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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操蛋的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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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声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破音的尖锐,在空旷的样板间里荡起了回声,彻底撕破了之前几个小时内那虚假而压抑的平静。
程阳的脸涨得通红,不是因为热,而是因为血液全冲上了头顶,额角和脖颈的青筋都凸显出来。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客户至上,顾不得什么业绩提成,顾不得什么房贷车贷了!去他妈的职业素养!去他妈的社畜准则!他受够了!这个叫凌曜的男人根本就不是来看房的!他就是个以折磨人为乐的变态!神经病!
反正这里没有别人,没有经理,没有同事,没有其他客户。最后的顾忌消失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程阳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手指几乎要戳到凌曜的鼻子上,但残存的最后一丝理智让他硬生生停在了半空,“耍我很好玩吗?!啊?!看了整整一个下午!从顶层看到地下室!从三百平看到八十平!你有一点点诚意吗?!你有一个问题是真的关心吗?!”
他气得在原地转了小半个圈,又猛地转回来指着凌曜,语速快得像机关枪,积压的怨气倾泻而出:
“性价比不高?!水压不足?!清洁死角?!线盒位置不合理?!你怎么不去当监理啊?!你那么懂你怎么不去盖房子啊?!你来买什么房?!消遣我一个卖房子的很有成就感是不是?!显得你特别厉害特别有眼光是不是?!”
“我告诉你!我忍你很久了!上次也是!这次也是!有钱了不起啊?!有钱就可以随便浪费别人的时间,把别人的尊严踩在脚底下玩吗?!你知道我站了多久说了多久走了多久吗?!我的时间我的腿我的嗓子都不是肉长的吗?!”
“你看不中房子你直说!你看不中我你投诉我!你换个销售!你天天来点名找我然后变着法地挑刺折磨我算怎么回事?!我跟你有什么仇什么怨?!你是不是心理变态啊?!”
程阳吼得声嘶力竭,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因为缺氧甚至有点头晕眼花。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说过这么多话,没发过这么大的火。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后果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现在只想把眼前这个冰山一样的男人骂醒,或者至少,把自己憋屈死的情绪彻底发泄出来。
他死死地瞪着凌曜,等待着对方的反应。是暴怒?是冷嘲热讽?还是直接打电话给他的上司?
然而,什么都没有。
凌曜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听着他气急败坏的咆哮,脸上依旧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变化。
只是,如果程阳此刻足够冷静观察,会发现那双眸子里,非但没有丝毫怒意,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兴味?就像是在欣赏一出意外有趣的表演。
他甚至微微偏了下头,目光从程阳瞪圆的眼睛,滑到他泛红的脸颊,再落到他还在颤抖的嘴唇上。
程阳这用尽全力的一拳,仿佛打在了棉花上,没有得到任何预期的回应。
这种极致的反差让他一时间有些愣怔,满腔的怒火无处着落,只剩下吼完后的虚脱感和更加浓郁的茫然。
他停下来,胸膛依旧起伏不定,只能用通红的眼睛瞪着对方。
寂静重新笼罩下来,只剩下程阳粗重的喘息声。
就在这时,凌曜终于动了。他向前迈了一小步。
程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身体绷紧,带着戒备。
但凌曜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拉近了一点距离,使得他能够更清晰地看到程阳脸上每一丝表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依旧是那种听不出情绪的调子,但似乎比之前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玩味?
“骂完了?”他问,语气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程阳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脸憋得更红了。
他完全无法理解这个人!
凌曜的目光在他脸上又停留了几秒,仿佛在仔细品味他此刻的窘迫和愤怒残余。
终于,那紧抿的薄唇轻微地向上勾了一下,形成一个算不上笑容的弧度,却带着恶劣。
他微微倾身,靠近程阳的耳边,慢条斯理地扔下一句话:
“你比我想的,还要有意思。”
“……?!”
程阳猛地睁大了眼睛,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憋闷、所有的疑问,在这一刻全部凝固,然后被这句话砸得粉碎。
有……意思?
什么意思?
什么叫有意思?!他在这里气得快要爆炸,恨不得跟他同归于尽,结果在他眼里,自己只是个“有意思”的玩意儿?!
程阳彻底懵了,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呆呆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俊脸,甚至连呼吸都忘了。
凌曜似乎很满意他这副彻底傻掉的模样,那弧度在嘴角维持了一瞬,然后他直起身,恢复了那种冷淡疏离的姿态。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装袖口,目光甚至没有再多看程阳一眼,转身就朝着样板间的门口走去。
直到他的手搭上门把手,程阳才像是突然从梦魇中惊醒过来,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凌曜拉开门,午后的阳光再次涌入。他在门口停顿了半秒,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抛下了最后一句话,如同下达一个通知:
“下次再来。”
说完,他径直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光线,也隔绝了那个让人窒息的身影。
样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程阳一个人站在原地,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和灵魂。耳边还回荡着那句“有意思”和“下次再来”,像魔咒一样盘旋不去。
过了好几秒,他才极其缓慢地蹲了下去。
他伸出颤抖的双手,死死地抱住了自己的头,手指用力地插进头发里,恨不得把头皮都抓破。
疯子……神经病……变态……
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咒骂着,却感到无比的绝望。
下一次?还有下一次?!
他到底想干什么?!他到底要怎么样才肯放过自己?!
深深的无力感席卷了他。他努力生活,努力工作,即使辛苦即使憋屈也尽量忍着,为什么偏偏会遇上这种人?为什么偏偏是他?
他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眶里憋出了一些生理性的水汽。他看向窗外,楼下是熙熙攘攘的街道,车水马龙,人间烟火。
而他现在,却只想从这高高的楼上跳下去,一了百了,彻底离开这个莫名其妙、无比操蛋的世界!
当然,这只是极度崩溃下的一瞬间的极端念头。几秒钟后,现实的沉重压力——房租、账单、生计——便再次将他淹没。
他最终还是瘫坐在冰冷的光洁地板上,把脸深深地埋进膝盖里,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哀嚎。
这他妈到底算怎么回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