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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煎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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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阳是在一种极其懵然和措手不及的状态下,被一通来自区域经理的语气急吼吼的电话,紧急召回了“铂悦府”。
电话里经理根本没给他任何询问或拒绝的机会,只强硬地命令他立刻、马上放下“翠湖苑”所有工作,以最快速度返回原销售点,有“重要工作安排”。那语气急切的,仿佛晚回去一分钟就要天塌地陷。
程阳的心当时就沉了下去。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他几乎是怀着赴死般的心情,一路忐忑不安地赶回了那个他拼命想要逃离的地方。
迎接他的,是区域经理一张热情得过分的笑脸,以及一番语焉不详、听得程阳云里雾里的“委以重任”的谈话。什么“公司高度重视”、“潜力客户”、“特殊关照”……一堆冠冕堂皇的词汇砸下来,核心意思却只有一个:你程阳,以后就专门负责对接凌曜凌总这位客户的一切需求,务必做到有求必应,满足客户的一切要求,直到客户最终签约购房为止。
经理甚至意味深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小程啊,这可是大好的机会!凌总那样的人物,手指缝里漏一点都够你吃的了!好好把握!千万别再出什么岔子了!”那眼神里带着警告,也带着一分的羡慕和探究。
程阳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他明白了,全都明白了。
他那个自以为能逃脱的尝试,不仅彻底失败了,反而彻底引爆了那个男人某种控制欲。把他调回来,指定他专门负责,这根本不是看重,这是明目张胆的圈定和掌控!
他就像一只被无形线绳拴住了脚的蚂蚱,无论怎么蹦跶,最终都会被线的那头轻轻一扯,重新拉回原来的位置。
一种深切的无力感和愤怒再次涌上心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沉重。因为他清楚地意识到,这一次,他连逃跑的选项都没有了。除非他彻底放弃这份工作,离开这个城市。
可是,他不能。生活的重压沉甸甸地挂在肩上,让他连任性一次的资格都没有。
他只能低下头,掩去眼底所有的情绪,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知道了。”
从此,程阳的社畜生涯增添了一项无比诡异且折磨人的“专属任务”。
凌曜并没有天天来。他甚至可能隔上好几天才会出现一次。但他的存在感,却无时无刻笼罩在程阳的头顶。
而凌曜所说的“麻烦”与“机遇”,也开始以一种让程阳措手不及的方式,交织着降临。
所谓的“麻烦”,并非直接的刁难或斥责,而是一种更磨人且无处不在的“关注”。
有时,程阳正在接待其他客户,努力讲解着户型,经理会突然急匆匆地过来,低声却急切地告诉他:“凌总来了,在VIP室,指名要你现在过去一趟。”他只能对眼前的客户赔尽笑脸,道歉离开,眼睁睁看着可能到手的订单飞走。
有时,他好不容易轮休一天,手机就会准时响起,屏幕上跳动着经理的号码,接起来永远是那句:“小程啊,赶紧来一趟公司,凌总有些关于合同的细节想当面问你。”无论他是在医院陪家人,还是在郊区散心,都必须立刻赶回去。
而往往他气喘吁吁地赶到,凌曜可能只是淡淡地瞥他一眼,问一个无关紧要、电话里完全可以解决的小问题,甚至有时候只是让他陪着再去一遍已经看过无数次的样板间,然后一言不发地离开。
更让程阳头皮发麻的是,凌曜似乎对他的工作日程了如指掌。他哪天业绩垫底了,哪天被客户投诉了,哪天因为迟到被扣了奖金……这些本该只有他自己和直属主管才知道的窘迫细节,总会在下一次见面时,被凌曜以极其平淡的语气点出来。
“上周成交率似乎不太理想。”
“听说你昨天和客户发生了点不愉快?”
“这个月奖金扣了不少?”
每一次,都让程阳感到一种被彻底剥开的难堪和恐惧。他觉得自己像是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箱里工作,一举一动都暴露在那个男人的注视之下。
这些“麻烦”,琐碎、磨人,让他烦躁不已,却又无法反抗。他只能一次次地压下火气,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应对着这突如其来的传召和那些让他脊背发凉的“关心”。
然而,就在程阳被这些“麻烦”折腾得快要神经衰弱,觉得自己迟早要被逼疯的时候,所谓的“机遇”,又会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砸下来。
比如,他会突然接到经理通知,说有一位“神秘客户”指定要他接待,并且对方购房意向极其强烈,几乎没怎么看房就爽快地签下了一套价值不菲的大平层,巨额提成直接算到了他的业绩上。而当他忐忑不安地想打听客户信息时,经理只会含糊其辞,眼神闪烁。
再比如,某个他跟进许久却迟迟未能拿下、几乎快要放弃的难缠客户,会突然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主动联系他,无比顺利地签下合同。事后他才从旁人口中偶然得知,似乎是有“上面的人”出面打了招呼。
最离谱的一次,公司季度评优,业绩只能算中游的他,竟然莫名其妙地榜上有名,拿到了一笔意外的奖励。经理在宣布时,还特意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这些“机遇”像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得程阳晕头转向,心惊肉跳。他一点也不觉得高兴,反而是不安。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这些“好运”背后,是谁的影子。
那个人,一边用各种细碎的“麻烦”提醒着他掌控的存在,一边又随手抛下这些甜头,像是在逗弄一只宠物,打一棒子,又给一颗糖。
程阳被迫在这冰火两重天中来回煎熬。他挣到了比以往更多的钱,业绩表变得好看,甚至得到了经理表面上的“器重”,但他却觉得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疲惫和窒息。
他不得不与凌曜周旋。每一次接到传召,他都要做好漫长的心理建设,才能勉强戴上那张职业假面的面具,走进VIP室,或者跟上那个男人的脚步,去看那些已经看到想吐的房子。
他学乖了,不再轻易炸毛,也不再试图反抗或讲道理。大多数时候,他选择沉默,问什么答什么,尽可能简短,避免任何不必要的交流和眼神接触。他把自己缩进一个厚厚的壳里,希望能用这种消极的顺从,尽快熬过每一次的“折磨”,盼望着对方或许有一天会感到无趣,然后放过他。
但凌曜似乎对他的这种变化并不满意。
男人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程阳能隐约感觉到,当他变得过分沉默和顺从时,周围的气压会变得更低,凌曜提出的问题会变得更刁钻,停留的时间也会莫名延长。
有时,在只有两人的样板间里,凌曜会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用那种深不见底的目光看着他,久久不语,直到把程阳看得头皮发麻,不得不主动移开视线。
那种沉默的注视比之前的挑刺和命令更让程阳感到心慌意乱。他完全猜不透这个男人到底想干什么。
这种被迫的周旋,像一场无声的拉锯战。程阳觉得自己就像被蛛网缠住的飞虫,所有的挣扎都被看似轻柔实则坚韧的丝线化解,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冰冷的蜘蛛,不疾不徐地靠近。
而他,连对方究竟想做什么,都一无所知。这种未知,才是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