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为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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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妃复选那日，她本以“苏凝”之名凭才貌稳稳脱颖而出，却在入宫前夕，惨遭武媚暗算。
武媚借核查籍贯为由，暗中销毁她伪造的江南富商文书，反手一口咬定她欺君罔上、冒充贵女。
按律本当重处，可武媚偏要留她性命，眼底淬着恶毒的笑意，一字一句极尽折辱：
“此女心思狡诈，却还有几分姿色与小聪明，贬去长乐宫做最低等的洒扫丫鬟，让她日日看着本宫的荣华，尝尝从云端摔进泥里的滋味。”
沈清欢没有半句辩解。
她太清楚，武媚要的从不是她的死，而是要她困在绝境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褪去一身素雅襦裙，换上灰扑扑的粗布丫鬟服，敛尽所有锋芒，只余下一双清澈却坚如寒石的眼眸。
贴身侍女晚晴被武媚强行发配浣衣局，两人自此断了联系，可沈清欢从未真正绝望。
她要活下去，要留在长乐宫，要亲眼看清这深宫最龌龊的真相，更要找到破局的一线生机。
长乐宫的日子，是日复一日的磋磨。
天不亮便起身挑水、扫地、擦拭廊柱，管事嬷嬷动辄呵斥打骂，稍有不慎便是皮肉之苦。
可她始终不卑不亢，做事利落沉稳，沉默寡言，把自己活成宫墙边最不起眼的一道影子。
她知道，唯有藏好自己，方能伺机而动。
真正的煎熬，藏在每一个深夜。
长乐宫主殿与偏殿只隔一道回廊，沈清欢值夜时，总要守在廊下暗影里。
每至更深人静，偏殿的烛火便燃得暧昧不清，紧接着，便是令人耳热的低语与喘息，断断续续飘出来。
那女声娇媚入骨，是武媚；可与之相和的，却是一道阴柔轻细的调子，绝非帝王该有的沉厚沉稳。
起初，她不愿信，不肯信。
掌心被指甲掐出血痕，一遍遍告诉自己是听错了，是武媚故意设局。
可夜夜如此，那污秽声响如魔咒缠绕，她终于不得不面对最残酷的真相——
武媚在宫中与人私通，而那人，根本不是念安。
更让她心凉如冰的是，念安偶尔驾临长乐宫，却从未踏入偏殿深处。
他总是在主殿与武媚闲谈片刻，神色依旧迷离恍惚，眼神空洞茫然，对偏殿里的龌龊一无所知，甚至对武媚言听计从。
沈清欢躲在廊柱之后，望着那个曾经温润如玉、许诺她一生的少年郎，如今沦为被蒙蔽的傀儡帝王。
那些青梅竹马的誓言，那些待功成便娶她为后的承诺，在这一刻，碎得彻彻底底。
原来他不是身不由己，只是……早已不在乎。
不在乎江山清明，不在乎朝堂安稳，更不在乎，她多年痴心等待。
那一晚，偏殿的声响格外刺耳。
沈清欢端着水盆经过回廊，积压已久的怒火与绝望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放下水盆，便要冲进去撕破这一切伪装。
可刚迈出两步，便被殿外侍卫横刀拦下，冰冷刀鞘狠狠抵在她胸前：“大胆贱婢，贵妃娘娘与贵人议事，岂容你擅闯！”
“议事？”
沈清欢笑了，笑得眼泪汹涌而出，声音里是彻骨的悲凉与嘲讽，“这般污秽不堪的勾当，也配称作议事？你们睁着双眼，竟看不见这长乐宫藏着的肮脏吗！”
侍卫勃然大怒，扬手便要狠狠落下。
就在此时，一道清冷却沉稳的男声自夜色中传来，不怒自威：“住手。”
沈清欢猛地抬头。
月光之下，立着一位身着青色官袍的男子。
他眉目清俊挺括，身姿挺拔如松，气质温雅却自带一身凛然风骨，腰间佩着一枚温润玉珏，正是近来常入宫与武媚探讨诗书的翰林院学士——玄焱。
玄焱快步上前，目光落在她脸上。
昏黄灯影下，她虽一身粗布灰衣，发丝微乱，却难掩倾城骨相，尤其是那双含泪却倔强不屈的眼，如寒夜孤星，只一眼，便狠狠撞进他心底。
他生平从未见过这般女子，纵身陷泥泞，风骨依旧不减半分，那份沉静与刚烈，让他一时失了神。
“她不过是一介丫鬟，不懂规矩，还望学士莫怪。”侍卫连忙躬身赔笑。
玄焱回过神，淡淡扫过侍卫，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贵妃素来仁厚宽和，待下人体恤，你们怎敢如此苛责？此事我自会向贵妃禀明，退下。”
侍卫不敢违抗，悻悻收了手，远远退至一旁。
玄焱转头看向沈清欢，声线不自觉放得轻柔：“夜深露重，此处风大，不宜久留，你先回去吧。”
沈清欢望着他，眼底掠过一丝警惕，却也明白他并无恶意。
她默默抹去脸上泪痕，静静躬身一礼，未发一言，拾起水盆，转身隐入回廊的沉沉暗影之中。
玄焱立在原地，望着她单薄却挺直的背影，久久未动。
方才那惊鸿一瞥，那含泪不屈的眼眸，那身陷泥泞仍不肯折腰的风骨，早已在他心底，烙下无法磨灭的印记。
他侧头问身旁小太监：“那位丫鬟，叫什么名字？”
小太监想了片刻，低声回道：“是新来的，名唤……苏凝。”
“苏凝。”
玄焱低声重复这两个字，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玉珏，眼底渐渐凝起一丝坚定。
无论她是谁，来自何处，他都要查清她的来历，护她周全，绝不让她在这深宫里，任人欺凌践踏。
而沈清欢回到简陋阴冷的丫鬟居所，瘫坐在冰冷地面上。
绝望如潮水般将她淹没，可指尖无意间触到鬓边那枚褪色银簪时，心底又硬生生挣出一丝韧性。
就算念安负她，就算宫闱肮脏，她也绝不认输。
武媚欠她的，欠念安的，欠这天下的，她必定亲手一一讨回。
窗外月光穿透窗棂，落在她苍白却异常坚毅的脸上。
她清楚知道，从今夜起，她踏入深宫，不再是为了唤醒那个负心之人。
而是为了揭穿阴谋，为了讨还公道，为了给自己，一个迟来的交代。
而那位偶然出现的玄学士，或许，便是这无边黑暗棋局里，唯一一道的救赎之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