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艳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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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微熹，长乐宫的回廊上还凝着夜露。
沈清欢提着沉重的水桶缓步而来，粗布衣袖磨得手肘发疼，昨夜被侍卫推搡的肩头仍泛着淤青，可她脚步稳如磐石，目光扫过廊柱缝隙时，已不动声色记下了偏殿外侍卫的换班时辰。
那场绝望的爆发过后，她比谁都明白——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宫墙里，唯有收尽锋芒、隐忍蛰伏，才能寻得一线生机。
今日她负责打扫长乐宫书房，此处是武媚与玄焱常谈诗书之地，也是宫中少有的能接触古籍文墨的所在。
沈清欢握着扫帚，指尖却在暗中轻捻——昨夜在偏殿外，她除了听见污秽声响，还闻到一缕极淡的异香。
非熏香，非花香，带着几分涩意与迷幻，与念安身上时常萦绕的气息隐隐相合。
她断定，那香气便是令帝王神志迷离的根源，而书房之中，或许藏着关键线索。
“动作麻利些！耽误了贵妃与玄学士议事，仔细你的皮！”
管事嬷嬷厉声呵斥，沈清欢敛去眼底锋芒，垂首加快清扫。
扫至书架底层时，指尖忽然触到一枚硬物。她不动声色用扫帚遮掩，看清那是一块男子常用的缠枝莲玉饰，边缘还沾着一点暗红印记，绝非宫中贵胄之物。
她飞快将玉饰攥入掌心，塞进粗布衣夹层——那里藏着她从浣衣局悄悄取回的半块皂角，正好能掩去玉饰上的气息。
午时刚过，玄焱如约而至。
月白官袍衬得身姿挺拔，腰间玉珏轻响，他目光看似落在古籍之上，实则一次次掠过角落里默默洒扫的身影。
待管事嬷嬷退去，书房内只剩二人，玄焱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落入她耳中：“听闻长乐宫锦鲤近来食欲不振，我府中新得一种鱼食，掺了少许月见草，据说能开胃醒神。”
沈清欢握抹布的手微顿。
月见草性温，却是制迷药的常用药材，他刻意提及，绝非无心。
她垂首未抬，语气谦卑，却暗藏机锋：“贵人说笑了，奴婢只懂洒扫，不懂药材。只是昨夜风大，吹落廊下花枝，沾了些不知名的香粉，闻着颇有些呛人。”
她故意点出“香粉”，试探他是否知晓那诡异香气。
玄焱眸色微动，转身时“不慎”将书卷掉落，恰好滚到她脚边。
沈清欢弯腰拾起，只见书页间夹着一张纸条，上写三字：御药房刘。
她将书递还，玄焱指尖轻轻擦过她的掌心，低声提醒：“有些香气闻多了伤神，姑娘若遇上，尽早避开。”
一来一回，心照不宣。
沈清欢心中已然明了：玄焱不仅知情，更在暗中为她指路。只是深宫之中，人心难测，她不敢全然轻信。
她不动声色将纸条收入袖中，目光落在一本《药性辑要》上，书页边缘有反复翻动的痕迹，其中醉魂散三字，被人用指甲深深划出浅痕。
正是她要找的迷药。
她正想细看，门外忽然飘来武媚的笑声：“玄学士好兴致，竟与一个小丫鬟聊得如此投机？”
沈清欢心头一紧，立刻退至一旁，垂首敛目，仿佛方才一切都与她无关。
武媚一身锦绣华服，珠翠环绕，目光如刀，在她身上反复打量，最终落在沾着灰尘的衣袖上，嘴角勾起一抹讥诮：“苏凝是吧？瞧着倒伶俐，今夜便去偏殿值夜，伺候本宫歇息。”
沈清欢心底警铃大作。
偏殿是武媚私通藏污之地，让她前去，无非是试探，或是借机除之。
她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又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回娘娘，奴婢愚笨，恐难当重任。昨夜受了惊吓，精神恍惚，怕冲撞娘娘安寝。不如让奴婢留在外殿打扫，也好为娘娘守夜护院。”
她故意提起昨夜之事，示弱自贬，以示自己胆小怯懦，不足为惧。
武媚盯着她看了半晌，见她神色坦荡，眼底无异，才冷哼一声：“也罢，便依你。但你记着，敢偷懒多嘴，本宫定不轻饶！”
说罢，她亲昵挽住玄焱，目光却死死钉在沈清欢背影上，猜忌如影随形。
夜幕再临，沈清欢奉命守在偏殿外回廊暗影中。
与昨夜的悲愤不同，今夜她冷静如冰，指尖攥紧那张写着“御药房刘”的纸条，线索在脑海中逐一串联。
子时一到，偏殿内异香再次飘出，比昨夜更浓。
沈清欢借咳嗽之机，取出半块皂角用力揉搓掌心，以清香掩去自身气息，缓缓靠近窗下。
窗纸早被捅开一个小洞。
她借着烛光望去，只见武媚依偎在一名黑衣男子怀中，那男子侧脸阴柔，正是昨夜发出声音之人。
桌上香炉燃着暗红色香饼，异香正是由此而来。更让她心惊的是，男子手中握着一只玉瓶，正往武媚递来的茶水中倾倒。
“这醉魂散果然好用，把那傻皇帝拿捏得服服帖帖。等大事一成，这江山，便是你我的了。”
武媚的笑声尖利又得意。
沈清欢浑身发冷，正要后退，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她猛地转身，玄焱立在暗影之中，手提一盏灯笼，目光复杂地望着她。
“你都看见了？”他低声问。
沈清欢握紧袖中玉饰与纸条，眼底警惕不减：“玄学士深夜至此，又想做什么？”
“我想帮你。”
玄焱上前一步，将灯笼递到她手中，“御药房刘公公是武媚的心腹，专为她调制醉魂散，每月初三、十六送药入长乐宫。今夜我来，是提醒你，武媚已派人去查你的底细，你务必早做准备。”
他顿了顿，声音轻而笃定：
“十年前江南水灾，我曾受一位沈姓小姐所救，她赠我一枚银簪，与你鬓边这支，十分相似。”
沈清欢浑身一震，指尖下意识抚上鬓边旧簪。
这是她本名的信物，从未对外人言说。
望着玄焱眼中真切的恳切，再回想他今日步步递来的线索，她心底紧绷的防线，终于松动了一丝。
远处忽然传来巡逻侍卫的脚步声。
玄焱急声道：“我先走了。初三那日，我在御药房外接应你，务必找到醉魂散的药方与凭证！”
话音落，身影迅速没入黑暗。
沈清欢握着手中灯笼，烛火在风里明明灭灭，映得她眼神愈发明亮坚定。
武媚的猜忌、醉魂散的秘密、玄焱的暗中相助，让这场深宫之争愈发波谲云诡。
她既要在武媚眼皮底下周旋，又要暗中查证，更要辨明人心真伪。
而那枚遗落的玉饰、御药房的刘公公、醉魂散的药方，便是她可以扳倒奸人、撕开所有假象的三把利刃。
窗外月光依旧清冷，照不进宫墙深处的龌龊与阴谋。
沈清欢深吸一口气，将灯笼放在廊下，再次隐入无边暗影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