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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情绪流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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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那次在医院风波后,程阳和凌曜之间的关系,进入了一种微妙而缓和的新阶段。
那套顶层“楼王”的合同最终顺利签署,巨额的提成确实一分不差地打入了程阳的账户,解了他的燃眉之急,也让他在公司的地位变得有些特殊——毕竟,能搞定凌曜这种级别客户且被“指定”的销售,总是会被人高看一眼,或羡慕或探究。
凌曜不再像以前那样,几乎带着某种规律性地出现在售楼处。购房的大事已定,他自然没有了必须亲临的理由。程阳的生活似乎重新回归了那种忙碌却规律的社畜节奏,打电话、接客户、带看房,为了其他订单的业绩继续奔波。
然而,又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或许是因为那份沉甸甸的恩情,或许是因为那句出乎意料的道歉,也或许是因为阳台那次短暂却真实的情绪流露,一道无形的桥梁似乎在他们之间搭建了起来。
离开售楼处这个带有上下级和甲乙方色彩的场合,某种更私人的联系开始滋生。
互加联系方式显得顺理成章。是凌曜的助理来办理最后手续时,以“后续物业及相关事宜可能需要直接联系”为由,主动提出的。程阳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于是,两人的交流阵地,从样板间,转移到了手机屏幕上。
程阳不是个善于线上聊天的人,尤其对方还是凌曜。
一开始,他对着那个只有系统默认头像(后来他发现凌曜压根就没设置过头像)、昵称就是本名的对话框,感到无比的手足无措。
说什么?感谢的话已经说得词穷,聊工作?似乎不对,聊生活?更奇怪。
最终,他选择了一种最笨拙也最稳妥的方式——日常的问候,一种对“恩人”的仪式性关怀。
每天清晨,当他挤在闷热的地铁里,或是刚在售楼处打完卡,他会拿出手机,斟酌着打字:“凌先生,早安。”
中午匆忙扒饭的间隙,可能会补上一句:“午安,记得吃饭。”
晚上,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瘫倒在床上之前,也会坚持发出最后一条:“晚安,好梦。
这些问候简短、刻板,甚至有些公事公办。他从不期待对方会回复,更像是在完成一项自我设定的任务,用这种日复一日的坚持,来表达那份无法轻易说出口的感激。
出乎他意料的是,凌曜居然会回复。
虽然回复得极其简洁,甚至滞后。
“早。”
“嗯。”
“安。”
通常是这类的单字或词语,有时候甚至会隔上好几个小时,才姗姗来迟。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寒暄,符合他一贯冷淡的风格。
但即便如此,程阳每次看到对话框里弹出那个简单的字眼时,心里总会泛起一丝波澜。仿佛冰冷的屏幕那端,那个人并非完全隔绝的存在。
偶尔,极其偶尔,在程阳难得准点下班,或者完成了一个大单心情稍霁的时候,他会鼓起更多的勇气,对着那个对话框输入更长的句子。
比如:“凌先生,今天下班早,附近新开了家不错的本帮菜,您……有空一起吃点吗?”或者:“周末了,听说江边有个啤酒节还挺热闹的,要不要去放松一下?”
这些邀请发出后,程阳通常会陷入一种混合着期待和忐忑的等待。手机一有震动就忍不住去看,发现是无关紧要的群消息又会莫名失落。
而绝大多数时候,他等来的都是拒绝。
理由通常高度一致且无懈可击:“忙。”
“有会。”
“抽不开身。”
言简意赅,连多余的歉意都欠奉。
程阳会看着那冷冰冰的回复,自我安慰地想:正常,他那样的人,时间都是以分钟计费的,怎么可能有空陪自己这种小销售吃饭喝酒。能回复一句,已经算是给足面子了。
但心底深处,失落总是难以避免。他甚至有些怀念起以前那个虽然刁难人但却有大把时间耗在样板间的凌曜了。
直到有一次,一个普通的周四晚上。程阳刚谈崩了一个难缠的客户,心情有些郁卒,独自一人跑到常去的大排档,点了几个小炒,又叫了几瓶啤酒。
夏夜的晚风吹着,几瓶酒下肚,身体暖了起来,思绪也变得有些飘。
他鬼使神差地又拿出手机,给凌曜发了条消息:“凌先生,在干嘛呢?我喝酒呢,东门巷这边的大排档,炒螺蛳一流,可惜您没口福咯~”后面还跟了个俏皮的表情符号,显然是酒意上了头。
消息发出去,他也没指望有回复,自顾自地又开了一瓶。
没想到,十几分钟后,手机竟然亮了。
凌曜:“位置。”
简单两个字,让程阳拿着酒瓶的手都顿住了,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他揉了揉眼睛,确认没错,心脏莫名快跳了两拍,赶紧把定位发了过去。
不到半小时,那辆与周遭烟火气格格不入的黑色轿车,竟然真的出现在了巷口。车门打开,凌曜走了下来。
他依旧穿着西装,只是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两颗,稍显随意,但周身那股精英气质和冷峻气场,还是瞬间吸引了周围不少目光。
他微微蹙着眉,似乎不太适应这嘈杂油腻的环境,但目光扫视一圈,精准地落在了程阳所在的角落,然后迈步走了过来,坦然地在程阳对面那张塑料凳子上坐下了。
“凌先生!您…您真的来了?”程阳又惊又喜,舌头都有些打结,赶紧招呼老板再加副碗筷,又拿过菜单殷勤地问,“您想吃点什么?这里的炒牛河、椒盐濑尿虾都绝了!”
凌曜的目光在油腻腻的菜单上扫过,语气平淡:“你点就好。”
那晚具体吃了什么,说了什么,程阳后来记得不是很清楚了。酒精让他的记忆变得有些模糊而跳跃。他只记得凌曜吃得很少,大多时候只是看着他吃,偶尔动几下筷子,喝了几口程阳给他倒的啤酒。
气氛有些微妙,但并不算尴尬。凌曜的话依然很少,但那种冰冷感似乎被周遭喧闹的烟火气冲淡了不少。程阳借着酒意,话比平时多了不少,絮絮叨叨地说着工作中的琐事,抱怨难缠的客户,分享好笑的小道消息。凌曜大多只是听着,偶尔嘴角会牵起一点弧度。
后来程阳去结账的时候,才发现凌曜已经悄悄把账结了。
两人走到巷口,晚风一吹,程阳的酒意更上头了,脚步都有些虚浮。他看着身边身姿依旧挺拔的男人,忽然想起以前的事——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眯着有些迷蒙的眼睛看着凌曜,大着舌头问:“诶,我说……凌先生……”
凌曜停下看他,目光在路灯下显得有些深邃。
程阳打了个酒嗝,继续道:“以前……你没买房的时候,天天……天天来找我茬,一耗就是大半天,怎么……怎么现在连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出来吃个饭的时间都没有了?”
他歪着头,脸上带着困惑和执拗,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问:“嗯?你们有钱人……都这么奇怪的吗?时间……都是倒着用的?”
凌曜看着他被酒精熏得泛红的脸颊和那双格外直白的眼睛,沉默了几秒。路灯的光线在他眼眸中投下细碎的光影,看不清情绪。
最终,他只是勾了一下唇角,却没有回答程阳的问题。
他只是抬手,似乎想扶一下有些摇晃的程阳,但手伸到一半又顿住了,最终只是淡淡地说:“叫个车,送你回去。”
程阳没有得到答案,有些不甘心,但醉意汹涌,脑子一团浆糊,也只能作罢。
他并不知道,在他嘟囔着钻进出租车后,凌曜站在原地看着车子远去,眼底藏着复杂情绪。
以前能以买房的借口,理所当然地抽出那些时间。现在房子买完了,所有的接触都失去了冠冕堂皇的理由。而他身处的漩涡,集团内部暗流汹涌的权力交接,父亲并未完全放手的掌控,虎视眈眈的元老和旁支……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分钟都被严格规划。他能抽出那一个小时坐在这烟火缭绕的大排档,已经是硬生生从密密麻麻的日程表里挤出来的极限。
这些,他自然不会对程阳说。
有些界限,有些现实,远不是一顿大排档的啤酒和炒螺蛳能够跨越的。
他只是站在原地,直到那辆出租车的尾灯彻底消失在夜色中,才转身,重新坐回那辆黑色轿车,融入了都市璀璨却疏离的灯河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