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售楼部的意外邀约》墨江云野

8、我不讨厌您了

　　妹妹的手术很顺利，转入了条件好得多的单人病房，苍白的小脸上也渐渐有了些血色。

　　那笔天文数字般的医疗费，以及后续一系列的康复费用，都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悄然抹平，再也没有出现在催缴单上。压在程阳心头最沉的那块巨石，被以一种他完全没想到的方式搬开了。

　　感激吗？有的。一种沉重到让他不知所措的感激。

　　但更多的，是难以言喻的复杂和不自在。

　　他的人生仿佛被强行介入，被重新编排。他失去了某种掌控感，却又实实在在地获得了喘息的空间。

　　他请了几天假，寸步不离地在医院陪着妹妹，直到她情况稳定下来，脸上重新露出笑容，反复催促他回去工作，他才终于一步三回头地重新回到了“铂悦府”。

　　踏进售楼处的那一刻，程阳的心情是忐忑的。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个男人，不知道接下来又会是怎样的局面。那句轻描淡写的“交易”，和随后雷霆万钧般的实际行动，像两个截然不同的极端，让他完全无法揣测凌曜的真实意图。

　　他努力调整好状态，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和往常一样，尽管心底早已波澜四起。他甚至有些鸵鸟心态地希望，凌曜最近不会出现，好让他有更多时间消化这巨大的一切。

　　然而，命运似乎偏偏喜欢跟他开玩笑。

　　就在他回来的第一天下午，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再次精准地停在了门口。

　　程阳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绷紧了神经。他看着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推门而入，目光习惯性地扫视大厅，然后，毫不意外地定格在他身上。

　　四目相对。

　　程阳感到一阵口干舌燥。他下意识地想避开视线，但最终，还是强迫自己迎了上去，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算不上自然、但至少不再像以前那样僵硬或带着刺的笑容。他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迎上前。

　　“凌先生，下午好。”他的声音听起来还算平稳，只是微微有些发紧。

　　凌曜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也在审视他状态的变化。然后男人微微颔首，算是回应，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嗯。”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提及医院的事情，仿佛那惊天动地的一切从未发生。凌曜径直走向沙盘区，程阳只能默默跟上。

　　这一次，凌曜没有再看其他的户型，目标明确地直接走向了那套顶层“楼王”样板间。

　　程阳跟在他身后，看着男人的背影，心情复杂难言。感激、困惑、残余的些许畏惧，以及因为受了大恩而产生的不自在和拘谨交织在一起，让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沉默。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样板间。

　　只剩下他们，阳光透过弧形落地窗洒进来，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却化不开空气中的凝滞感。

　　凌曜像往常一样，在房间里缓步走着，目光扫过那些早已熟悉的摆设和装修。程阳安静地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不再像以前那样紧张地准备应对各种刁钻问题，也不再心不在焉，只是沉默地跟着。

　　最终，两人又一次停在了那个弧形阳台。

　　窗外是繁华的城市天际线，车流如织，芸芸众生奔波忙碌。微风吹拂进来，带来初夏的暖意。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程阳低着头，看着自己的皮鞋尖，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他感觉应该说点什么，道谢？或者至少为那天在阳台上的失态道歉？但话堵在喉咙口，却不知该如何组织语言。那份恩情太重，重到任何言语都显得轻飘。

　　就在他内心挣扎之际，走在前面的凌曜却忽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

　　程阳下意识地抬起头。

　　凌曜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总是冰冷的眸子里，此刻似乎沉淀了一些别样的东西。

　　他沉默地看了程阳几秒，然后，用或许是称之为“温和”的语气，开口问道：

　　“你妹妹，”他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措辞，“还好吗？”

　　程阳猛地一愣，完全没料到对方会主动提起这个话题。他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心脏，酸涩又温暖的热流猝不及防地涌上鼻腔。他慌忙低下头，掩饰住瞬间泛红的眼眶，声音有些发哽，带着点颤抖：

　　“啊……还，还好……手术很成功，恢复得也不错……”他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现在……什么也不用担心了……真的……”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轻，却承载了千钧的重量。那是卸下了重担后的释然，也是对眼前这个人最直白的感激。

　　凌曜安静地听他说完，目光在他微微发红的眼睫上停留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只回了一个简单的音节：“嗯。”

　　表示他听到了，也知道了

　　随后，又是短暂的沉默。

　　程阳看着眼前这个男人。阳光勾勒出他的侧脸轮廓，周身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气场似乎在这一刻消散了不少。

　　一股冲动忽然涌上心头。程阳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口袋，掏出了那包因为妹妹出事而一直没心情抽、已经有些皱巴巴的烟盒。他动作有些笨拙地从里面磕出一根烟，犹豫了一下，还是递向了凌曜。

　　这个动作很别扭，甚至有些不合时宜，更像是手足无措之下，试图打破某种僵局的笨拙方式，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凌曜的目光落在那根递过来的烟上，眉头几动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但他并没有露出嫌弃或者被冒犯的表情。

　　他没有接，只是摇了摇头：“我不抽。”

　　程阳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蠢事，慌忙想把烟收回去。

　　就在他缩回手的瞬间，凌曜再次开口了。他的目光转向窗外辽阔的城市景象，声音低沉而平稳，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却让程阳的动作瞬间定格在了原地。

　　“我也是哥哥。”凌曜的声音很轻，但清晰地传入程阳耳中，“我能体会到，你当时有多难过。”

　　他顿了顿，然后，说出了让程阳心脏骤然紧缩的话：

　　“之前的事……很抱歉。”

　　程阳彻底愣住了。他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凌曜。

　　道歉？

　　这个永远高高在上的男人在对他道歉？

　　为了什么？是为了之前那些反复无常的刁难和逗弄？还是为了那个不合时宜的“交易”提议？或者，是为了所有一切？

　　程阳震惊得一时之间失去了所有语言能力。他只能呆呆地看着凌曜。

　　凌曜并没有期待他的回应。他说完那句话后，便重新陷入了沉默，只是目光依旧停留在窗外，侧脸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柔和。

　　程阳也沉默了。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默默地收回了目光，低下头，心里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层层荡开，久久无法平静。

　　原来，他也不是完全冰冷的。原来，他也能体会到别人的痛苦。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站在阳光充沛的阳台，各自沉默着。

　　不知过了多久，凌曜转过身，不再看风景，也不再看程阳，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就这套吧。”

　　程阳一时没反应过来：“……啊？”

　　凌曜已经迈步往室内走去，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合同的事情，我会让助理联系你们经理。提成算你的。”

　　直到凌曜的身影消失在样板间门口，程阳才缓缓回过神来。

　　楼王户型……他真的买了？就这样……轻描淡写地？

　　虽然知道对方财力雄厚，但如此巨额的商品，在他口中却像是决定买一杯咖啡一样简单。而且，他特意强调了，提成算他的。

　　这算什么？补偿？还是……？

　　程阳站在原地，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他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又想起医院里妹妹渐渐红润的脸庞，想起那句低沉的“我也是哥哥”和“很抱歉”……

　　当凌曜处理完简单的意向手续，准备离开售楼处时，程阳终于鼓起勇气，快步追了上去。

　　“凌先生！”他喊了一声。

　　凌曜停下脚步，回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用眼神示意他说话。

　　程阳站在他面前，呼吸有些急促。他抬起头，目光不再闪躲，直直地看向凌曜的眼睛，非常认真，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我现在不讨厌您来了。”

　　他顿了顿，似乎用尽了很大的力气，才接下去说完了后半句：

　　“我随时欢迎。”

　　凌曜显然没料到他会追出来说这个。他的目光在程阳郑重其事的脸上停留了足足好几秒。

　　最终，他那总是紧抿的唇角，向上勾起了一个弧度。

　　那可能算不上是一个笑容，却短暂且真实存在过。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再次微微颔首，然后转身，坐进了那辆黑色轿车。

　　程阳站在原地，看着车子平稳地驶离，汇入车流，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心里那片汹涌了许久的惊涛骇浪，似乎终于渐渐平息，沉淀下一些复杂而微妙的情绪。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