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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卡特 墓碑与糖果 ...

  •   大撤离成功了,但战争还没有。
      硝烟未散,黎舟济选择留在国内,在特别行动执行局的后方部门继续从事他所熟悉的无线电与密码工作,远离了真正的枪林弹雨,但没有离开抗击外敌的一线。
      他的情绪时而还会低落,但他学会了控制自己。喝酒抽烟都正常了些,也不再滥用止痛药。
      他还将大部分的休息时间,投入到了写作中。在一个名为“StoryHeart”(故事心)的社交平台上,他渐渐积累了一些读者。
      他依旧写那些关于友谊与善良的单纯童话,但笔下也开始悄然出现坚韧的幼狮在风暴后重建家园、受伤的星星被耐心治愈后重新发光的故事,他让它们隐隐寄托他对和平与重生的希望。
      四年光阴荏苒。
      新星历1045年8月15日,泛大洋联邦无条件投降,举国欢腾。
      在黎赫和海纳尔的家里,晚餐桌上洋溢着欢乐的庆祝,可也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伤感。
      桌上摆了四个位置。
      海纳尔和黎赫笑着,眼里却含着泪花,他们给在黎舟济身边空着的那个位置——属于大儿子丹鹤的——也斟满了红酒。
      “为了胜利。”海纳尔举起杯,声音洪亮却有些沙哑,虚空碰了大儿子的杯子。
      “为了和平。”黎赫接口道,轻轻碰了碰那个空位置的酒杯。
      “为了……所有回不来的人。”黎舟济低声说,有些不自然的抿抿嘴,看一眼哥哥的红酒杯,伸手用杯子碰了一下。
      随即,三人的杯子在餐桌上方聚在了一起。
      清脆的“叮”声后,三人都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柔顺的液体还是灼烧了喉咙,也灼烧着黎舟济的心。
      他们胜利了,可丹鹤的位置,永远空着了。
      战后,执行局希望黎舟济留下教授密码学,他婉拒了。
      “我想离那些……远一点。”黎舟济笑的很艰涩,轻声解释。
      包括阿列克谢长官在内的当局都表示理解,保留了黎舟济特别顾问的身份,每个月给他发特别贡献金,又秘密授予了他一枚代表卓越服务的银质勋章和一笔丰厚的奖金。
      他将钱存了起来,看着那上面的好多零,不知道要做什么。但有一件事,一直在他心里萦绕,他知道,那一件,那个人,他是一定要做,一定要……
      要见吗?
      黎舟济还是告诉了爸爸和爹地要去度假,而且要独行。一向“民主”的爹地坚决且固执的帮他收拾了行李,难得给儿子定了“门禁”——每天晚上十点必须给他打个电话,然后上床睡觉。
      黎舟济哭笑不得,还是应下了。他推着行李箱,将伪造的去瑞利亚的飞机票扔了,他的目的地——是巴黎。
      黎舟济一下飞机就直奔远郊伊夫林省。
      那栋曾给予他短暂庇护的安全屋,早已人去楼空,积满了灰尘。他找遍了每个角落,连一张字条都没找到。
      言硕,人间蒸发了一般,只留给他满心的愧疚与无处安放的牵挂。
      黎舟济失落的回到大不列颠,27岁的他选择了继续深造,他重回校园,在帝国大学攻读 “跨文化传播与叙事学”的硕士学位。
      自从开始上课,黎舟济就不再写东西了,他骗自己——要好好学习的,可只有被浸湿的枕头和不断破溃的心脏知道真相是什么。
      黎舟济抱着笔记本电脑到阶梯教室,这节课程是“东亚古典诗歌中的意象与情感表达”。
      讲课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莫里斯博士。
      黎舟济将电脑放在一边,拿出皮革面的笔记本,按出水性笔,上起了课。
      ……
      “所以,诸位可以看到,在华国的古典诗歌中,诗人往往不直接宣泄情感,而是通过精炼的意象,营造意境,将深沉的感情寄托于景物之中。”莫里斯教授扶了扶眼镜,按动蓝牙鼠标翻动讲义,“比如接下来我们要看的这首,唐代诗人王维的《相思》。”
      他在电子黑板上投影出华文诗句,并附上了英文翻译。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Red berries grow in southern land.
      How many load in spring the trees?
      Gather them till full is your hand;
      They would revive fond memories.1
      教授将诗词的美娓娓道来,“这里的红色浆果是红豆,又称相思子,色泽鲜红如血。在华国文化中,自古便是相思之情的象征。诗人借物抒情,询问远方的友人——春天来了,红豆又生出了多少新枝?希望你多多采摘,因为只有这小小的红豆,最是承载、最能唤起我们之间深深的思念之情……”
      教授的声音流淌到黎舟济耳中,渐渐模糊,又远去。
      “They would revive fond memories.”
      “美好记忆”,这几个字,像一把万能的钥匙,终于捅开了黎舟济心底那扇被刻意封锁着的门!
      刹那间,所有的防御土崩瓦解。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艰险非常的圣诞夜。
      巴黎郊外冰冷的安全屋里,言硕将热牛奶递给他,看着他故作坚强的样子,那双深邃眼睛里流露出的一切。
      他想起言硕在他崩溃时,沉默却有力的拥抱;他想起言硕逆着逃亡的人流,坚定走向他的身影;他想起自己为了“保护”他,将刀刺入他腹部时,他眼中的震惊与难以置信的伤痛……
      四年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可,自欺欺人而已啊……
      相思。
      不是淡淡的回想,而是几乎让他窒息的思念。无数细密的针,扎在他的心脏上,密密麻麻,无处可逃。
      一股强烈的酸楚直冲鼻梁和眼眶,黎舟济猛地低下头,假装整理笔记,手指却不受控制的颤抖。
      他死死咬住下唇,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没有让那早有预谋的泪水夺眶而出。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心脏在胸腔里无助的狂跳着。
      课堂上的声音,周围同学翻书页的沙沙声,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
      他的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那个“相思”,以及言硕那张总是温柔的脸。
      原来,他从未忘记。
      原来,那份感情,非但没有随着战争的硝烟消亡,反而在心底悄悄扎根,生长得如此枝繁叶茂,如此……痛彻心扉。
      思念与痛藏在心底,自然无法给文字和童话腾出地方。
      直到下课铃响起,黎舟济还僵坐在位置上,久久无法动弹。
      海啸退后,留下了一片狼藉,和赤条条的他。
      他想他。
      很想,很想。
      他还想知道言硕在哪里,过得好不好,那一刀是否留下了后遗症?
      他是否还在从事危险的报道?
      他……还记得他吗?
      他……一定恨死他了吧……
      这些念头如同百年树藤,甫一唤醒就日夜缠绕着他。
      他想知道,又害怕知道。
      万一……万一查到的结果,是那个他最不愿看到的词……
      这种反复的煎熬持续了两周。
      终于,在一个下着淅淅沥沥小雨的午后,他一头扎进了辛顿花园。靠近阿尔伯特纪念碑的一片有个安静的草地,那里毗邻着一些古老的私人墓区,他想……想给自己……脱脱敏。
      黎舟济刚坐下来,他看到了他们。
      肖上将,依旧身姿笔挺,穿着剪裁合体的常服,气质威严又不失儒雅。他小心地搀扶着埃莉诺夫人,夫人戴着精致的珍珠项链和呢帽,面容依稀可见昔日的美丽,但眼神却像蒙了一层薄雾,带着一种孩童般的迷茫与脆弱,手里无意识的捏着一方绣花手帕。
      黎舟济太认识他们了,他在进入特别行动执行局工作的第一时间,就去翻了卡特的档案,这是违规的,但阿列克谢知道后,也没有说什么,只默默给他补了批条。
      如果说言硕是黎舟济第一害怕见到又想要见到的人,那卡特的父母,就是黎舟济最不能见到的人,他哆嗦着想逃,但身体僵硬。
      肖上将已经看到了他,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显然也是认识他。他朝着黎舟济温和点了点头,扶着夫人缓步走了过来。
      埃莉诺夫人深蓝色的眼睛也看向黎舟济,好奇的打量着他。
      “黎舟济先生?”肖上将的声音低沉而温和。
      “是……上将,夫人。”黎舟济慌忙起身,喉咙发紧,鼻子瞬间酸了,泪水涌上眼眶。
      “我们一直想当面向你致谢,”肖上将说,语气真诚,“感谢你在最后时刻,陪在卡特身边。”
      埃莉诺夫人微微歪着头,柔声说:“你看起来有些冷,孩子。”
      埃莉诺夫人患病了,档案上没有仔细写,但患病时间是卡特牺牲的那年年末。
      “上将……卡特说……卡特说他没有让肖家的姓氏蒙尘……”黎舟济的泪水已然决堤,他觉得自己的头疼死了,无数的委屈和自我辩解堵在喉咙里,变成无助的哽咽,“我很抱歉……我没能……”
      他语无伦次,自己都不知道在为什么道歉,或许,是为了所有无法挽回的过去。
      肖上将静静听着,他伸出手,厚重的手掌轻轻拍了拍黎舟济剧烈颤抖的肩膀,动作充满了长辈的安抚力量。
      “孩子,”上将的声音异常平和,“卡特做了他该做的事。你也是。这就就够了。”
      这时,埃莉诺夫人仿佛从自己的世界里短暂脱离出来,她看着黎舟济通红的眼眶和苍白的脸,眼中流露出纯粹的怜爱。
      她在手提包里摸索了一会儿,拿出一颗用彩色锡纸包裹的“帕尔玛紫罗兰糖”——一种在大不列颠帝国流行了上百年的糖果,通常是长辈给小孩子准备的。
      她拉起黎舟济的手,将糖轻轻放在他的手心里,用哄孩子般的温柔语气说:“吃了糖,就不哭了啊。”
      这颗糖,是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黎舟济。
      他紧紧攥着那颗糖,泪水汹涌而出。
      埃莉诺夫人更是心疼了,她赶紧攥了手帕,给黎舟济擦泪。
      可她越擦,黎舟济哭的越凶。
      肖上将没有安慰黎舟济,稳稳站在夫人背后,给她和他挡住一直吹过来的冷风。
      过了好一会儿,黎舟济的哭泣才渐渐平息,只剩下细微的抽噎。
      埃莉诺夫人从包里又拿了块糖,亲手剥开,喂到了黎舟济嘴里。
      黎舟济含着糖,对夫人道谢。
      肖上将拉住夫人的手,又了看时间,温和问道:“最近在做什么呢?”
      “我去读书了……”黎舟济抽抽鼻子,一时间都忘了礼貌。
      肖上将点了点头,“读书很好啊,你的大学成绩就很好……”
      肖上将闭上了眼睛,喉结动了一下,才再睁开眼。
      “写的故事也很好看,我夫人很喜欢。”肖上将顿了顿,他的黑发中那点点的白在阳光的映衬下异常明显。他看着黎舟济的眼睛,语气郑重得像在宣誓,“黎……舟济,我希望你好。好好活着,把日子好好过下去。这是我们,我相信也是卡特,最想看到的。”
      埃莉诺夫人也懵懂的跟着点头,轻轻重复,“要好好的。”
      肖上将再次对他颔首,然后小心翼翼的搀扶着夫人,缓缓离去。
      埃莉诺夫人还回头,对黎舟济露出了一个温柔的微笑。
      黎舟治站在原地,良久,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树影深处。他慢慢坐回长椅,剥开那颗紫罗兰糖,再次放入口中。
      复古的甜味在舌尖弥漫开,与他咸涩的泪水混合在一起。
      他望向不远处那些沉默的墓碑,生与死,荣耀与平凡,巨大的悲与微小的甜,在这一刻交融在一起。
      忘不了,更要好好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卡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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