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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孽缘再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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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阳觉得那天下午自己一定是被鬼迷了心窍,才会对着那个看起来就非富即贵的客户甩脸色。
接下来的几天,他过得提心吊胆,每次前台电话响起或是经理朝他这边看过来,他的心脏都会漏跳半拍,生怕下一秒钟就是被叫去办公室,收到一份冰冷的投诉信甚至是解雇通知。
他甚至已经偷偷开始在招聘网站上浏览其他工作了,虽然看着那些要么要求离谱要么薪资可怜的信息,他的心情只会更加沉重。
社畜的人生就是这样,哪怕受了再大的委屈,一想到下个月的房租和信用卡账单,也只能把苦水往肚子里咽。
然而,一天,两天,三天过去了。风平浪静。
预想中的投诉并没有到来。程阳那颗悬着的心慢慢放回了肚子里,甚至开始侥幸地想,也许那种级别的大人物根本懒得和他这种小销售计较,那天的事情就像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对方转身就忘了吧。
这样也好。他努力把那个叫凌曜的冰山男和他那双眼睛从脑海里甩出去,重新投入到无尽头的打电话、刷客户、带看房的标准流程里,继续为业绩和生计奔波。
直到第四天的下午。
阳光依旧明媚地洒在售楼处光洁的地板上,程阳刚送走一组意向平平的客户,正站在沙盘边,趁着间隙低头揉着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连续几天的焦虑和睡眠不足让他看起来有些疲惫。
“您好,欢迎光临铂悦府。”门口传来同事公式化的迎客声。
程阳下意识地抬起头,脸上习惯性地准备挂起职业微笑。
然后,他的笑容就那么僵在了脸上,刚刚放松下来的神经瞬间再次绷紧,甚至比前几天任何时候都要绷得紧。
那个男人……那个他以为再也不会见到的男人……正站在售楼处的入口处。
凌曜。
依旧是那身昂贵西装。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周身散发着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冰冷气场。
他没有理会迎上来的其他销售,目光在宽敞的售楼大厅里扫视了一圈,最后,毫不意外地,定格在了僵在沙盘边的程阳身上。
四目相对。
程阳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凝滞了一瞬。他眼睁睁看着凌曜迈开长腿,径直朝着他这边走了过来。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晰而沉稳的嗒嗒声,每一步都像踩在程阳的心跳节拍上,让他感到一阵心悸和窒息感。
几天前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自己不管不顾的爆发、硬邦邦的逐客令、还有那句作死的嘀咕……程阳的后背瞬间就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来干什么?秋后算账?亲自来投诉?还是觉得那天被冒犯了不够解气,要当面给他难堪?
无数糟糕的猜测瞬间塞满了程阳的大脑,让他的脸色变了几变,下意识地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凌曜在他面前站定,距离不远不近,保持着一种冷淡的社交距离。他比程阳高了半个头,看向他时带着自然的俯视,目光像深不见底的寒潭,让人完全看不透。
“程先生。”凌曜开口,声音和上次一样,平稳低沉,没有任何多余的起伏。
他记得自己的名字……程阳心里更是咯噔一下,绝望地闭上了眼睛——虽然只是短短一瞬——果然,是来找他算账的。
“凌…凌先生。”程阳艰难地开口,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那硬挤出来的声音听起来异常艰涩,试图重新戴上那副职业面具,却发现无比困难。他甚至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眼神有些飘忽,“您…您怎么来了?是关于楼盘还有什么……”
他想问“还有什么问题吗”,或者是“还有什么指教吗”,但话没说完,就被凌曜打断了。
“找你。”凌曜言简意赅,两个字掷地有声。
“……”程阳彻底噎住了,所有准备好的、试图缓和气氛的场面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找他?这么直接?连一点委婉的铺垫都没有?
旁边的几个同事似乎也注意到了这边不同寻常的气氛,投来好奇和探究的目光。那些目光让程阳如芒在背,更加不知所措。
凌曜似乎完全无视了周遭的视线,他的目光依旧锁定在程阳脸上。这种“审视”让程阳感到极度不自在。
“凌先生,如果…如果是因为上次的事情……”程阳深吸一口气,决定破罐子破摔,反正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不如主动认错态度诚恳点,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我向您郑重道歉!那天是我态度不好,情绪失控,说了不该说的话,非常对不起!请您……”
“哪套。”凌曜再次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淡,仿佛根本没听见他刚才那番情真意切的“忏悔”。
“啊?”程阳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凌曜的眉头蹙了一下,似乎对于需要重复问题感到不耐。
他略微抬了抬下巴,指向程阳身后巨大的沙盘模型:“你上次极力推荐的那套,楼王户型。”
程阳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他完全跟不上这个男人的思维节奏。他不是来追究投诉的吗?怎么突然又问起房子了?这唱的是哪一出?
难道……是想先问问户型,然后再轻描淡写地跟经理提一嘴投诉的事情,让自己在极度反差中彻底绝望?有钱人的恶趣味都这么变态的吗?
程阳心里疯狂吐槽,脸上却不敢表露分毫。他摸不准对方的目的,只能硬着头皮,机械地转过身,指着沙盘上那个位置最佳的模型,声音干巴巴地重复着早已烂熟于心的说辞:“是…是这一套,A栋顶层,建筑面积三百二十平,四室两厅三卫,带一个将近六十平的弧形观景阳台,视野开阔,朝向……”
“嗯。”凌曜似乎只是确认一下,并没有仔细听他的介绍。他的目光在那个户型模型上停留了不到三秒,就重新回到了程阳脸上,“现在去看房。”
不是询问,而是陈述句。
“现…现在?”程阳再次结巴了——看房?他真的要看房?不是耍人玩?
“有问题?”凌曜挑眉,那眼神在说“你难道还有比带客户看房更重要的事?”
“没!没有!”程阳条件反射般地回答,属于销售的本能终于压过了内心的惊恐和疑虑。不管对方是真心买房还是另有所图,客户提出看房要求,他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您请稍等,我…我去拿一下钥匙和鞋套!”程阳说完,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转身往钥匙管理台跑去。
他能感觉到,那道冰冷的目光一直跟随着他的背影,如影随形。
去拿钥匙的短短一路,程阳的心乱如麻。
他完全搞不懂这个叫凌曜的男人到底想干什么。如果他不是来投诉的,那几天前被自己那样轰走,今天又特意点名找自己看房?这逻辑根本说不通!难道是有钱人的特殊癖好,就喜欢看别人战战兢兢的样子?
他拿着钥匙和鞋套回来时,脸色依旧有些发白,但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专业一点:“凌先生,准备好了,我们现在过去?”
凌曜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程阳深吸一口气,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领着这位让他心惊胆战的客户,朝着样板间的方向走去。
这段路并不长,但程阳却觉得无比煎熬。他走在前面,能清晰地听到身后那不紧不慢的脚步声,感受到那存在感极强的注视落在自己背上,让他后颈的寒毛都要竖起来。他试图找点话题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比如介绍一下小区的绿化率或者物业团队,但张了几次嘴,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从业时间不算短,形形色色的客户也见过不少,但从来没有哪一个,能像身后的男人一样,给他带来如此巨大的、无形的压力。这种压力并非来自于信息素,而是来自于对方那种冰冷的气场和完全无法预测的行为模式。
终于到了样板间门口,程阳拿出钥匙打开门,侧身让凌曜先进。
凌曜迈步进去,目光快速扫视着室内的装修和布局。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程阳跟在他身后,心里七上八下。他强迫自己进入工作状态,开始磕磕绊绊地介绍:“凌先生您看,这个入户玄关的设计采用了……客厅是挑高设计,采光非常……主卧带有一个独立的衣帽间和……阳台……”
他的介绍远不如上次流畅自信,甚至有点颠三倒四。因为他发现,凌曜似乎根本没有在听他说什么。男人更像是在用自己的标准审视着这个空间,偶尔会停下脚步,用手指抹一下窗台的边角检查是否积灰,或者打开橱柜看一下内部的做工。
这种沉默的审视比直接的挑剔更让程阳感到压力巨大。
走到那个视野极佳的弧形阳台时,凌曜终于停下了脚步,眺望着远处的城市景观。
午后的阳光洒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柔和了些许冰冷的气息,但依旧让人难以接近。
程阳屏住呼吸,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不敢打扰。
沉默持续了将近一分钟。
就在程阳快要被这沉默逼疯的时候,凌曜忽然开口了,声音依旧平淡无波:“视野不错。”
程阳愣了一下,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他这是在……表达认可?
“是…是的!这个视角是整个小区最好的,无论是白天看城景还是晚上看夜景,都非常震撼!”程阳赶紧抓住机会附和,心里却更加迷惑了。
凌曜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他身上。
“你平时工作,”凌曜看着他,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都像那天那样?”
程阳的心脏猛地一跳,刚刚稍微放松一点的神经瞬间再次绷紧。
果然!还是绕回到那天的事情了!他到底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