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不曾放晴》清上书手

3、转折与放弃 遇见了弃之

　　遇见了弃之可惜但又不是那么非必要不可的东西的时候，就会在伸手前发现它已经被贴上别人的标签时，打消伸手的念头，摇摇头离开。有那么一点遗憾，但也只有一点，可以忽略不计。

　　顾自无在睡梦中想，“我真的能留下来么？”

　　她也不知道。

　　但是老天知道，老天让她留了下来。

　　期末成绩出来了，理科排名全年级92，挂车尾，但属于幸存者阵营。

　　顾母高兴坏了，连着在家里烧了三天的香火。顾自无觉得屋子里隐隐有些呛鼻，往窗边移了移。顾家不大，大概九十平的样子，装修是零几年的风格，县城里又没有很好的木匠，所以这房子实际的使用空间并不大。

　　但是窗户漏风。顾自无感受到丝丝凉风抽进屋子，还能听见窗户年久失修在边框内嘎吱晃动的声音。

　　她又挪了回去。

　　疫情爆发了，很突然。彼时，顾自无正躺在奶奶家发愁开学，点开电视百无聊赖换台，就看到这则新闻。

　　年初六开学的日子被取消了，就这么一拖再拖了下去，顾自无把没做完的数学卷子打包压在了箱底。反正，老师不会收了。

　　互相不见面的日子，有电子设备的日子，每个人都在网络上很活跃。

　　殷无是典型代表，他仿佛二十四小时挂在网络的一头，不让任何一则消息落空在一分钟内。

　　顾自无看着活络的文字，生出一点点疑惑和欣喜。她以自己读小说的经验推断文字背后的意义。

　　李魂找过她一次，要数学笔记，大概一百五十页左右，要一张张拍。

　　仿佛大家都有一个共识，顾自无的笔记不一定对，但一定全。于是他们一边翻着笔记，一边说一些调侃的话。

　　顾自无举着手机拍了好一会儿，手臂发酸，突然就来了火气。

　　为什么只有在用得到的时候才会好言好语呢？为什么要一边嘲讽一边使唤？为什么还不允许她有排斥的情绪？以一句轻飘飘的“这是事实啊。”堵得她满脸通红。

　　于是，照片戛然而止，最后一张只拍了半页。

　　“剩下的我懒得拍了，你找别人吧。”顾自无快速打字并发送，然后摁灭了手机。

　　她预想了很多回复，比如，“让你拍个笔记都不愿意，不是同学吗？”又比如，“哦……”，又比如，不回应。

　　但她没想到，对方好言好语，给她发“收到！”。她有点诧异又有点爽，“你如今好好说话，不过是看出我生气了，怕我不再借笔记给你吧？”

　　这个时候的顾自无，是丝毫没有向世界表达情绪的勇气的，她在等，等别人发现。在此之前，或者，永无止境演着一个人的独角戏。

　　但很快，她爆发了一场。

　　事情很简单。

　　上了高中之后，父母不再强迫她剪板寸，她的头发渐渐留长了。但头发不多，脑门有点大，山羊角很稀疏，于是，她很排斥高马尾。

　　顾母带回来一瓶所谓的碎发胶，抹上了就会像一颗卤蛋一样，头发顺滑地贴在头皮上。顾自无对这瓶碎发胶敬谢不敏，三番五次地拒绝顾母想要在她头上试验的好意，她本来以为顾母听懂了。

　　但并没有。

　　她坐在小马扎上看电视，津津有味，丝毫没有察觉顾母靠近的脚步和拿着碎发胶的右手。

　　顾母坐在沙发上，自顾自鼓捣起顾自无的头发，把它们梳了起来，拧开瓶盖，顺着头发的纹路抹了上去。

　　或许是电视太好看了吧？也或许是久违地抽离现实世界。直到顾母离开，顾自无都毫无察觉，她的灵魂被另一个世界吸走了。

　　于是，当顾自无起身上厕所，在洗手台的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的时候僵住了，她好像不认得镜子里的人是谁。

　　该怎么形容那张脸呢？单眼皮，眼睛小小的，鼻头大大的，双下巴有些堆叠，毛孔粗大，痘痘红肿，头发紧紧贴在头皮上，山羊角一览无余，像卡通画里一栋四方房子长了两只角。

　　她突然就想起，高中快开学的某一天，她穿了一件黑色的棒球服出门。那件棒球服是顾母打折图便宜买的，也或许是别人送的二手货？反正穿在她身上并不合身，但它很好看，质量很好，顾自无很喜欢。

　　那天她要去拍一寸照，她穿着它去了，尽管顾母出门前三令五申，不许穿它去拍照。

　　不合身的衣服，会显得人更臃肿，胳膊和身体鼓鼓囊囊，把原本竖直的线条撑成了圆弧状。再加上常年长痘痘泛红的脸颊，和枯燥的头发，那张照片洗出来，很丑。

　　顾母也是这么认为的。

　　顾自无在回家的公交车上遇见了下班的顾母，从顾母看见她的那一刻，谩骂就开始了，“看看你穿得像个什么？四十岁的女人都不会这么穿，让你穿点好看的，你偏不，现在丑得和个猪头一模一样，真是不知道你怎么想的.......”

　　顾自无不合时宜地想起了这段话和那张照片，是啊，她只有十六岁，却看起来像四十岁的人，人怎么可以这么憔悴呢？不都说，十六岁是花季吗？她为什么没看到花？甚至没有种子种在这片土地上。

　　她出了厕所门，把客厅的椅子都踢翻了，走到顾母面前，毫不犹豫地扯着自己的头皮问，“我难道没有和你说过我讨厌这个东西吗？为什么还要抹呢？为什么要这么逼我呢？一定要我死了你就开心了吗？你知不知道，我舍友已经劝我去看心理医生了？”

　　是的，一位舍友劝顾自无去看心理医生。

　　放寒假的前一天中午，她一直往秦结筱宿舍跑。她们说秦结筱的数学卷子已经要做完了，顾自无靠在墙上翻了翻那些没几道会做的卷子，突然就很想看看秦结筱在干什么。

　　秦结筱睡上铺，正趴在床上写物理卷子，笔下算算停停，还能偶尔和舍友搭话聊几句。

　　秦结筱的宿舍是靠阳面的，那天是大晴天，中午一点是北方阳光最足的时刻，风被窗户挡在屋外，只有光能进来，洒去秦结筱的多半个床铺。

　　顾自无趴在秦结筱的床头，和她搭话。她的身高其实是有点不够的，双臂要用力才能保证头露出来。

　　“你好厉害秦结筱。”

　　“谢谢，其实也没什么的。”秦结筱冲她笑笑。

　　宿管阿姨不定时会来查宿舍，她待了一会儿就溜回去了。然后，又坐在床上靠着墙看窗外，她的宿舍也是靠阳的，但为什么总觉得没有秦结筱那里暖和？

　　她的上铺是秦结筱的同桌之一，“你怎么了？”上铺从栏杆上探出脑袋，问她。

　　顾自无不知道从哪里讲起，张张嘴，“我觉得太阳太明媚了，我很难过，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一直觉得很难过。”

　　上铺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这样的状态不太对，要不让你妈妈带你去看看心理医生？”这位女孩子好心提醒着。

　　她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是欢快的，她蜷起手指，感受到了阳光的温暖。“我终于严重到这个程度了吗？”她觉得这是个好句子，她要找个好契机告诉顾母。

　　契机来了。

　　顾母显然被这样的顾自无吓着了，她一句话都没说，只是破天荒允许顾自无去看电脑。

　　她在顾母进卧室门的那一刻，在明亮的客厅和黑暗的卧室光线交割的那一刻，看到了顾母发软的腿和后怕的眼神。

　　“这样玩电脑的时间能持续多久呢？”她在心里想。

　　开学的日子一拖再拖。英语老师留了每日打卡的作业，她总是五点就起床，在打卡界面里得到一张第一名的截图发给顾母，然后打开微博，在喜欢的明星的微博里签到，接着放下翻，和黑贴吵架，手指摁在屏幕上，仿佛要抡出火来。

　　单词背过了吗？她也不知道，窝在沙发角落里做这些事情，让她感到开心。“想必，别人也没有好好背吧？”

　　只是，窗户漏风太严重了，顾自无坐起身，还没等透过窗户看看窗外，沙发就带着她再次塌陷下去，她看到了窗户边上一排漂亮的冰花。

　　“该换窗户了。”顾自无和顾母说。

　　彼时顾母正在厨房里做早饭，她太忙碌了，做完早饭就得骑电动车赶去上班，所以，厨房里的锅碗瓢盆摔得噼里啪啦响，顾母的回应就顺着这些声音一同传入顾自无的耳朵里。

　　其实是有些听不真切的，但那些没听清的词语会自动填好，整个句子完整浮现在她脑海里。

　　“孩！哪来的钱？你那个爷爷奶奶偏心，钱都给了你大伯和二大伯，你好好念书吧！.......”

　　顾自无其实是有些怕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的，她面无表情地想，顺手关上了卧室门。

　　要上数学课了。

　　又过了几天，学校再次发来了延期开学的通知，班主任心急如焚，却又无计可施，于是，在群里三令五申，要求家长们看好孩子，最好不要留玩手机的时间。

　　顾自无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有些想笑，她想起高一刚开学的时候，班主任通知所有家长，要求把家里的网线都断掉，并且孩子有手机的也要上交，由他保管三年。

　　任何东西都是有时效性的，过了这个时效，就会失去价值。

　　与不准玩手机的通知一同抵达的，还有回学校取书的通知。

　　就只是取书，所以可以穿自己的衣服去，这是共识，是十六岁的少男少女们可以因情感而允许心比平常多跳动两下的名正言顺的时刻。

　　顾自无亦不例外，嘴上说着随便穿一件，但还是拿起了新年衣服，站在门前的镜子旁细细整理头发。

　　她看到了殷无，很热情地冲他打招呼。殷无面无表情，冲她点点头，离开了，他是班长，要保持秩序、清点书目。

　　得到冷漠的回应这件事情并不意外，他好像一直是这样一个人。顾自无耸耸肩，不甚在意，拿着书离开了。

　　她还看到了李魂，衣品不怎么样，有点白瞎那张脸。

　　尽管她自己的衣品同样烂得要死。

　　曾经有那么一点喜欢过殷无的事情，她没告诉过任何人，因为后来，他们真的成了很好很好的朋友，不参杂一点男女情愫的朋友。因为，那点情愫太常见了，常见到，它不算真正意义上的喜欢，常见到，顾自无可以同时对两个人产生这样的情愫。

　　只是，她想，要是在当时有上帝视角就好了，这样，还能早点参透殷无这个人。

　　任何一丝不自量力的感受她都不想体验。

　　发现殷无和秦结筱走得近，是在开学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