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中宫 ...
-
玄焱奉旨离京督办江南赈灾的第三日，京师风起云涌。
江南水患本是家国头等要务，可一经世家盘根错节的操弄，转眼便成了朝堂攻讦的利器。御史台接连数封密折悄无声息递入御书房，明面上弹劾赈灾调度迟缓、用度失当，笔锋却字字绕向玄焱，暗指其用人偏私、借机安插旧部，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念安将奏折随手搁在龙案之上，指尖轻叩木纹，眸色深不见底。
他比谁都清楚，这把刀不是冲玄焱而来，而是直指凤仪宫——扳倒这位肱骨之臣，便是断了皇后最隐蔽的一臂。
而他，选择按兵不动。
他要冷眼看一看，他的中宫皇后，离了玄焱的庇护，究竟能不能独撑后宫危局，能不能守得住自己的方寸之地。
前朝风未平，后宫浪已急。
苏婕妤自恃叔伯掌御史台监察，家世清贵，又看准玄焱离京、皇后孤立无援，暗中串联两位同出勋贵世家的嫔御，借着赈灾捐银一事，悄然布下圈套。
这日午后，依沈清欢之令，各宫嫔御齐聚凤仪宫暖阁，集中上缴捐银首饰，当场核验造册、公示明细，以示公允无私。
沈清欢端坐主位，一身月白暗纹常服，素净雅致却自带威仪。温书与青禾左右侍立，册簿、算盘、笔墨一应俱全，规制严谨，半分疏漏不留。
苏婕妤、柳美人等人依次入内，行礼落座。有人安分守己，有人眼底藏着算计，一室寂静，暗流汹涌。
“人既已到齐，便按宫位次序上缴登记，当众核验，免得日后落下偏私的口实。”沈清欢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中宫气度。
柳美人第一个起身，双手奉上一整盒首饰与大半月例银，态度恭谨恳切：“臣妾家境微薄，只能尽绵薄之力，唯愿江南百姓早日安度灾劫。”
沈清欢微微颔首：“有心了。”
轮到苏婕妤，她只上前轻置一个素色小荷包，内中寥寥几两碎银，连一件像样的钗饰都无。
满室骤然一静。
沈清欢抬眸看她，语气平静：“这便是你全部的捐献？”
苏婕妤屈膝行礼，语气看似恭顺，实则字字带刺：“回娘娘，臣妾入宫未久，家中月例供给有限，实在拿不出更多。娘娘身为皇后，母仪天下，所捐必定是我等数十倍，堪为表率吧？”
她故意将矛头引向皇后，设下两难陷阱——捐少了，可扣“吝啬不恤民生”的罪名；捐多了，便造谣“私藏巨资、来路不明”，步步紧逼，不留余地。
身旁的□□立刻附和：“正是，皇后娘娘表率在前，我等自然不敢落后。”
温书心头一紧，却深知此刻辩解只会落人口实，只能屏息静立。
沈清欢神色未变，只淡淡示意青禾。
青禾上前一步，当众打开一只朱漆大箱，箱内金银、锦缎、珠钗、玉佩琳琅满目，皆是皇后历年份例、御赏与私产，估值远超众人总和。
“娘娘自接赈灾旨意当日，便将历年所得赏赐、私产、月例尽数捐出，分文未留。”青禾声音清亮，字字清晰，“此册明细为证，件件可查，绝无虚言。”
沈清欢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语气不怒自威：“本宫身为皇后，理当以身作则。捐多捐少本是心意，可敷衍了事、暗行讥讽、挑衅中宫规矩，便是失了本分。”
言语不重，却字字压人。
苏婕妤脸色微变，随即又故作委屈，抛出最毒的一招：“娘娘息怒，臣妾只是随口一问。只是臣妾近来听闻，玄学士离京赈灾期间，不少粮草银两暗中流向其家乡旧部，宫中人皆说，是皇后娘娘在幕后授意。”
一语落地，满室皆惊。
这话诛心至极——
暗指皇后私通外臣、插手军饷、假公济济，形同干政谋私，一旦坐实，便是滔天大罪。
□□立刻跪地，假作惶恐：“陛下素来信任皇后与玄学士，可若真有此事，那可是祸乱朝纲的大罪啊！”
两人一唱一和，摆明了要将“后宫干政、臣后私通”的罪名，死死扣在沈清欢头上。
其余嫔御吓得纷纷垂首噤声，不敢有半分侧目。
沈清欢指尖微顿，非但没有半分慌乱，反而浅浅一笑，笑意清冷如冰：“苏婕妤，这话你从何处听来？”
苏婕妤垂首强撑：“只是宫中人多口杂，臣妾也是听闻。”
“听闻？”沈清欢声音渐沉，威仪尽显，“无凭无据，便敢在凤仪宫非议皇后、构陷重臣。你可知宫规第七条——妄议朝政、造谣生事、构陷中宫者，杖责幽禁，家世连坐。”
苏婕妤身子一颤，依旧色厉内荏：“臣妾只是实话实说！玄学士离京，娘娘心神不宁，本就惹人猜疑！”
“惹人猜疑？”
门口骤然传来一声冷沉语调。
念安一身素色常服，不知已在门外静立多久，面色看不出喜怒，唯有一双眸子深如寒潭。
众人慌忙跪地叩首：“陛下！”
苏婕妤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泣声哭喊：“陛下，臣妾不敢妄言！皇后娘娘与玄学士他……”
“够了。”
念安冷声打断她，目光自始至终没有落在她身上，只静静望着沈清欢。
他看得一清二楚，她自始至终镇定自持，无半分心虚，无半分失态，如劲竹立风中，稳然不动。
他心底那点猜忌、那点试探，在她这份冷静从容面前，竟一点点压了下去。
他纵然疑心她与玄焱有情，却更清楚，她绝不可能做乱政谋私之事。
这些世家女借宫斗干政，真正觊觎的，是他手中的皇权。
念安缓步走入暖阁，目光冷冽扫向苏婕妤：“你方才说，玄焱赈灾粮草流向旧部？”
“是……是的。”
“证据何在？”
“臣、臣妾……”
“没有证据，便是构陷。”念安声音冷硬如铁，“赈灾之策是朕亲批，粮草路线是朕亲定。你说玄焱徇私，便是说朕昏聩不明；你说皇后授意，便是说朕纵容后宫干政。”
字字诛心，不留余地。
苏婕妤面无血色，连连叩首：“臣妾不敢！臣妾知错！”
“你不是知错，是野心太大，胆子太肥。”念安语气淡漠，却决断无情，“苏氏妄议朝政、构陷中宫，居心叵测。即日起贬为更衣，幽闭汀兰馆，无旨不得出。其父叔交由吏部彻查履职，严惩不贷。”
“陛下——！”
苏婕妤瘫软在地，被宫人直接拖出，哭喊声渐远渐息。
□□吓得浑身发抖，慌忙磕头求饶。
念安看也不看，冷声道：“协同构陷，杖责二十，降为宫人，发往浣衣局当差。”
暖阁之内，鸦雀无声。
方才还蠢蠢欲动的众人，此刻尽数俯首，再不敢有半分异心。
念安挥退所有人，独留沈清欢在殿内。
宫人退尽，一室静谧，气氛微显凝滞。
沈清欢屈膝行礼：“臣妾，谢陛下维护。”
念安看着她，声音平淡：“朕不是维护你，朕是维护中宫规矩，维护皇权法度。”
他顿了顿，语气放低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笃定：“但朕也知道，这事不是你做的。”
沈清欢垂眸，默然不语。
念安走近一步，目光沉沉锁着她：“玄焱离京，你在宫中，很难吧。”
不是质问，是陈述。
沈清欢指尖微紧，依旧平静应答：“臣妾是皇后，守住后宫，是臣妾的本分。”
“本分。”念安苦笑一声，眼底满是涩然，“你永远都用‘本分’二字，把朕挡在你的心门之外。”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带着疲惫，却也亮明了最后的底线：
“沈清欢，朕知道你心里有他。
但朕不拆穿，也不追究。
只要你留在朕身边，只要你还是皇后，只要你不乱这江山，
朕可以当作什么都没看见。”
他抬眸望向江南方向，声音冷稳而坚定：
“玄焱在外面，朕会保他平安。
你在宫里，朕也会保你安稳。
但你们记住——
分寸二字，不可越雷池一步。”
沈清欢垂首，声音轻而清晰：“臣妾，谨记陛下圣谕。”
她没有辩解，没有否认，也没有虚情承诺。
心照不宣，便是此刻最稳妥的答案。
念安望着她，终究软了语气：“往后后宫再有异动，不必独自硬撑，告知朕便是。”
“是。”
待陛下离去，暖阁重归安宁。
温书才敢轻声上前：“娘娘，陛下他……其实心里是护着您的。”
沈清欢走到窗边，望着沉沉暮色，眸色沉静如水：
“他护的不是我，是他的皇后，是他的皇权安稳。
玄焱在外赈灾，我在宫中稳局，我们三人，各安其位，各守其心。”
她轻声低语，更似说给自己听：
“只要分寸不乱，只要权谋不失，
我们便能以这样的方式，
把一段不能见光的情，
藏在盛世安稳之下。”
夜色渐深，凤仪宫灯火通明。
前朝粮草仍在南下，后宫风波暂告一段落。
远在江南的玄焱，于驿馆孤灯下拆开密信。
信上只有沈清欢亲手写下的四字：
宫中安，君勿念。
玄焱指尖轻轻抚过字迹，眼底是万里山河也压不住的温柔与笃定。
清欢，你撑住后宫，我稳住江山。
我们以君臣之名，行守护之实。
不见，不念，不扰，
却早已把彼此，放在了性命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