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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璀璨 悲壮的天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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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号”满载着沉默的士兵,犁开灰绿色的海水,朝着家的方向奋力航行。
除了驾驶舱那一点空间,其余的空隙处都挤满了人。他们用毛巾和防水毯裹着自己颤抖的身体,没有人说话,只有引擎的轰鸣和海浪的拍击声。
黎舟济将最后一条毯子递给一个已经裹着条毯子依然冻得嘴唇发紫的年轻士兵,他抬头望向阴霾的天空,心中祈祷着这短暂的平静能够一直持续。
然而,战争的死神从不轻易放手。
“嗡——!”
刺耳的引擎呼啸声由远及近,如同死神的镰刀刮过头皮。
三架涂着泛大洋联邦铁十字标志的斯图卡俯冲轰炸机,如同发现猎物的秃鹫,从云层中钻出,直扑向这支渺小的船队!
“敌机!俯冲!”作为瞭望员的黎舟济朝着对讲机喊着,他尽量冷静,但声音依然撕破了虚假的空气。
甲板上瞬间一片混乱,压抑的恐惧爆发出来,有人下意识的蜷缩起来,有人则绝望的闭上眼睛。
“稳住!都抓紧了!”海纳尔的吼声如同定海神针,他布满老茧的手死死握住舵轮,指节泛白。他已显老态的蓝眼睛紧盯着天空中那三个越来越大的黑点,非但没有恐惧,反而燃烧着挑战般的熊熊火焰。
黎赫脸色也瞬间苍白,但他强迫自己冷静再冷静,大脑飞速运转,回忆着大儿子丹鹤曾在饭桌上,一边挥舞着叉子一边兴奋讲解的敌方战术,“爸爸,爹地,你们记住,泛大洋的飞行员喜欢耍花样,第一次俯冲经常是威慑,但如果他们俯冲时引擎声音突然变调了,并且加速了——那就是要来真的了!”
“海纳尔!注意听声音!变调加速就是投弹!”黎赫在驾驶舱边看着上空,手心全是冷汗。
第一架敌机几乎是垂直扎了下来,凄厉的呼啸声震耳欲聋,却在最后时刻猛地拉高,机腹下的炸弹并未落下,只有机枪子弹在海面上扫射出一排排白色的水花,溅湿了甲板。
这是心理战术!
“混蛋!”一个蜷缩在黎舟济身边的士兵咬牙切齿的骂道,身体却止不住的发抖。
第二架紧随而至!
海纳尔瞳孔微缩,全神贯注。就在敌机引擎声出现那细微却致命的变调加速的瞬间,他猛地将舵轮打死到底!
“左满舵——!”
“日落号”这艘十八米的游艇,在他的操控下展现出惊人的灵活性,船体猛地向左侧倾斜,几乎要翻过去!
甲板上的人惊叫着互相抓握。
“咻——轰!”
炸弹几乎是擦着右舷落入海中,巨大的爆炸掀起冲天水柱,猛烈的撞击着船体,将所有人淋成了落汤鸡,但船,奇迹般的避开了!
“好!”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劫后余生的庆幸让短暂的欢呼响起。
第三架敌机也被海纳尔预判中,机动惊险躲过。
三架敌机盘旋一圈,似乎意识到这艘小船有个难缠的舵手,悻悻拉起高度,去寻找更易得手的目标。
短暂的胜利喜悦还未散去,更令人窒息的恐惧便降临了。
“轰——嗡——”
熟悉的电流轻声突破迷雾直击这一支支小船,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是……是机甲……”一个原本麻木的老兵,此刻眼中充满了彻底的绝望,他无意识的喃喃着,手指在胸前胡乱划着十字,“妈妈……妈妈……”
另一个年轻的列兵,像是突然被饥饿的野兽附身,发疯似的撕开身边的应急口粮,抓起压缩饼干和冰冷的肉罐头,不顾一切地往嘴里塞,罐头金属罐边缘割破了他的嘴唇和手指。他浑然不觉,饼干和肉块混合着鲜血被他囫囵吞下,仿佛这是最后的晚餐。
黎舟济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机甲,战场上的主宰之王,毁灭的绝对象征。
他看向驾驶舱,看到爹地快步走到爸爸身边,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握住了他操纵舵轮的手。父亲们对视一眼,眼神交汇间,黎舟济读懂了,那是是无需言说的决绝与深情——同生共死。
就在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即将淹没所有人的时刻——
迷雾被撕裂了!
五架机甲率先出现在众人前面,紧接着是银灰色涂装的帝国机甲舰队,如同传说中从天而降的骑士,冲破迷雾,悍然切入战场!
“是我们的机甲!是狮鹫!” 一个眼尖的士兵指着前面五架机甲上独特的个人标志,用尖利的声音嘶吼起来,绝望瞬间被狂喜取代!
公共频道和虚空中同时响起领头机甲的声音,冷静到近乎无情,却带给所有人无限安全感,“骑士团圣杯舰队接管战场。所有民用船只,保持航向,全速撤离。”
黑色的瞳孔直视前方,白皙的手搭在操作杆上,指挥官在舰队加密通道中迅速命令道:“狮鹫全员,接管空域。A队,赫连炎,清理前方敌机,打开通道。B队,褚安砚,护卫船队左翼。C队,亚历桑德罗,右翼穿插,扰乱敌人阵型。D队,艾略特,电子压制,屏蔽敌方索敌。行动。”
“收到!小子们,跟紧新‘角斗士’,让这帮铁疙瘩尝尝厉害!”一个狂放的声音回应道,紧接着涂装猩红的攻击型机甲引擎全开,如同红色流星,带着一队帝国机甲悍然冲向敌阵最密集处,火力全开,瞬间将泛大洋联邦的阵型撕开一个口子。
“左翼安全交给我。‘棋手’报告,干扰弹已部署,航道正在清理。”另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一台显得厚重许多的机甲率领小队精准游弋在船队左侧,如同移动的堡垒,用巨大护盾抵挡着火力,并且肆机回击。
“右翼敌机已标记。‘银诗’就位,开始……收割。” 慵懒却带着冰冷杀意的声音传来,一个动作如同鬼魅的机甲,率领着小队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切入敌方右翼,高频振动刃闪过,两台敌机悄无声息地被解体。
“电子压制生效。敌方通讯混乱,锁定系统效能下降35%。优先目标:‘撕裂者’重型攻击机,已为A队标记。”毫无波澜的声音进行着战场播报,他语速极快,说完也率先加入战场,保护着撤离船只。
在这支顶级机甲小队——狮鹫的指挥下,原本见到真实战场而有些慌乱的帝国年轻驾驶员们也找到了主心骨,士气大振,和各自长官一起奋勇作战。
天空变成了钢铁与能量的漩涡,爆炸的火光不断闪现,引擎的轰鸣和武器的嘶吼交织成一首狂暴的交响曲。
黎舟济紧紧抓着栏杆,仰头望着这壮观而惨烈的空战。他看不到驾驶舱里的人,只能看到那些银灰色的机甲,尤其是那几台有着独特标志的指挥官机体,他们像是定海神针一样,不仅在敌群中所向披靡,还不断保护着有些生疏的其他机甲。
他们是谁?怎么会如此厉害?
黎舟济没多想,仍仔细做着自己的瞭望工作。
“日落号”也和其他船只,在这支突然出现的机甲舰队庇护下,拼命向着海岸线的方向冲刺。
就在船队即将冲出最激烈的交火区,人们脸上开始浮现劫后余生的喜悦时——
异变陡生!
一艘落在后面的大型运输船,为了躲避炮弹,航向出现了细微的偏差,瞬间被三台泛大洋的“撕裂者”重型攻击炮锁定!
致命的能量光束在它们炮口凝聚!
“不!”运输船上爆发出绝望的呐喊。
就在这危急关头,那台一直处于舰队核心位置的指挥官机甲,突然脱离了阵型,引擎爆发出超越极限的蓝光,以近乎自杀式的速度,义无反顾的冲向了那三台“撕裂者”!
他没选择可能失败的攻击,猛地横过机身,将自己化为一面巨大的盾牌,挡在了运输船与能量光束之间!
“轰!”
“砰!”
“哗啦!”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让整个海峡都为之震颤!
刺眼的白光瞬间吞噬了那台灵巧的机甲!
巨大的火球在空中膨胀,它的右翼和部分机身瞬间被撕裂,融化的金属部件落入海中。
机甲蓦然亮了一下,可也只是一下,随即冒着滚滚浓烟,失去了所有动力,如同折翼的天使,悲壮的朝着冰冷的海面急速坠落,最终砸起一道冲天水柱,浪花久久未能平息。
那精致的狮鹫图案,在爆炸的火光中一闪而逝,深深烙进了黎舟济的眼底。
“莱昂!”
其他四架指挥机甲里同时爆发出大喊,太快了,莱昂太快了,其他人或远或懵都完全没反应过来!
“冷静!继续执行任务!艾略特去找他!”褚安砚双眼猩红,看着面前的那些敌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死。
“……”
“日落号”甲板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目睹了那台指挥机甲的自我牺牲。
短暂的沉默后,不知是谁先开始低泣,继而变成了充满无尽感激与悲痛的呜咽。
黎舟济也抹了一把脸,长出一口气,咬着下唇,压抑了自己的悲伤。
当“日落号”的船底终于擦过祖国港口熟悉的淤泥,像是终于放下心来,船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哭泣和欢呼。
人们争先恐后的涌下跳板,踏上坚实的土地时,许多人直接跪倒在地,亲吻着潮湿的水泥地。
素不相识的士兵们紧紧拥抱在一起,用力捶打着彼此的后背,仿佛要通过疼痛来确认自己真的活着回来了。
有人跳着怪诞且毫无章法的舞蹈,脸上泪水纵横。
有人瘫软在地上,目光呆滞的望着天空,贪婪呼吸着没有硝烟和血腥的空气。
更多的人焦急的寻找亲人的面孔,有些抱住父母大哭崩溃,有些抱着爱人低声耳语,有些抱着许久未见的孩子抹干净了手,努力扯出了笑容……
看着虽然伤痕累累却终于踏上故土的士兵们,黎舟济心中百感交集。
战争带来了无尽的创伤,但此刻,在这混乱而充满生机的港口,他看到了新生的希望,劫后余生的庆幸感也包裹着他,但脑海中那台有狮鹫标志最后坠毁的银色机甲,让这份庆幸带上了一丝沉重的底色。
海纳尔松开已经被汗水浸透的舵轮,长长舒了一口气,转身将黎赫搂进怀里。
黎赫将脸埋在海纳尔的肩头,声音闷闷的,“我们做到了……亲爱的,我们接他们回家了。”
海纳尔用力点头,眼眶湿润,“回家了,都回家了。”
黎舟济看到了紧紧相拥的父亲们,没有去打扰他们,在船外帮着维持秩序,引导着虚弱的士
兵下船。
当最后一个士兵也离开了,黎舟济下船,就注意到码头边一个阴影里,靠坐着一个人。
那是个老兵,年纪看起来比爸爸还要大些,穿着一件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军服。他左边的袖子空荡荡的垂着,右腿姿势别扭的伸着,显然也受了重伤。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激动,只是静静坐着,浑浊的眼睛望着混乱的人群,又仿佛透过人群,看到了更遥远的地方。
黎舟济注意到他布满污垢的右手,正艰难的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那似乎是一块布,颜色和他身上的军服一样,但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暴力撕扯下来的。
老兵摸了摸口袋,又快速摸遍了全身,像是找不到什么东西了。他抬起头,目光茫然的扫视着,最终落在了离他最近的黎舟济身上。
“先生,”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破旧的风箱,“能……能借个火吗?”
黎舟济愣了一下,随即从腰间的工具包里摸出了打火机,递了过去。
“谢谢……”老兵低声道谢,用他唯一能动的右手,配合牙齿,将那块布展开。
那果然是一块军服的残片,上面甚至还沾染着早已干涸发黑的斑驳血迹。
他用颤抖的手打着火,蓝色的火苗蹿起,将他布满皱纹和疲惫的脸照的更亮。他没有丝毫犹豫,将火焰凑近了那块布片。
布片边缘开始卷曲、焦黑,冒出一缕带着棉布烧焦气味的青烟。
老兵看着火焰吞噬着布片,眼睛里没有一点泪水,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伤和近乎迥异的平静。
“杰克……”他对着那团小小的火焰,喃喃自语,“我们……到家了。”
他顿了顿,仿佛在倾听什么,然后几不可闻的补充了一句,“你也……回家了。”
黎舟济站在一旁,仿佛被施了定身法。
他明白了——这块布,恐怕是那位名叫杰克的士兵的。他在生命最后一刻,从自己身上撕下,托付给同伴的。他最后的愿望,或许仅仅是“回家”,哪怕只是以这样一种方式。
火焰很快吞噬了小小的布片,化作一小撮灰烬,被港口的寒风吹散,飘向大海的方向,仿佛灵魂终于得以安息。
老兵看着灰烬飘远,一直紧绷着的肩膀,微微松懈了一些。他抬起头,再次看向黎舟济,眼神里多了点难以言喻的东西,像是感谢,又像是解脱。他将打火机还给黎舟济,张嘴说了什么,黎舟济没听清。
“谢谢。”他又说了一次,这次声音稍微清晰了一点。
黎舟济接过打火机,喉咙发紧,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重重点了点头。
他转身,看到父亲们已经下了船,正相互搀扶着站在不远处,显然也看到了刚才的一幕。
海纳尔的眼神充满了水手对大海无情吞噬生命的了然与悲悯,而黎赫则红着眼圈,紧紧握着海纳尔的手。
港口喧嚣混乱,充满了新生与希望的躁动。但在这一角,一场无声的葬礼刚刚结束。
战争不仅带走了生命,也留下了无数这样刻骨铭心的伤痕。
黎舟济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了他的肺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