻须疑道：“王莽之死，董贤亲眼所见？朝中重臣暴毙，长安怎会毫无动静？太皇太后与他姑侄情深，岂会安坐不动？恐是王莽诈死设局！”
　　傅子孟嗤笑道：“老二多疑，难成大事！董贤与我有旧，我待他不薄，岂会欺我？”傅子元、傅幼君心有不安，进言请郑业约苏茂探听虚实，傅太后应允。正商议间，阳信侯郑业急匆匆闯入，高声报：“王莽已死！董贤借贺寿之名赐毒，莽临终遗言秘不发丧，恐生变故！”
　　傅氏一族反复追问，郑业言之凿凿，众人喜出望外，齐呼“天助我也”。殊不知，与郑业答话的苏茂，乃是花皮鬼佬刘根所化，专为迷惑傅氏，引其入瓮。郑业归家，其妻劝道：“家境安稳，何必攀权附贵，沦为众矢之的？”郑业贪慕富贵，不听劝阻，执意随行。
　　次日，郑业与傅家四侯乘车入宫，拜见天子与董贤，由郎中令赵护保驾，浩浩荡荡往上林苑进发。行至苑门，遇三队胡人，各捧珍禽异兽参拜。哀帝令其拜董贤，胡人首领见董贤年少貌美，讶道：“汉家大司马，向来皆是老成重臣，如何竟是少年？”哀帝笑道：“大司马年少大贤，居之无愧。”胡人俯首称贺，哀帝令其放生珍禽，厚加赏赐。
　　帝与董贤纵马入苑，傅家四侯紧随。傅中叔回眸，见胡人眼神凶狠，紧盯傅氏，心下不安，忙告知傅子孟。傅子孟回头，胡人已去，问郑业，郑业道：“胡俗如此，不足为怪。”傅中叔又道：“今日出门，家中鸡犬不宁，墙塌门裂，恐非吉兆。”傅子孟斥其胆小，道：“天赐良机，不图富贵，更待何时？”遂不听劝告，率众随猎。好个上林苑，果然是天上神仙府，人间帝王家。怎奈一场游猎，暗藏杀机，后人有赋单道此事曰：
　　粤若大汉元寿，帝御宸极，治定功成。肇开上林，以昭隆平。其地也，左扼函谷之险，右控褒斜之阻；表以太华，界以终南。荡荡乎千里之囿，巍巍乎万雉之垣。
　　尔其山川形胜，丘壑纵横。三丘隐曜，若伏若翔；五水萦纡，如带如环。深林巨木，崭岩参差；峻干凌霄，黛色参天。芳林郁蓊，丹桂紫芝；灵卉嘉苗，冬荣夏滋。离宫别馆，弥山跨谷；高廊四注，重阁曲栏。华榱璧珰，雕甍绣桷；辇道逶迤，步櫩周环。
　　若乃珍禽异兽，充牣林泉。锦鸡耀彩，丹臆朱冠；白鹿呦鸣，素角霜翰。狐兔腾跃，猿狖联翩；鸿雁排空，凫鹥戏澜。更有麒麟隐雾，丹凤栖梧；瑞霭氤氲，上应宸谟。于时天子，乃饬群僚，整法驾，帅六师。拂高天之云翳，仰日月之清辉。戎车千乘，骁骑万群；旌旗猎猎，鼓角喧豗。董贤侍侧，傅氏相陪；赵护前驱，禁军环围。胡人献禽，拜舞彤墀；声震寰宇，威詟蛮夷。
　　已而日薄虞渊，风云变色。玄云四合，骤雨滂沱；电掣雷奔，山崩谷裂。昆吾之侧，霞光倏起；麒麟呈瑞，傅侯竞驰。忽焉伏兵四发，劲矢雨集；白刃霜飞，殷红溅石。四侯授首，万骑崩腾；赵护死战，董贤护舆。于是天威震荡，宫阙震惊。太皇太后临朝震怒，收董贤于囹圄，召王莽以定倾。傅族倾颓，王氏益盛；一朝权变，四海风清。
　　观夫上林之事，岂非天道好还，人事有凭？贪权者速亡，守正者长兴。盛衰倚伏，古今一揆。故作斯赋，以纪其形；垂戒来世，永鉴元成。
　　至傍晚，风云突变，暴雨倾盆。长乐宫内，太皇太后心神不宁，屡问天子归期，左右皆答未归，遂遣禁军接应。行至半路，闻呼救之声，火把照见董贤披头散发，满身泥水血污，背负一人，身后随从狼狈不堪。董贤厉声喝：“勿管我，速救陛下！”众人大惊，方知背负者乃哀帝，连忙护驾回宫。
　　太皇太后闻讯，连夜赶至未央宫，侍医禀道：“陛下受惊吓过度，血脉阻滞，心脏骤停。”太皇太后震怒，追问何人怂恿游猎，左右回是董贤，又详述猎场变故：昆吾山现麒麟霞光，傅家四侯争捕，遭蒙面贼人万箭射杀，首级被割；赵护救驾力战重伤，董贤拼死护帝突围。
　　太皇太后不听赘述，厉令将董贤下狱严审，连夜宣王莽、孔光入宫，下诏彻查。另一边，永信宫内，傅太后夜雨难眠，一声惊雷炸响，她惊坐而起，内侍跌撞入报：“太后，出事了！”
　　正是：
　　机关算尽谋权位，一枕黄粱赴黄泉。
　　未知傅太后所闻何事，董贤性命如何，王莽如何定计，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