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宫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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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嫔入宫不过七日，后宫看似静水流深，底下早已盘根错节。此次入选的十七人，半数出身世家勋贵，或牵京营兵权，或系御史台言官，入宫本就不是为争一己恩宠，而是家族安插在皇权身侧的棋子。一场选秀，早已成了不动声色的朝堂势力洗牌。
御书房烛火长明，映得案上名册泛着冷光。
念安指尖抚过新嫔家世一栏，指节微微泛白。他从一开始便清醒——纳妃一为堵朝野“宗嗣单薄”之议，二为安抚地方世家，三为逼沈清欢回头。可他更清楚，这些女子入了宫，便是一根根扎进后宫的刺，稍一不慎，便会牵动前朝动荡。
玄焱立于殿下，正奏报边防粮草调度，言辞沉稳、条理分明，一派纯臣姿态。
念安忽然打断他，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玄焱，昨日凤仪宫，你替皇后解了围。”
玄焱行礼的手势微顿一瞬，语气依旧平稳无波：“中宫为天下母仪，臣维护皇后威严，是恪守臣子本分，于公于理，皆该如此。”
“本分。”念安重复二字，忽然低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朕知道你与清欢自幼相识，情分不同于常人。朕也知道，你是朕最倚重的肱骨。”
玄焱垂首：“臣不敢忘本。”
念安缓步走到他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只剩二人可闻：“朕什么都知道。有些事不点破，不是不知，是留三分余地。”
空气骤然凝滞。
玄焱心尖一沉，却依旧躬身不动，不辩白，不慌乱。
帝王这是亮明底线——他知晓二人暗生情愫，却不愿戳破。只要玄焱不越君臣之界，不谋逆夺权，只要沈清欢依旧是中宫皇后，这层窗纸，便会一直维持下去。
“朕只要江山安稳，皇后安稳。”念安声音冷而沉，“你懂朕的意思。”
玄焱沉声应下：“臣懂。臣此生，只做陛下的臣，守该守的分寸。”
后半句藏在心底，两人皆明——他守君臣底线，亦守与沈清欢藏于暗处的情分。
念安挥袖转身：“下去吧。后宫与前朝近来不宁，盯紧些。”
“臣遵旨。”
玄焱退出门外，后背已浸薄凉。
帝王早已洞悉一切，所谓容忍，不过是权宜之计。这场三角纠葛，早已不是儿女情长，而是悬在三人头顶的利刃。
次日午后，凤仪宫。
沈清欢端坐案前，核对新嫔份例、宫殿安置、尚宫局人事调度，每一项都牵扯后宫权力、钱粮流向与眼线布控，半分马虎不得。
温书捧着新拟的宫册轻声回禀：“娘娘，苏婕妤托人递话，想迁居近主殿的偏殿；柳美人暗中求增月例；还有四位世家出身的嫔御，已在私下联络，意图联名请陛下重设九嫔之位，借机抬高位份。”
沈清欢翻页的手未停，语气平静：“她们争的不是居所与份例，是借家世攀附前朝，在后宫扎稳脚跟。一旦让她们结成一党，日后必成祸端。”
温书低眉：“苏婕妤之叔掌御史台监察，柳美人兄长在京营当差，其余几人也各有依仗，若是处置不当，恐惹前朝非议。”
沈清欢抬眸，指尖轻点册页，条理分明：“分而治之，断其勾结。苏婕妤好胜心强，便分去汀兰馆——地处偏僻却清静，断她与人串联之便；柳美人性柔多疑，拨两名老成宫人近身伺候，明为恩宠，实则看管；其余世家女，打散分宫，不使同籍同住，不同派系相互制衡，自然生不出乱子。”
规矩、手段、分寸，一应俱全，无半分妇人之仁。
这才是中宫皇后该有的城府与格局。
未几，苏婕妤、柳美人等人依例前来请安。殿内气氛静而压抑，人人眼底藏着试探，想摸清这位皇后的底气与手段。
苏婕妤率先开口，语气带着世家底气，暗含施压：“娘娘，臣妾入宫多日，宫殿狭小、份例微薄，家中来信甚为挂念。还请娘娘体恤臣女家世，酌情体恤。”
沈清欢淡淡抬眼，语气不怒自威：“后宫规制，乃先皇定下，本宫一视同仁，无分家世高低。你若嫌份例薄，可曾想过戍边将士一日仅两餐？你若嫌宫殿小，可曾见过浣衣局、杂役处宫人终年辛劳？身居宫中，享皇家俸禄，当知安分守己，而非攀比计较。”
一句话抬出江山社稷与先帝规制，压得苏婕妤面色发白，无从辩驳。
柳美人随即柔声道：“娘娘，陛下至今无子嗣，朝野议论纷纷，臣妾等也是为皇家开枝散叶……”
“子嗣是天命，更是陛下与本宫的分内事。”沈清欢神色不变，语气却沉了几分，“后宫不得干政，更不得以此妄议中宫。这话，本宫只说一次，往后谁再提，按宫规处置。”
威压散开，满殿噤声，再无人敢放肆。
恰在此时，内侍匆匆入内：“娘娘，陛下口谕——请娘娘移步御书房，商议江南水患赈灾事宜。”
沈清欢起身：“备驾。”
刚出殿门，便见玄焱立在廊下，一身绯色官袍静候议事。
两人目光轻轻一触，即刻收回，依旧是疏离君臣模样，可心底皆明——帝王是故意将二人同召御前，既是议事，更是试探。
御书房内，念安端坐龙椅，看着并肩而立的沈清欢与玄焱，一个端庄沉静，一个沉稳自持，默契得如同一体。他心头微涩，却依旧维持帝王气度：“江南水患紧急，国库吃紧，世家观望不肯捐银，你们有何对策？”
玄焱出列：“臣以为，可勒令江南沿线世家捐粮捐银，以爵位诰命为赏，以查贪腐为戒，软硬兼施，逼其出手。”
沈清欢顺势接话：“臣妾可下中宫令，命后宫所有嫔妃捐出月例、首饰，充入赈灾银两。一来显皇室同心，堵天下悠悠之口；二来借捐献之事，看清后宫众人立场，分辨安分之人与异己之辈。”
一策稳前朝，一策控后宫。
两人思路无缝衔接，精准狠辣，无半分私情外露。
念安看着，心中五味杂陈。
他既庆幸有这对君臣辅佐江山，又恨他们心意相通，独独将他隔在局外。
“准奏。”念安开口，“玄焱，朕命你督办江南赈灾；皇后，后宫之事，由你全权掌控。”
“臣遵旨。”
“臣妾遵旨。”
两人同时躬身，姿态规矩，无半分破绽。
念安忽然淡淡添了一句：“玄焱，赈灾途中凶险，万事小心。皇后在宫中主持大局，也莫要太过劳累。”
这话听似关切，实则句句藏锋——
他在提醒玄焱：离京在外，生死皆在朕一念之间；
也在提醒沈清欢：他不在宫中，你的一举一动，仍在朕眼底。
沈清欢与玄焱同时垂首：“谢陛下关心。”
权谋之下，字字皆刀。
情，被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不敢露半分端倪。
当晚，凤仪宫烛火微亮。
沈清欢提笔写下中宫令，命后宫嫔妃尽数捐献财物赈灾。这一道令，明为善举，实则是后宫立场大清洗——肯捐、多捐、顺从者，便是安分之人；推诿、少捐、暗中串联者，便是需提防的异己。
青禾低声回禀：“娘娘，苏婕妤只捐了极少银两，言语间颇有不满；柳美人倒是全数捐出；还有三位世家女，暗中推诿拖延。”
沈清欢提笔落印，语气平静：“一一记档。日后谁安分、谁有异心，一目了然。”
温书迟疑片刻，轻声问：“娘娘，陛下明知玄学士与您……为何不拆穿？”
沈清欢放下笔，抬眸望向窗外夜色，眼底一片清明：“陛下需要玄焱稳固江山，需要我稳坐中宫。于他而言，江山永远大于情爱。只要我不离开，只要玄焱不反，他便会一直忍。”
她顿了顿，声音轻缓却坚定：“而我与玄焱，以君臣之名相守，以权谋自保，以忠心护着彼此。这深宫，容不下明目张胆的情，只能容下心照不宣的命。”
同一时刻，御书房。
念安看着沈清欢送来的中宫令，又看着玄焱拟好的赈灾策，忽然苦笑一声。
“你们一个稳后宫，一个定前朝，默契得像一对人。”
“可清欢，只要你不离开朕，只要你还是朕皇后……朕……都可以忍。”
他可以忍她心有所属，可以忍她与玄焱默契无间，可以忍这天下最憋屈的帝王情。
只因他太清楚，失去她，比看着她心里装着别人，更痛。
更深人静，假山密道外，玄焱立在阴影中，终究没有进去。
他只让心腹暗卫递进去一张小笺，上面只有八字：离京赈灾，自保勿念。
密道内，沈清欢捏着那张薄纸，指尖微紧。
没有相见，没有相拥，没有一言一语。
只有最克制、最稳妥、最藏于权谋之下的守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