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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孽缘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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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透过“铂悦府”售楼处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在地面大理石上投下明亮却毫无温度的光斑。
空气里弥漫着昂贵香氛和咖啡混合的味道，刻意营造出一种奢华且放松的氛围，但这氛围却丝毫无法感染到程阳。
他觉得自己脸上的肌肉快要僵硬得掉渣了，那副职业性的微笑面具沉重地挂在脸上，而站在他对面的男人，就是这沉重感的唯一来源。
凌曜。
程阳在心底又一次默念了一遍这个从对方口中简短吐出的名字，伴随着冰冷。
这个男人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却自带隔绝层，将他与周遭的一切——包括正卖力解说的程阳——清晰地分隔开来。
他身姿挺拔，面容英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那双锐利的眼睛，偶尔扫过程阳或是他身后巨大的沙盘模型。
“这一套是我们的楼王户型，坐北朝南，视野绝对无敌，尤其是这个弧形观景阳台……”程阳第无数次挤出热情的声音，指向沙盘上位置最佳的那栋楼模型。
“采光井的深度是多少？夏季午后西晒的问题如何解决？物业费包含的具体服务项目清单有吗？合同范本里关于面积误差的处理条款，是按国家标准还是你们另有约定？”凌曜打断他，声音没有丝毫起伏，问题却一个比一个刁钻且实际。
程阳嘴角抽搐了一下，努力维持着笑容：“凌先生，您关心的这些问题都非常专业，具体的细节我们肯定会在您有意向之后，由专门的合同部门为您详细解读……您看这个入户花园的设计……”
“没有具体数据支撑的推销没有意义。”凌曜再次截断他的话头，目光甚至没有多在沙盘上停留，转而看向旁边一直安静的年轻女孩，“小薇，你觉得呢？”
被叫做小薇的女孩看起来温柔又乖巧，她对着凌曜笑了笑，又略带歉意地看了程阳一眼，声音细细软软的：“哥，我觉得挺好的呀，阳台很大，以后可以养好多花呢。”
程阳心里刚刚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苗，立刻就被凌曜下一句话浇灭：“养花需要考虑承重、排水和光照时长，不是阳台大就可以。”
程阳：“……”他感觉自己的后槽牙有点发痒。
他已经陪着这两位看了将近一个半小时！从小区整体规划到园林景观，从主力户型看到顶级楼王，他把毕生所学的销售话术、逼定技巧全都用上了，说得口干舌燥，笑得脸皮发僵。可这个叫凌曜的男人，像一块又冷又硬的巨石，油盐不进，软硬不吃，无论他介绍什么，都能用最简洁最致命的问题怼回来，明确无误地传递着“不感兴趣、不想买、你在浪费时间”的信号。
偏偏他身边那位小姐似乎又真的有点兴趣，每每让程阳觉得还能再抢救一下。这种反复的希望和失望像钝刀子割肉，一点点消磨着他本就岌岌可危的耐心。
他再次引导他们走向另一个户型模型，声音已经开始带上疲惫和沙哑：“或者您也可以看看这一套，虽然面积稍小一点，但户型非常方正，性价比极高……”
“性价比？”凌曜终于施舍般地将目光正式落回程阳脸上，那眼神在说“你居然跟我谈性价比？”，“这个单价对比周边竞品，优势在哪里？据我所知，隔两条街的新盘，配套规划更完善，预售价格比你们低百分之五。”
程阳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他几乎能确定，这人就是来找茬的！要么是竞争对手派来打探情报的，要么就是那些无聊透顶、以刁难销售为乐的所谓有钱人！
他宝贵的周末下午，他这个月的业绩压力，他强压下的暴躁脾气，在这一刻终于冲破了临界点——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嘣地一声断了。
职业笑容瞬间从他脸上消失得无影无踪，原本微微前倾表示恭敬的身体也挺直了，甚至带着点挑衅的意味。
他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里的热情和耐心全数褪去，只剩下毫不掩饰的烦躁：“先生。”
他打断了凌曜似乎还想继续的提问，成功让那双冰冷的眼睛微微眯起，似乎有些意外于他态度的突变。
“如果您，”程阳语速加快，每个字都像小石子一样往外蹦，“根本没有购买的意向，只是来消遣我们销售员的时间，实地考察竞品楼盘或者单纯享受被人捧着的感觉——”他抬手，指向售楼处光亮宽敞的出口，动作幅度有点大，带着一股豁出去了的劲儿，“那边是出口，您请便。我就不继续浪费您宝贵的时间了。”
说完，他甚至没忍住，从鼻腔里极轻地哼了一声，几乎是气音地嘀咕了一句：“真当别人时间不值钱啊……”
场面瞬间死寂。
一旁的凌薇惊讶地捂住了嘴，眼睛睁得圆圆的，看看程阳，又小心地看向自己的哥哥。
凌曜脸上那万年不变的表情终于出现了裂痕。不是愤怒，至少不完全是，更像是极致的惊讶和……好奇。
他沉默地看着程阳，那目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专注，像是第一次真正“看见”这个穿着不合身西装的销售员——这个胆大包天、居然敢对他甩脸色下逐客令的Beta。
程阳说完就后悔了，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完了！冲动了！这个月奖金真要泡汤了！说不定工作都得丢！
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他只能强撑着，梗着脖子，努力不让自己在对方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露怯。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对峙。
就在程阳几乎要撑不住的时候，凌曜却并没有如预想中那般发作。他只是再次上下打量了程阳一遍，目光最终在他别在胸前的工牌上停留。
“程阳。”他念出工牌上的名字，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让程阳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侧过头对身边的妹妹淡淡道：“走吧。”
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程阳僵硬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身影一前一后离开。
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旋转门后，程阳才猛地泄了气，垮下肩膀，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妈的……蠢死了……”他低声咒骂着自己，揉搓着快要僵硬的脸颊，心里一片哀嚎。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转身想回休息室喝口水压压惊，顺便思考一下怎么写可能即将到来的投诉报告。
这该死的社畜人生！
而他并不知道，那双锐利的眼睛，在坐进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后座时，透过车窗，最后瞥了一眼“铂悦府”那金光闪闪的logo。
孽缘，往往始于一个意想不到的拐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