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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错认惜别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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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晋停在莫愁眼前半步的位置,眼中隐隐的焦急退去。
他比往常站得离自己近很多,莫愁需要仰起头看他,想起乞儿姐那句“他对你多好啊”,张了张嘴,不知道说啥。
听他意思,似乎是找了自己一阵子。
经过昨晚,莫愁几乎确认,和官府有关的事情,他基本都会回避。今天自己来户曹弄想签押分户状,还是他提点的,他也知道,早晨莫愁便说不用他送,他迟疑一下,没有拒绝。
莫愁便知道,自己会自动替他回避接触官府,这份默契也是不言自明。
再加上,往常他来接的时候都比较早,今天迟迟未至,莫愁自然以为他不会来接,因此酱甫一卖空,就收摊走人。
平日里她们收摊后会去的地方就那几家,多数跟采买食材和佐料有关,偏偏就今天,因为菌子价格有变动,随机多看了几家铺子。这几家铺子不在同一条街上,难道,他是一路寻找过来的吗?
“我以为……”莫愁将后半句咽回去,乞儿和李柔还在,话不便说明。
“不碍事,找见你就好。”阿晋明白她的意思,柔柔说了句:“回家吧。”
莫愁忽然觉得他和往日不同,又说不出哪里不同。
倒是乞儿和李柔在旁边,看看莫愁,又看看阿晋,最后互相对视一眼,乞儿狡黠地学阿晋样子和语气,对李柔说:“回家吧。”
说完还冲莫愁眨眨眼睛,才笑着走远。
阿晋不知道几人为何调笑,却隐约能捕捉到点意思,只道是她们姐妹关系好,脸上神情还算自如。
莫愁却觉得脸上一热,低下头去不好意思看他。
三月山岚温热,轻轻吹着耳边的碎发,一下一下蹭着她脸颊,像欲飞的蝴蝶,心里无端生出些无措。
她耳尖突然红透,雪一样白的小脸透着一层薄粉,像暗巷走到尽头,猛然遇一片桃花绽在眼前。
阿晋看在眼里,心中一动,旋即将目光移开。
天边白云细细密密,层层铺开,云后兜了满满一天的橘色柔光,正欲破云而出。
莫愁心里沉沉的,像遮了一层纱,一路无话。等进了山下村的时候,正好迎面碰上准备回家的里正。
里正远远看清是他二人,在门前站定。
暮色初临,暖风徐徐。山村里炊烟四起,有几个孩童嬉闹着从身边跑过去,阿晋怕孩童碰到小车,停在路旁躲避,等几个孩子呼啦啦跑过去才又重新开始推车。
莫愁稳稳坐在小车上,笑着冲里正打招呼:“姜大叔,我们正要找您呐!”
莫愁这孩子,近来太不一样了。
她已经是落落大方的姑娘,明亮耀眼,让人移不开眼睛。以前黑瘦黑瘦的,现在脱离病骨,已逐渐长开,连性情也和从前不同,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好像就是从阿晋救下她,她做生意开始。
再看阿晋,话少持重,气度万千,还谦虚知礼,若似乎在富庶之地见到,说是偏偏贵公子也不为过。
这样的俩人,真是越看越登对,要真能搭到一起过日子,一定是桩美事。
里正看着这一对璧人到得跟前,生出些长辈看自家晚辈的得意与欣慰,不自觉就喜笑颜开,眼角叠出一条细长的褶子。
“莫愁姑娘,找我何事啊?”
莫愁说道:“明天我们想收点菌子,和镇上收货一个价格,直接送到我们家,还免去奔波,姜大叔能组织一下吗?”
“没问题!”里正一口应下,略一思虑补充道:“就上次那几位婶子和张寡妇吧?一会儿我叫上你婶子,让你婶子去帮我挨家说去!”
这个主意好,合作过的人用的熟一些,莫愁满口应下,谢过里正,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莫愁啊,你现在和三婶儿他们一家,也分开了,这万事啊都能自己做主了。”
莫愁不知里正为何突然提到这个,想了一下以为里正也要说分户状的事,轻轻点了点头。
“你与阿晋……”里正看看莫愁又看看阿晋,觉得自己一位男士,还是不要把话说得太直白,免得莫愁小姑娘家家的害羞,话到嘴边拐了个弯:“你俩若是有什么打算,只管知会一声,大叔能帮忙!”说着将胸脯拍得蹦蹦响。
莫愁在里正提到阿晋的时候,便下意识地看向阿晋,阿晋感受到她目光,也看向她,却几不可见的挑了一下眉,眼中有狡黠神色一闪而过,待莫愁听到最后一句,起初还愣怔,见阿晋嘴角泛起一个笑,却在将起未起时,被他一抿唇,硬压了回去。
这才猛然明白里正的意思,登时脸色涨红。
这家伙竟然早就听出来,这次却故意没岔话题。
这一个两个的,怎么今天都在提醒她阿晋这个人。
脸上热腾腾的,莫愁十分窘迫,却像有白色羽毛柔柔地扫过心尖,又轻又软,倏尔,又想到他很快会离开,羽毛渐渐转成麦芒,脸上羞色也渐渐褪去。
可偏巧,刚拐进胡同,刘阿婆和大牛哥等在院门口。
大牛哥看到他俩人出现,先狠狠剜了阿晋一眼,看向莫愁的时候,忽然变脸一样扯着脸笑开来,两道浓的夸张的粗眉飞起老高,憨直得很。
刘阿婆满脸慈爱,说道:“莫愁,我烙了些饼,你们尝尝。”说着递上前。
莫愁刚要接,大牛哥抢过去重新递给她:“我娘烙饼可好吃了,你要是喜欢就告诉我,我再叫她给你烙!”
莫愁伸手要接,又被抢了先,这次是阿晋。
他伸出长臂从大牛哥手里接过烙饼,竟破天荒扬起一个明快爽朗的笑,对着刘阿婆说:“谢谢刘阿婆”。
他素日虽然端方温润,却也总冷冷的,这一笑像破冰融霜,唇边眼角春光乍现,看得莫愁一呆。
谁知他脸色一沉,眼睛一瞟,斜睨着大牛哥又说道:“谢谢记挂着我未婚妻。”
看得莫愁又是一呆。
今天这是怎么了?
入夜,天地皆静。
除了莫愁。
阿晋收拾一通琐事后,看了看天色,约莫是担心夜里有雨,将小车推到屋角,靠墙立住。
原本这些做完就无事了,谁知他敲敲打打又把灶台整理了一番,莫愁看得心烦意乱,最后他竟然把窗户重新补了,连桌脚也重新垫了。
莫愁看在眼里,这做的都是他走了以后无人给她帮忙的打算,也不知道他为何就这么着急。越看心里越乱糟糟的,只想着早点睡下,睡着了心里也许能清净点。
刚躺下,听他唤自己。
“莫愁。”
道别的话,道别时候再说也来得及,怎么就突然什么都急,事情非要眼前做完,话也要非现在说完呢。
莫愁心里一团乱麻,渐渐转成焦躁,慢腾腾重新坐起来,看他坐在桌前,神情变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何事?”莫愁在他面前坐定,努力让自己像平时一样。
阿晋看她磨磨蹭蹭的,像是不悦,以为是晚上的事情惹着她了。
他也说不清楚那会儿是中了什么邪,看那个憨傻的大牛哥觊觎她,就烦躁,只想让他死心,提醒他这是自己的未婚妻,让他离远点。
那个大牛哥和刘阿婆之前照应她许多,自己那会儿呛那一下子,或许会让她困扰,确实有点失礼。
“对不起,我……”
话未说完,被莫愁打断。
“这有什么对不起。”莫愁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交叉在一起的手指,两个大拇指无意识地摆弄,你压我我压你,换来换去。
她说道:“当初你救我的时候还深受重伤,我为你做的事情有限。”
他若说别的也就罢了,可是他说对不起,一开始口,心里的烦躁一下子消失,却转而被更汹涌情绪替代,像委屈,又像不舍,莫愁不知道自己怎么了,顿了顿,稳了稳语气,又说道:“你早晚是要走的啊,你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走了以后我还是安心把小生意做好。没什么对不起的……”
原来她还是误解。
阿晋想解释,却从她的语气中,听出些别的什么。
她在怨自己吗?
明明是三月了,桃花已经开过了,风也是暖的,莫愁却忽然觉得有点凉,她拿手轻轻掩了掩鼻子,听见自己声音慢慢悠悠,也染了清凉。
“往后也没什么人敢欺负我。明天我带着账本过去,户曹给的分户状就能画押,也不惧怕三婶儿再来折腾。”
“生意上,菌子可以收,店面可以租,往后和陈老板合作,也有人照应,那个张述礼也翻不起什么大风浪。”
胸口像堵了块棉花,不上不下,郁结的很,莫愁缓缓地,深深地吸满一口气,又慢慢地,常常的呼出:“你放心走吧。”
太静了,他为什么不说话,自己为什么变的啰嗦。
“我不走。”冷沉的声音在前方响起。
莫愁愕然抬眼,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想跟你商量,能不能让我先以助手或者跟班的身份,留在你身边。”
留下?是留下,不是离开吗?
莫愁心里冰火交融,一时没了头绪,呆愣半晌,讶然问道:“那你说往临安写信是?”
“通知故友我还活着,要他来找我。”阿晋想了想,又补充道:“那天我知你误会了,想解释,你已睡着。”
莫愁想起那天他是叫过自己。
“那……为何补窗户?”
补窗户?这是个什么问题?阿晋满头雾水。
一开始以为是因为他呛大牛哥,听到后面她句句安排的都是让他放心离去,他听出些不舍,以为她误会自己要离开才这副样子,可竟然都不是,竟然只是为窗户吗?
阿晋愣怔一瞬,只好老实回答:“白天下雨的时候潲雨,我补到一半去接你,没补完,就接着补了……”
这下换莫愁愣住,就因为这个?
“那……为何垫桌子腿?”
阿晋满脸不可思议,犹豫了一下,连说话都结巴了一瞬:“因……因为桌子腿有点不平整……”
阿晋向来自诩聪明,此时被莫愁问的,有点丈二和尚,完全摸不着头脑。看她脸红,看她神色缱绻,竟然是自己多心了吗?她不同于往日的慌乱和不舍,竟然全是错觉?
俩人各有心思,就这么互相呆愣着对望一瞬。
莫愁先避开眼光,心里恨不得掐自己一把。
这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