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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依依惜别时 你要赶我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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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高悬,树影轻动,手腕传来阵阵微痛,对称的两个血洞,已经止血。
那是小白咬的。
它突然蓄力,一跃而起,扑过来却只咬住她手腕,咬破后又将她手腕的血舔舐干净。
莫愁不知道是吓得,还是真的不害怕,静静看着小白,心中五味杂陈。
落在树梢休息的小鸟,早晚会飞走,停下来歇脚的旅人,休息好了就会离开。
现在,她悉心照料的小白,养好伤,该去它该去的地方了。
分别,就在眼前。
小白拿毛茸茸的脑袋碰了碰莫愁的脑袋,原本仿佛无处不在的山风已经停歇,四周很静,静的有点哀伤。莫愁抵住它额头,感受到小白的体温,夜风吹着它的雪白的毛发,揉揉的擦过莫愁的脸颊。
这是白狼的告别吗?
莫愁揉揉小白的头,万分不舍。
“我会记住你的,小白。去吧。”
从此天空海阔,愿你自由平安。
一丝清辉穿过门缝,落在他的眼睛上,阿晋睡颜安然,长长的睫毛接住那一缕柔光,好看得像一幅画。
那么你,又什么时候离开呢?
晨光初起,绕村而过的小河水面上洒了一层闪动的碎金,薄雾刚散去,莫愁在水车的辘辘声中,敲开了里正家的大门。
距离陈老板交货的时间还有三天,李野今天会把陶罐运到刘阿婆和大牛哥家里,由他们帮忙煮一遍再晾干,方便直接装酱,为最大程度的保证菌子酱和蕨菜酱的新鲜,她需要里正帮忙。
“两百罐?一个人定了两百罐?”我的个乖乖!里正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可是一笔大生意啊,山下村的人都知道莫愁摆摊赚了点钱,哪知道还有这么大生意在后头呢!
“对,所以我需要点人手,我一个晚辈不好开口,想麻烦姜大叔帮忙召集一下,我发他们工钱。”
找人是个东家长西家短的活儿,谁家空闲谁家忙,莫愁了解的不多,里正却是什么都知道,由他牵头再合适不过。
“没问题!”里正一口应下,“只是不知道需要多少人,都需要干些什么呢?”
他好歹是一村之长,找几个人的事情不在话下,更何况还有工钱拿。
“可有纸笔?”
初春日光温煦,一群麻雀啁啾着落地,又追逐着飞远,长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时疾时徐,莫愁清甜的声音,有条不紊地一项项交代。
阿晋运笔如飞,却越听越心惊。
“生产上,需要六位妇人,用两天时间将食材带回家清洗,并按要求交回。交回时需简单复验,以免有未检出的有毒菌子,这一步尤为重要,里正深知这山中一草一木,可否同我一起?”
“可以可以。”里正挺直腰板,脸上颇为得意。
这山下村识菌的本事,没有比得过他的。
“验收完毕后,需要这六位妇人,将肉沫、食材按要求切好并归类,余下我与同伴炒酱。”
“包装时,这六位妇人需分成三组,一组盛酱封口,一组熬浆糊贴标签,另外一组将成品搬到小车上,由大牛哥和另外一个朋友运到您家地窖保存。”
莫愁一边说一边掰着手指头,哪项有未尽的,就点着哪项手指补充说明,此时她细长的手指,有节律的在中指上轻点:“小陶罐的处理这几天刘阿婆和大牛哥负责,只是要占用一下您的地窖,我愿付报酬。”
古代没有冷藏技术,民间保冷大多靠地窖,平地挖下去三米,能比地上温度低七八度,莫愁小时候和奶奶住的小院也有地窖。
夏天时候,奶奶打了井水放到地窖里,买个小西瓜泡进去,晚上拿出来,一口下去,闷热的暑气全部褪去。
山下村多数人家有地窖,却是里正家的最大,还有旁人比不过的好处——离大路和村口最近,往来运输最为便利。
“好说好说。”一番话下来,里正心里惊叹不已,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莫愁吗?
两百罐,是笔大生意,也实在是个麻烦事,怎么经莫愁一番安排,竟如此简单便捷,他忍不住跟着在脑海中走了一遍过场,一时竟找不出任何不妥。
这哪里是什么山野长大的小姑娘?
阿晋面上无波,心里却如山崩地裂。
她像是一个对战场万分熟悉的大将军,沙盘中的山川河流已刻在她脑子里,运转协作,排兵布阵,也已然演练万变。看这个架势,别说两百罐,就是两千罐,她也能安排的秩序井然,毫无瑕疵。哪怕让她送十万军粮,只要给她人手,她也能举重若轻。
思及此,阿晋被脑中脑蓦地跳出来的话吓一跳——韩信点兵,多多益善。
陈老板听完莫愁安排也颇为震撼,小丫头班班样样考虑的十分周详,安排的无可指摘。原本以为她会需要扶持一二,哪知最后落到自己眼前的事儿,竟然只有从地窖运到船上这一段的人和车,其他竟完全不需操心。
竟还能用分开抢出时间,最大程度保证酱料新鲜。
“当然没问题。”陈老板眉眼含笑,果然是个经商奇才,自己没看错人!“车和人我来安排。”
莫愁心里却不轻松。
事情安排妥当,她心里却总惦记白狼,不知它们有没有走远。
乞儿以为她忧心酱料和摊位的事情,过来安慰。
“莫愁妹子,你只管放心,赶工那天炒够了摆摊的酱,我就来出摊,啥也不耽搁,而且柔儿做事也麻利,你别担心。”
李柔听见,狠命点头,头上的发髻都跟着晃。
“赶工?可是陈老板的大生意?”
来人一边“哒哒哒”在手心敲着扇,一边靠过来。是张述礼。
这人衣着总是华贵,也爱拿着扇,看起来温文尔雅,说话客套有礼,眼中却精光频闪,总感觉藏着些什么。
他常过来吃面,也总有意无意搭话,莫愁却不想跟他有什么交集,只保持场面上的客套。
“张先生,消息倒是快。”青阳镇本身就不大,也没说是什么要保密的事情,知道并不奇怪。但直接打听到眼前,却不多见。
“这青阳镇沾点买卖的,谁不知道陈老板,倒是莫愁姑娘,无意间得了这个便宜,还不自知。”
“什么意思?”他话里有话。
“过了长江的南北铺子和通津码头,一半姓李和刘,多半在皇亲贵胄手里。另外一半,大差不差吧,都姓陈。”
莫愁低下眉去,怪不得,他会穿那样的衣服,明明华贵异常,偏偏又掩盖下去。
“攀上这枝摇钱树,莫愁姑娘,苟富贵,勿相忘啊。”
张述礼执扇抱拳,笑声还是爽朗,眼中却有阴鸷和怨气一闪而过。
时下,两百罐酱,只差菌子和蕨菜原材料。
莫愁一行依照约定到达商店,卖货的老大叔,却满脸着急,显然已等候多时,浑然不像平日里沉着冷静。
“哎哟莫愁姑娘,可快些哟!”
“马上装好,最后一筐啦。可是遇见什么急事?”
“你没听说过啊?哎哟这可是大事啊!官府悬赏的白狼,今天有人举告说看到过!”
大叔激动地手都抖,突然一拍大腿:“对了!姑娘你是山下村的,就是你们村的人举告的啊!”
莫有才。是他。
乞儿眼睛一亮,声音也跟着洪亮:“那岂不是要有黄金百两?”
“可不是嘛!也不知谁家祖坟冒青烟,走走走快去看看!你们过来的时候,官府的甲兵,刚从我门前过啊,这会儿怕是已经到啦!”
莫愁心里咯噔一下,手无声在身侧攥紧。
百密一疏,她忽略了重要的事情。
昨夜太害怕,又太着急,小白走后,她急匆匆下山,却忘记,小白受伤不能动,在那个角落趴伏许久,草斜树外,一眼就能识破。
山下村这阵子,只有自己在北山出入,即便有一万张嘴也说不清楚。
更何况她真的见过白狼,还放走了。
一时找不到破局之法,莫愁第一次觉得有点害怕。
听陈述说法,白狼是象征皇权仁政的祥瑞,古人本就迷信,再加上这一层,就不难理解兴师动众寻找白狼,如果不能证明自己没见过白狼,相当于和皇家作对,这是真的要掉脑袋的事情,搞不好还要诛九族。
她的九族只剩下三婶儿这一家子……和名义上的他。
未婚夫,算九族吗?
乞儿急着看热闹,和卖货大叔在前面走得飞快,甚至李柔文文静静的,也跟过来看热闹,她步子小,时不时小跑一下才能跟上。
那卖货大叔是个实诚人,小筐里的蘑菇堆得冒尖,选的也是新鲜大朵的,跟着步子晃啊晃。
阿晋伤已大好,小车推的也稳,他将就她的速度,不远不近的坠在蹦蹦跳跳的几人身后。
倦鸟归林,扑啦啦从头顶飞过。夕阳将落,金色的柔光洋洋洒洒铺了满天,落在他眼里,是铺天盖地的沉和静。
没有必要连累人家。
“你的伤好得差不多了。”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春风微动,吹着她耳边的细碎头发,纠缠在一起,刚别到耳后,又重新凌乱。
“陈老板那批货的流程乞儿姐知道,你也知道,她炒酱味道已经和我炒的差不多。”
又是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灶台后面藏钱的位置你知道。一会儿我上北山看看,你直接回家”,莫愁顿了顿,“拿上钱,走吧。”
莫愁说完,察觉到阿晋没有跟上来,回头去望他。
阿晋也正望着她。夕阳在这瞬间沉下。
天边叠了一层稠密的云,不肯散去。
他眉目舒朗,身姿笔挺,像巍巍远山的松,站在那里玉树临风,眼中情绪翻涌如雾,是莫愁读不懂的复杂。
他们中间隔着风。
他是谁家儿郎,他将去向何方,都不重要了。
莫愁垂眸,转身。
“你要赶我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