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售楼部的意外邀约》墨江云野

3、炸毛

　　程阳被这没头没脑的问题问得一愣，心脏还在为刚才那句“视野不错”而七上八下，此刻更是完全摸不着头脑。

　　他怯生生地抬眼，对上凌曜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又迅速垂下，声音里带着不确定和惶恐：“……啊？您是指……哪方面？”

　　他完全搞不懂这个男人到底想说什么。是讽刺他那天以下犯上？还是另有所指？这种捉摸不定的感觉比直接的斥责更让人难受。

　　凌曜的目光在他略显慌乱的脸上一扫而过，他语气依旧平淡，却扔下一颗让程阳更加懵然的炸弹：“没什么。挺大胆的。”

　　大胆？

　　程阳彻底僵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这……这算是什么评价？是夸还是贬？是在说那天他敢赶人走的行为？可他现在的样子跟“胆大”有半毛钱关系吗？

　　他只觉得自己的小腿肚子都有点发软。这位凌先生的思维跳跃程度，简直比之前遇过的最刁钻的客户还要难以捉摸一百倍。

　　他张了张嘴，喉咙发干，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接这句话。承认？否认？道歉？似乎哪一种反应都不对劲。他只能像个傻子一样愣在那里，脸上写满了茫然和困惑。

　　凌曜似乎并没有期待他的回答，或者说，他纯粹就是随口一说，为了看到程阳此刻这副不知所措的表情。

　　下一秒，他转过身，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评价从未出现过，目光重新投向宽敞的客厅，语气切换回公事公办的模式，流畅得令人发指：“这套房子，目前售价多少？”

　　“……”程阳的大脑还在处理“大胆”这个信息，差点没跟上这突兀的话题转换。他几乎是靠着身体里那点残存的职业本能，条件反射般地报出了一个精确到个位的数字，语速快而机械，说完才猛地回过神来。

　　凌曜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表示贵，也没有表示考虑。他只是沉默着，但那沉默死死压在程阳的心头。

　　程阳等得手心又开始冒汗——他预感到，接下来绝不会那么简单。

　　果然，凌曜沉吟了片刻，指尖在岛台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嗒嗒声，然后他抬起眼，目光里带着一种纯粹的挑剔，看向程阳，抛出评价：“对比周边竞品和这套房的综合条件，这个报价，性价比不算很高啊。”

　　轰——！

　　这句话像是一根点燃的火柴，瞬间扔进了程阳心底那桶积压了许久的委屈、愤怒、憋闷和不解的汽油里。

　　又来！！！！

　　又是这一套！几天前就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他是不是就会这一句？！性价比不高！他到底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段什么配置什么装修标准？！他是不是以为买房跟买菜一样可以讨价还价还得搭根葱？！

　　程阳感觉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脸颊瞬间涨得通红，额角的青筋都差点蹦出来。他几乎能听到自己理智再次崩塌的脆响。他真想把手里的钥匙和鞋套直接摔在地上，对着这张英俊却无比碍眼的脸大吼一句：“嫌贵你别看啊！去找你的高性价比啊！又来消遣我干嘛！”

　　但……残存的理智和社畜的强大求生欲在最后一刻死死地拉住了他。

　　不能发火！绝对不能！上次是侥幸，这次如果再爆发，就真的彻底完了！工作不能丢！房贷要还！饭要吃！

　　他狠狠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疼痛感让他暂时压下了几乎脱口而出的咆哮。他强迫自己低下头，深呼吸，再抬起头时，脸上扭曲的表情已经被强行压制，换上了一副比哭还难看的职业笑容，嘴角甚至还在微微抽搐。

　　“凌先生……您说得对，价格确实是需要综合考虑的因素。”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每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那么……或许您可以看看我们其他的一些户型？比如B栋的朝南三居，虽然面积稍小，但布局非常合理，总价也会低很多，性价比……可能会更符合您的要求。”

　　他几乎是昧着良心说出“性价比”这三个字，感觉自己的胃都在抽。

　　凌曜看着他脸上那副强忍怒气、假笑到快要痉挛的样子，眼底深处那丝趣味似乎又浓了一分。他很好脾气似的点了点头，从善如流：“可以。去看看。”

　　程阳在心里已经把对方骂了八百遍，但面上只能继续维持着僵硬的笑容：“好的，您请跟我来，B栋样板间在另一边。”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对程阳来说，简直是一场漫长而痛苦的酷刑。

　　他领着凌曜，几乎跑遍了“铂悦府”所有在售户型的样板间。从宽敞的大平层到紧凑的小三居，从高层景观房到低层带花园的，几乎无一遗漏。

　　而凌曜，这位惜字如金的冰山总裁，突然变成了世界上最挑剔、最难缠、最吹毛求疵的客户。他不再像第一次那样只是抛出几个尖锐的问题，而是开始了全方位又令人发指的“审查”。

　　在看一套现代简约风格的样板间时，他会指着墙角的线盒：“这个预留位置不合理，后期安装柜体会遮挡。”

　　在看一套欧式奢华风格的时，他会打开浴室的水龙头，听着水流声，然后蹙眉：“水压似乎不足。顶层住户高峰期用水可能会受影响。”

　　甚至在看一套主打温馨田园风格的样板间时，他会弯腰用手指抹过窗台的凹槽：“清洁死角太多，后期打理麻烦。”

　　他的语气始终是平静的、客观的，甚至听起来很讲道理，完全不是在胡搅蛮缠。但正是这种冷静理智的挑刺，才更让程阳无处发力。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解释，一遍又一遍地承诺“这些问题我们会记录反馈给工程部”、“您担心的这一点我们会有解决方案”、“物业会提供专业的清洁服务”……

　　他的嗓子开始发干，声音变得沙哑。两条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脚跟传来一阵阵刺痛。汗水浸湿了他廉价西装的后背，额前的头发也变得有些黏腻。

　　最让他崩溃的是，凌曜似乎乐此不疲。每当程阳勉强解释完一个问题，以为终于可以松一口气时，对方总能立刻发现下一个“值得探讨”的细节。

　　而且，他敏锐地发现，这个男人似乎格外“关注”他，那双眼睛不仅在看房子，更在看他——看他疲惫的样子，看他强撑的笑容，看他偶尔因为腿疼而蹙起的眉头。

　　这种被当成动物园里的猴子一样观察的感觉，让程阳的怒火和屈辱感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冲破胸膛。

　　最后，当他们从一套loft户型的狭窄旋转楼梯上下来，程阳的脚踝不小心扭了一下，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差点没站稳。

　　而走在前面的凌曜只是停下脚步，回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似乎没有任何关切，反而更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耐用性。

　　这一刻，程阳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终于，“啪”地一声，彻底断了。

　　所有的职业素养，在这一刻灰飞烟灭。连续几个小时的怨气积累以及对方那种“刻薄”的审视，轰然冲垮了他最后的理智堤坝。

　　他猛地抬起头，也顾不上脚踝的疼痛了，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凌曜，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抑制不住地拔高，甚至带上了破音：

　　“凌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