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不曾放晴》清上书手

2、单向的端倪 新环境往往

　　新环境往往难以适应，尤其当一个人想要在巨人观里展现自己时，每一次蹦起来，身体爆发过多能量反而开始颤抖。

　　顾自无运气不错，和另外两位初中同学做了同桌，一位成绩胜过她，一位不如她。

　　后面那组，有殷无和李魂。顾自无竖着耳朵听了几句，大概也是去北京游学的时候认识的，关系还不错。

　　只是，她撇撇嘴，话里话外都是试探，殷无的中考成绩还要胜过李魂一些。

　　没意思。

　　她拿出了一个新本子，又翻开高一生物教材帮，对着书上的字从头开始誊抄，一字不落。她喜欢这样的活动，不用费脑子，又能消磨时间。

　　“喂，这么用工？抄这个干什么？”有人从背后戳了戳她，是殷无。

　　顾自无握着笔的手缩紧了，羞耻感涌上心头。

　　为什么问她呢？大概是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也不清楚她的排名，所以把她当成了假想敌，就连这样无意义的誊抄也要被赋予一些额外的意义。

　　李魂听见了这边的动静，看过来，瞧见她手里的本子和书，嘴角拉平，眉间皱起一瞬，又有些不耐烦的扭回了头。

　　她没说话，只是腾得一下，把本子合上，从同桌的背后穿过，把本子和书一起放进了教室后的铁皮柜。

　　殷无大概也没想到她这么反感，悻悻收回手，也不再搭话。

　　军训很快结束，大家都混了脸熟。

　　顾自无从老师们的话语里渐渐知道，坐在第一排最中间的三个女生，是班里女生成绩最好的。最左边扎着一个小辫子的那个，就是秦结筱，顾自无只看到过她的侧脸。

　　殷无总是和她望去一个方向，但是她背后没长眼睛，看不到。

　　或许还有点天赋吧？顾自无在偶尔的、个别的时刻从别人那里找到一点自信。

　　比如，有一次上数学课，老师喊四位同学上去解题，那道题她会写，但写到一半，停笔了。

　　“往下写，写得很对，为什么不写了？”班主任在身后问她？

　　“是么？是对的么？”顾自无又重新拿起来粉笔，演算下去。她很紧张，感受到心在剧烈跳动，仿佛下一秒它就会濒临，血就此顺着心房倒流满身。

　　只有她一个人解出来了，她听见殷无的同桌小声嘀咕，“这个步骤我看都看不懂。”

　　顾自无勾唇笑笑，又在心底怀疑起这个男生的实力。

　　又比如，一次英语课，英语老师拿出一张高考卷让大家掐时掐点做，临近下课，老师把答案誊抄在黑板上，让大家对。顾自无小声说自己完形填空错了七个。

　　“你疯了？”李魂听见，笑了起来，“这么厉害？什么时候学的，教教我吧？”

　　“疯了是什么意思？”顾自无在心里想，但这不妨碍她开心。

　　是的，很开心，为得到曾经旗鼓相当的对手的认可，这可以算作是，现在也能当对手的信号么？

　　很显然，不能。物理力学学得一头雾水，“小滑块”见缝插针，在全部能容身的地方安家立命，并像顾自无发出挑衅。化学里多了“mol”这个奇怪的计量，以至于她一道题也不会做。

　　但是她很喜欢化学老师。得益于后面那桌坐着殷无和李魂，所有老师只会在他们那片停留，好言好语把作业本里写得不好的地方指出来，就连他们的同桌一同受益。然后，老师们起身，撇一眼顾自无这一排，脚步不停并离开。只有化学老师，有一天伸手指了她卷子上的错误。顾自无眼窝发热。

　　她学得手忙脚乱，第一次月考考了全校三十二，也不过是文科在支撑。可是，要想留在这两个尖子班，只能选理科。

　　“你要学文？”李魂有一次经过她，问道。“不，学理。”彼时，顾自无的头正埋在数学卷子里，声音听起来闷闷的。李魂想说些什么，却也没说什么，只抽身离去。

　　天气越来越凉，学校里种了很多山楂树，每年十月下旬，会组织各班学生摘山楂。殷无是班长，带了几个学生出了班门，没过一会儿，扛了两个麻袋回来。

　　班里调座位了，顾自无组坐在最后一排，李魂组坐在第一排。给她们这片分山楂的是个女孩子，就那三位学习最好的女孩子之一。

　　她叫胡理棠，数学常年维持在140+，微胖，笑起来很可爱，“够不够吃？我再给你抓两把。”说着，她把手伸进麻袋又掏了十几个出来。“诶？算了，没有几个了，这些全分给你们吧。”胡理棠直接把麻袋留在了最后一排。

　　顾自无咬开一个，酸得很。不过，在与外界隔绝的地方里，外面的东西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山楂，也算不可多得的稀缺物。

　　顾自无一直觉得自己被关了起来，无论是家，还是这里。衡量她的存在意义的唯一标准就是成绩，却无关人品、更无关其它。她就像是被关在玻璃罩里的娃娃，胸前挂着价码牌，牌上的数字变动不居。玻璃罩外面的人，没想过买下它，却会在驻足她面前时，指指点点。

　　她不想要读书了，她想逃走。她不喜欢晴天，也不喜欢别人的笑，那些都很刺眼。她不能明白为什么有人在心甘情愿的接受这种拘束，或者说，甚至未察觉。

　　但她仍然在坚持，哪怕她自己也知道，这样所谓的坚持并非坚持，而是机械运动，但她需要做给所有人看。

　　因为，玻璃罩外面还有那么几个人，可以打开玻璃罩，把她丢进垃圾桶。

　　座位又开始换了。在尖子班，哪怕只是高一，东西一旦摊开，都多到难以下脚。殷无从最前排跑了过来，接过她手里的书，“我帮你搬吧？”

　　身后有同组的同学在起哄，叽里哇啦乱叫。顾自无没说什么，只是又递了几本重的出去。

　　要说没有一点幻想，才会真的让人感到怀疑。但顾自无不喜欢殷无，甚至说，有点讨厌他。

　　在她的视角里，这是一个阴晴不定的人。

　　十六岁的年纪，哪怕不能靠成绩取胜，哪怕不存在旖旎的心思，也会希望博得别人的目光。但顾自无并也不觉得自己有美貌。所以，有时候，她会通过讲话来引起其他人的注意。聊到殷无感兴趣的，他就会插话进来，与她和她的同桌一起聊。若是不感兴趣，他就会冷不丁爆发，语气并不好，告诉她们“能不能不要再说了？读会儿书吧？”

　　顾自无能理解他，但她不想理解他。她在班主任搭建的以成绩划分的等级森严的班级里，排斥理解任何一位好学生的特权。

　　所以，她很讨厌他，讨厌到，有时候看到他头上的立起来的卷发，都要默默骂几句。

　　座位每隔半个月换一次，殷无也就帮了那么一次，不再出现。

　　时间又转了几圈，马上就2019年年尾了。尖子班第一个学期实行淘汰制，在最后一场期末考试里考出全年级前120名的学生会被踢出尖子班，并换新人进来。

　　顾自无有点担忧，因为在以理科著称的学校里，这场期末考试不会再计算所谓的文科成绩。

　　她打起精神，寻求帮助。秦结筱三人坐在了离她不远的地方。顾自无默默看了一会儿秦结筱下笔算题的速度，她想去问题。

　　或许是高中的时间真的很宝贵吧？宝贵到，殷无、李魂他们是不愿意讲题的。“我也不会，你问问别人吧。”他们总是这样说。

　　顾自无分不清这样的语言的真假，或许是真的吧。但是她怎么会问很难的题目呢？也或许，她根本就分不清难题与简单题，更遑论再细化题目的难度并对等去问呢？

　　但她现在想问秦结筱一道题。她知道，这个女孩子脾气不错。

　　听见她的声音的时候，秦结筱抬起了头，眼神闪过一丝疑惑和不耐烦，只有那么一丝，但顾自无还是捕捉到了，顾自无瞬间生了要退缩的心，捏乱了卷子一角。

　　秦结筱迅速讲了一遍，但她有一部分并未听懂。“不好意思，这里是这样么？.......”秦结筱蓦然用笔拂开了她指着题目的手，并未听她讲完，又迅速讲了一遍并低下头看自己的卷子。

　　“谢谢。”顾自无小声说了一句，秦结筱微微摇头，不再有下文。

　　顾自无再次退回了自己的座位，她又想起顾母说的话，“活该啊，谁让你自己不如人？人家如何对待你也是你应得的.......”

　　好痛苦啊，顾自无哭不出来，她不知道要为哪件事情哭呢？好像也没什么好哭的，若是她站在对方的角度，也会这么做吧？

　　正值下午四点，北方小镇的天已经渐渐黑了下来，这节课是班里的体育课，大部分人都出去了，所以教室里没开灯。顾自无坐在靠墙的一边看窗外，不同的人、不同的桌子上书的高度是不一样的，它们参差不齐，把光线切了又切，落在她的桌子上的时候已经寥寥无几。

　　她不是那个百分之百会留在尖子班的人，周围的人都有这样一个认知。但这样的认知也不能和被这样对待这件事情过于挂钩，因为认知的潜意识背后是不在意，换句话说，她们的行为并非是内心故意追求。

　　但顾自无宁愿她是故意的。

　　有一天，语文下课，殷无被语文老师叫走了，“现在的语文课代表我不满意，我想让顾自无当，但是她也不一定能留在尖子班。”“嗯，确实。”

　　很久以后，顾自无和殷无在北京的某家饭馆吃饭，他像讲笑话一样讲出这件事情，一件在一些人眼中陈年烂芝麻谷子的事情，在另一些人眼中是逆风翻盘的励志故事的事情，但顾自无听到时，只有窒息和痛苦在回溯。

　　“在我们成为好朋友之前，在你们对我有印象之前，我已经先一步认识了你们。”

　　期末考试很快考完，顾自无生了一场大病，烧得迷迷糊糊，听见顾父顾母坐在她的床头说，“她要是真的掉下去该怎么办？”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