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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交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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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阳觉得,人倒霉起来,喝凉水都塞牙缝这句话,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制的。
他刚刚在“铂悦府”熬完一场身心俱疲的“专属接待”,送走那座移动冰山还不到二十四小时,手机就像索命符一样尖锐地响起。
电话那头不是经理惯常带着命令口吻的催促,而是弟弟带着哭腔的慌乱。
“哥!哥!不好了!姐…姐姐她…出车祸了!在医院…呜呜…”
那一刻,程阳感觉自己的心脏好像猛地停止了跳动,世界所有的声音瞬间褪去,只剩下耳边嗡嗡的鸣响和弟弟破碎的哽咽。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冲出售楼处,怎么拦下的车,又是怎么一路浑浑噩噩冲到医院急救室的。眼前的景象像是蒙上了一层晃动的水雾,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得让人反胃。
万幸的是,妹妹程莉虽然身上多处擦伤,左臂骨折,但意识是清醒的。看到程阳冲进来,她甚至还努力想扯出一个安慰的笑容,虽然因为疼痛而扭曲。
“哥…你来了…我没事…就是不小心……”她声音虚弱,每说一个字都像是耗费了极大的力气。
程阳看着妹妹打着石膏的手臂和脸上的伤痕,心脏一抽一抽地疼。他红着眼眶,死死咬着牙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抖着手开始处理一系列事情——缴费、拿药、听医生嘱咐、安抚吓坏了的弟弟……
生活的重压从未如此具体而狰狞地展现在他面前。刚刚预交的几千块检查费和石膏费几乎掏空了他身上所有的现钱,而医生后续提到的手术可能性、康复费用、营养费……像一座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他早已不堪重负的脊梁上。
他坐在病房外的塑料椅子上,双手插进头发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和茫然。
钱……去哪里弄那么多钱?
就在他脑子乱成一团浆糊,拼命想着能不能再找同事借点,或者去申请哪个网贷平台时,那部手机,又一次诅咒般地响了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的“经理”两个字,狠狠扎进他的眼睛。
他不想接,他真的不想接。
可是铃声一声接一声,尖锐而急促,仿佛他不接就会一直响到天荒地老。它一遍遍提醒着他,他还有一个如同噩梦般的“职责”。
最终,他还是颤抖着按下了接听键。
经理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急切,甚至带着点不耐烦:“小程!你怎么回事?电话响这么久才接!凌总来了!点名要你接待,赶紧回来!十分钟内我要看到你人!”
程阳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他想说,经理,我妹妹出车祸了,我现在在医院,我走不开……
但他的话还没出口,电话那头经理仿佛预判了他的推脱,语气变得更加强硬和不近人情:“我不管你现在有什么事!天大的事也给我放下!凌总的重要性不需要我再提醒你了吧?耽误了事情,后果你承担不起!赶紧的!”
说完,根本不容他回应,电话就被粗暴地挂断了。
嘟嘟的忙音像是一把钝刀,在他紧绷的神经上来回拉锯。
程阳举着手机,僵硬地站在原地,医院走廊惨白的灯光照在他脸上,一片死寂的灰败。他慢慢地转过头,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窗,看向里面。
妹妹似乎睡着了,眉头因为疼痛还微微蹙着。弟弟趴在床边,也累得睡着了。
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清醒着,独自面对着这荒谬而残忍的一切。
彻骨的绝望缓缓淹没了他。他甚至感觉不到愤怒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麻木。
他推开门,脚步虚浮地走到妹妹床边。
妹妹似乎被惊动了,缓缓睁开眼,看到他还在,有些惊讶,声音细弱地问:“哥…你…你怎么还没去上班?我没事了…有弟弟在这里就好…你快去忙吧…工作要紧…”
工作要紧……
听着妹妹虚弱的声音,程阳感觉自己的心被撕成了碎片。他死死地掐着自己的掌心,指甲深陷进肉里,才勉强维持住表情的平静。
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伸出手,轻柔地摸了摸妹妹的额头,然后转身,几乎是逃离般地冲出了病房。
再一次赶回“铂悦府”,程阳觉得自己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行尸走肉。他甚至没有去做任何表情管理,脸上没有任何笑容,只有死寂的苍白和无法掩饰的红血丝。
凌曜依旧在VIP室里等着他。看到他推门进来,男人的目光立刻落在他身上,几乎是瞬间就察觉到了他的异常。
今天的程阳,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刺的戒备,也不是那种消极的沉默,而是一种……被彻底抽干了所有生气的死寂。心不在焉,魂不守舍,甚至连最基本的掩饰都懒得做了。
凌曜看着他给自己倒水时微微颤抖的手,以及那双空洞地望着窗外的眼睛,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去看样板间。”凌曜起身,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听不出情绪。
程阳没说话,只是默默地跟上。
依旧是那套看过无数次的顶层样板间。巨大的弧形阳台外是繁华的城市景象,阳光灿烂,却照不进程阳冰冷的心里。
凌曜走了几步,提出几个关于装修材料的问题。程阳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像是没听见,毫无反应。
凌曜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你怎么了?”
程阳依旧没回答。他的目光越过凌曜,落在窗外那片虚空之中,眼神没有焦点。
这种失魂落魄的状态,让凌曜感到陌生的……不适。
他看着程阳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似乎想掏什么东西,最后只掏出一个空瘪的烟盒,烦躁地捏扁了扔掉。然后,程阳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靠着阳台的玻璃护栏,慢慢地滑坐到地上,蜷缩起身体,将脸埋进了膝盖里。
这是一个极其不专业,甚至可以说是失礼的举动。
凌曜看着他这副样子,沉默了几秒,开口:“你的职业素养呢?”
这句话是一颗微弱的火星,点燃了程阳体内积压极致的绝望和悲愤。
他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直直地看向凌曜,那眼神里蕴含着巨大的风暴。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其讽刺的笑,声音嘶哑,带着令人心惊的绝望:
“职业素养?”他重复了一遍,然后轻轻地问,“凌先生,你信不信我现在就从这里跳下去?”
凌曜整个人猛地一怔,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着程阳那双空洞又决绝的眼睛,那一刻,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再施加一点压力,程阳可能真的会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情。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小步,语气不再平淡,带上了急促。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脱口而出,罕见地有些词穷。他发现自己并不想看到眼前这个人崩溃毁灭的样子。
程阳看着凌曜脸上的慌乱,心里竟然荒谬地觉得有点好笑——原来这个永远高高在上的男人,也会露出这种表情吗?
但这丝近乎扭曲的快感,瞬间就被巨大的现实痛苦淹没了。妹妹苍白的脸,医院的账单,经理冰冷的命令……这一切像潮水般再次涌上,将他彻底淹没。
他不再看凌曜,重新低下头,声音带着疲惫和绝望,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这操蛋的命运发出最后的控诉:
“我不是那个意思……哈哈……”他干笑了两声,“我妹妹……今天刚出车祸,现在人还躺在医院里,胳膊断了,事情一堆还没处理完,医疗费……他妈的天文数字,我连定金都还没凑齐……结果呢?我就得被一个电话叫过来,陪你……陪你玩这种看房子的游戏……”
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终于积起了水光,却死死咬着牙不让它掉下来,只是用那种混杂着愤怒和悲哀的眼神看着凌曜:“妈的……真他妈的……糟心透了……你知道吗?”
凌曜第二次愣住了。他完全没料到是这个原因。
车祸?家人受伤?医疗费?这些属于普通人的烦恼和痛苦,以一种最直接也最狼狈的方式,通过程阳之口,撞进了他的世界。
他看着程阳强忍泪水的样子,看着他那副被现实压得几乎喘不过气的绝望,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之前那些所谓的“麻烦”和“机遇”,对于这样一个挣扎在生活泥潭里的人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游戏。那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沉默在空旷的样板间里蔓延。
过了好一会儿,凌曜才再次开口。他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稳,但仔细听,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程阳,”他叫他的名字,“我们来做个交易吧。”
程阳没什么反应,依旧沉浸在自己的痛苦里。
凌曜继续说了下去,语气是陈述式的:“你往后继续接待我。你妹妹,以及你家里后续所有的医疗开销和生活费用,我来负责。”
程阳的身体僵了一下。他缓缓抬起头,用那双通红的眼睛看着凌曜,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但觉得无比荒谬。
交易?又是交易?在他如此狼狈不堪、几乎要崩溃的时候,这个人想到的,依然是用钱来划清界限,来购买他的“接待”,来将这一切继续下去?
他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充满了讽刺意味的笑容,然后,他不再看凌曜,重新将脸埋了回去,用沉默表示了拒绝。
他累了,他不想再玩任何游戏了,哪怕代价是他被压垮。
凌曜看着他那副拒绝沟通的样子,眉头紧锁。他意识到,今天无论再说什么,大概也撬不开这张嘴了。
他站在原地,看了程阳一会儿,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样板间,脚步似乎比平时略显急促。
程阳不知道自己在冰冷的阳台地上坐了多久。直到手机闹钟响起,提醒他该回医院了,他才如同梦游般站起身,拖着沉重的步伐离开。
下班后,他怀着沉重的心情再次赶到医院。刚走到妹妹病房门口,就见弟弟一脸如释重负地跑出来,抓住他的胳膊,语气里带着惊喜:“哥!哥!刚才有好心人来了!说是医院的什么基金资助,把姐姐这次所有的医药费和手术费都结清了!后续的治疗费用他们也说会负责!还说给我们安排了更好的病房!哥,这是真的吗?我们遇到好人了?!”
程阳猛地愣在原地。
结清了?所有费用?好心人?基金资助?
弟弟后面的话他几乎听不清了,脑海里嗡嗡作响,只有一个身影清晰地浮现出来。
凌曜。
那个在样板间里提出“交易”的男人。
那个……他以为只是又一次“游戏”的玩笑话……
他……他竟然……
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席卷了程阳,让他一时之间根本无法思考。
这算什么?打一巴掌给一颗甜枣?还是说……那并不仅仅是玩笑?
还没等他从这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护士已经拿着手术同意书快步走了过来:“程阳家属是吗?快来签字,手术安排提前了,马上准备!”
程阳被这接踵而来的信息砸得晕头转向,只能机械地接过笔,手指颤抖着,在那份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脑子里依旧一片混乱,那个名字,那个身影,那个所谓的“交易”,盘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