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故人未曾远 因白狼之事 ...
-
绵绵暖风很长很长,经过他,又打着旋经过她,吹拂半天不肯停息,莫愁低头看自己衣摆,翻飞铺展,动得没有章法,终于垂下。
没有回头。
日暮降临,一进北山,温度陡然凉了几分,遥遥的看到许多人的背影,却无人声,只有山风吹着树枝,沙沙作响。
里正佝偻着身子,站在旁边,一张脸苦的像刚吃下黄连。
乞儿和李柔,手牵在一处,站在旁边噤若寒蝉。
皂色衙兵两侧站立,露出前方一队整齐的甲兵。银铠蜡枪,煞是威风。
莫愁刚到,前方就有人通报,甲兵齐吼一声退成两列,铠甲铮铮如同一人,震得仿佛整座山都跟着一抖。
队列尽头,缓步踱出一位高大的少年将军,手握长剑,抱臂在怀,胸前的护心镜泛着清冽逼人的寒光。
莫愁低下头去,他方才站的位置,就是白狼趴伏的位置。
“白狼去哪里了?”绣了暗色云纹的皂靴在不远处停下,冷烈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嘭!”甲兵银枪横扫,在莫愁膝弯敲出一记闷响。
双膝直直撞向地面,碎石瞬间破开皮肉,剧痛炸遍四肢百骸,莫愁眼前一黑,冷汗直冒,痛到发不出声音。
皂靴往外踱了几步,旋即又回来。
一块染了血的红布“啪”落在面前,血迹已经干成赭色。那是她撕下来的衣摆,用来给白狼绑腿。
“白狼去哪里了?”冷烈的声音再次响起,一模一样的话,已经给足了耐心。
他手握权柄,又有重兵,想来该确认的都已确认过。无法糊弄过关,已然是无计可施的绝路。
乞儿和李柔不敢出声,帕子死死捂着嘴巴,眼泪却断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里正向来胆小,此时皱着眉头,苦着一张脸向莫愁使眼色。
暮色四合,静谧的黑从四面八方围剿过来,浩荡长风穿林而过,带着凛冽的松香扑了满怀。
他应该走远了吧。
小白应该也走远了。
她这条命已经丢过一次,造化予她穿越这一程,已是恩赐,若能不连累别人,也算走得轻快。
膝盖的剧痛一阵紧过一阵,莫愁双手伏地,头深深低下去,已打定沉默不言的主意,却在额头触地前,骤然瞳孔紧缩。
那是?
白狼趴伏的位置,原本该是草歪树斜,可现在竟早已经恢复原样!若不是她熟知这里,根本看不出来!
怎么会?
莫愁趴伏在地,心中惊雷滚滚,额角冒出细密冷汗,忍不住浑身颤栗:有人早就知道白狼,还帮了她!
是谁?什么时候?
镶了红宝石的剑鞘不耐烦的点在眼前的地面,一下一下,像催命的鼓点,落在蹦蹦乱跳的心上。
赌一把!
冷烈的声音在头顶乍起:“你最好知道,本官不是个有耐心的。”
“民女没见过白狼。”
“白狼有伤,你的衣摆有血迹,粘着白色动物毛发,你作何解释?”
天色彻底暗下来,无人掌灯,山里阴森的厉害,风渐渐转凉。
莫愁刚出过一身冷汗,风一吹,冷的厉害,连声音也颤抖:“民女……民女解释不了。”
“嚓啷!”寒光闪过,少年将军长剑出鞘,下一秒,莫愁肩上一沉,心里一凉。
“你当本官的剑——”
细碎凌乱脚步从身后传来,人还未到跟前,粗重无序的喘息先至:“上官饶命啊!”。
刘阿婆上了年纪,又疾步上山,重重摔倒在莫愁面前,挣扎起身揽住莫愁,哭道:“孩子啊,这时候了,顾不上羞耻了啊。”转身又对少年将军说道:“上官明鉴,这孩子初来月事,怕这污秽冲撞了上官,才闭口不言!”
月事?众人惊恐中,神色变幻。
古代礼教严苛,视月事为不洁,在场大多是男人,莫愁一个女孩子,不肯开口解释,倒是合情合理。
少年将军脸上阴晴不定,看不出喜怒,声音却还是极寒:“验身。”
莫愁愕然抬头。
他站立不动,眼神像在井水里浸过,寒得透骨,脸大半遮在暗影里,像石碑上旷日持久的字,模糊不清。
验身,怎么验?
县尉犯了难,左看看,右看看,壮着胆子扯出个笑脸,上前汇报:“这……没带女医……”
“本官自亲验。”
一挥手,排头的甲兵点起火把,两排幽火在风中狂舞,映着众人脸上的惊恐,染了诡异的红。
莫愁如坠冰窖。
皂靴缓步行来。
“噗通!”
乞儿猛然跪下,边磕头边哭,声音破碎颤抖:“上官我们真的没见过白狼!她整日同我一起摆摊从来没离开过!我们都是穷苦人家,若见过白狼肯定求赏了大人!大人求求放过莫愁啊大人!”说到后面已泪流满面。
李柔不会说话,只能更卖力的磕头,嘭嘭嘭,像要把地撞个窟窿,不过几下,鲜血混着眼泪糊了满脸。
哀求拦不住他,眼泪也拦不住他。
银色护心镜上火光闪动,刘阿婆枯瘦的手臂像老松树,将她圈在怀里,妄图护住她。
“大人”,莫愁清甜的声音响起,“请诛我九族吧。”
皂靴顿住。
少女缩在老妇人怀里,像一朵破碎的花,瘦弱,苍白,杏眼里的恐惧已经散去,留下一汪干净的秋水,清清冷冷。
“求大人垂怜,诛我九族。”
“为何?”
银甲厚重,岿然不动,只有兜鍪上的红缨,火把一样,被动吹动。
“无论何人验身,民女往后便只有跳井这一条路了,横竖都是死,民女宁愿诛九族,将那欺辱我的恶人一家,一并带走。”
细长匀称的藕臂,在如墨的夜色中乍显,雪一样白净,不由分说撞进眼里。
细瘦的胳膊上,遍布伤痕,横竖交错,浅色的是旧疤,新的还透着殷红,看得触目惊心。
“求大人成全。”
她说求,却跪的笔直,明明近在眼前,声音却像万水千山的遥远。火把在她周身勾了一层光,像是她身体里,藏了一个月亮。
她膝下是泥土,泥土为何那么脏?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伸手,将她扶起。
里正在他身侧颤巍巍跪下,脸色苍白,他向来胆小怕事,见了高官原本腿就站不直:“大人!她是个孤儿,是个苦孩子,求大人高抬贵手……好歹找位妇人验身吧……”
少年将军烦闷的厉害,脸色阴沉,他大力扯了兜鍪的系带,大声呵斥:“县尉!县尉!县尉何在!”
县尉就在他身后,差点弓着身钻出,急忙跪拜下去
“本官是来替你断案的吗?”
“哎呀不敢不敢,”县尉点头如捣蒜,满嘴连珠炮的解释:“下官实在是不知有此事啊,请大人饶恕下官失察之罪!”
民不告官不究,她一个姑娘家,还能状告自家人啊,多半还是自家长辈,这位爷说的轻巧,高高在上的,哪里知道人间的疾苦。
墨绿色的树枝沉沉如墨,火把的桐油味和松脂味滞留在山间,久久不散。
长空如洗,不见星辰。
莫愁心中惴惴,脚上绵软无力,一直进到院中,乱七八糟的心跳才找到节奏。
小推车停在院里,几个小竹筐整齐的摆在上面,筐子里是白天收来的菌子和蕨菜,原封未动。
竹竿上晾晒的衣服没人收,在夜风里摇摆不停,几欲吹去。
屋里漆黑一片,没有灯。
静得像没有人来过。
没来由的情绪像蜘蛛网缠住头脸,拿不掉又摘不干净,不清不楚,连冷汗浸过的衣服也潮湿黏腻,贴着身子,很不舒服。
莫愁刚解开衣带,身后突然传来异响。
心猛地一跳,“谁”还没喊出口,瞬间天旋地转。
一只有力的大手稳稳拖住后脑勺,落在枕头上。
“唔……”,未及出口的惊呼,被一个巨大温实力量封在唇齿,男人的胸膛像山一样趴伏在身上。
莫愁浑身血液瞬间凝固,拼命踢打,男人纹丝不动,只身躯压得更实贴得更紧。
莫愁浑身颤抖,猛然抬手去抓,却瞬间被掐住手腕,禁锢在耳边。
“呜呜呜……”
男人在莫愁的呜咽声中,附身贴近她耳畔。
湿热的呼吸带雄壮男人的气息逼近,恐惧像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莫愁绝望地闭上眼睛,晶莹的眼泪顺着眼角跌落。
“是我,对不起。”
莫愁怔怔然睁开眼睛。
怀里的人还在颤抖,却已经不再挣扎。
男人一把抓过被子,盖在莫愁身上,确定捂严实了,方才让开。
莫愁猝然起身,抱着被子退到墙角,被扼制的恐惧还在,她连牙齿都在打颤,隔着厚厚一层水雾,看不清他的脸。
“我是曾让人起疑的外来人,怕给你添麻烦,就没点灯……原打算等你回来再说,可是你一回来就……”
“我怕贸然出声吓着你,又着急阻止……情急之下我……对不起,吓着你了。”
一叠声的道歉和解释渐渐慌乱,背后的冷硬让她神志慢慢恢复,她渐渐找回心跳和呼吸,却还是抖,大颗大颗的眼泪倾泻而下,怎么也止不住。
“对不起我……可能有其他法子但我过于着急,无意冒犯你……”
像高处一串珍珠碎了,劈哩叭啦砸在暗夜里,很重很重,每下来一滴,他心就沉下去一分,每沉下去一分,就慌乱一分。
原本话少冷持的人,眼中满满都是关切,他陷在唐突的自责里,一句一句,小心翼翼,细细密密安抚她的惊恐。
暗夜寂静无声,世间恍惚只剩她的泪和他的眼。
他在眼前。
恐惧的潮水褪去,巨大的委屈铺天盖地,莫愁突然崩溃,想放声大哭的冲动死死压在喉间,变成剧烈的抽泣。
阿晋只当她还生自己气,慌乱间抬手去拍她抽动的肩膀,伸到一半又怕唐突,戛然而止。
呵护与探寻的姿势,僵在半空中。
进退两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