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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雨夜血影 ...


  •   暴雨如注,砸在驿站破旧的瓦片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油灯在穿堂风中摇曳不定,将四人凝重的脸庞映得忽明忽暗。桌上摊开的账册被小心翼翼地翻动着,每一页都似有千斤重。

      “周长史……”顾渊的手指在账册上那个名字处停顿,“周怀仁。此人是靖北王府三朝老臣,王爷对他信任有加。若他真与军粮案有关,那王府内部恐怕早已被渗透。”

      谢珩凝视着窗外雨幕:“萧驰可知情?”

      “世子这些年暗中查案,应当有所察觉。”顾渊沉吟道,“但他毕竟年轻,周长史在王府经营多年,根基深厚。况且……”他顿了顿,“王爷对周长史的信赖非同一般,世子即便怀疑,没有确凿证据,也难以撼动。”

      苏砚握紧手中的玉佩碎片,边缘的锐利硌着掌心:“那个梅影卫临死前说‘王府有诈’,指的应该就是周长史。可他既然是梅影卫,为何要背叛王府来警告我们?”

      “或许不是背叛。”谢珩忽然道,“梅影卫的职责是护卫王府、执行密令。但若王府内部出了奸佞,危害到王府存亡,他们首要效忠的,应当是王府的真正主人——靖北王和世子。”

      燕七点头:“有道理。那梅影卫拼死传递消息,定是察觉了周长史的阴谋,却又无法在王府内部揭发,只能冒险向外求援。”

      “可为何找上我们?”苏砚不解,“我们与王府并无交集。”

      顾渊与谢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猜测。

      “或许不是找我们。”谢珩缓缓道,“而是找‘梅君’。萧驰重伤昏迷前,定是吩咐过什么。那梅影卫认出我的身份,知道我与世子旧情,才会在临死前将消息传递给我。”

      雨声中,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急促非常。燕七立刻吹熄油灯,四人隐入黑暗中。马蹄在驿站外停下,有人高声呼喝:“开门!官府查案!”

      顾渊示意众人噤声,自己整了整衣袍,从容走去开门。门开处,风雨灌入,几个披蓑衣的官差站在门外,为首的是个面生的捕头,眼神锐利如鹰。

      “深更半夜,何事叨扰?”顾渊语气平和。

      捕头打量着他,又瞥了眼他身后昏暗的大堂:“接到线报,说有朝廷钦犯逃窜至此。驿站中住了几人?都是什么身份?”

      “商旅三人,携内眷北上探亲。”顾渊侧身让开,“捕头可要查验路引?”

      捕头示意手下入内搜查。兵士们举着火把,将大堂照得通明。苏砚与谢珩、燕七已退回房中,扮作寻常行商模样。捕头挨个房间查看,目光在谢珩脸上停留片刻,又看向苏砚。

      “这位是……”他问。

      “舍弟。”谢珩不动声色地将苏砚护在身后,“体弱多病,此番北上正是为了求医。”

      捕头盯着苏砚看了半晌,忽然伸手:“路引拿来。”

      苏砚心中一紧——他的路引是谢珩托人伪造的,虽足以应付寻常盘查,但若遇到仔细查验的行家,恐会露出破绽。正迟疑间,顾渊已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

      “这位兄弟,”他将令牌亮在捕头眼前,“行个方便。”

      捕头看见令牌,脸色微变,那是刑部的密探令牌,持令者可便宜行事,不受地方官府节制。他后退半步,拱手道:“原来是上差办案,在下多有冒犯。只是……”他压低声音,“最近北境不太平,上差若是办案,还请多加小心。昨夜八十里外的黑风寨被屠,全寨百余人无一活口,现场留下了这个。”

      他从怀中取出一物,用布帕包着,小心展开——那是一枚染血的铜钱,钱孔中穿着一缕金色丝线。顾渊瞳孔骤缩,那是宫中内侍省特有的金线,专供皇室使用。

      “此事还有谁知道?”顾渊沉声问。

      “只有县衙几个当值的弟兄。”捕头道,“尸体已秘密收殓,现场封锁。但恐怕瞒不了多久,黑风寨虽是个土匪窝,可突然被屠,总会有人起疑。”

      顾渊收起铜钱,神色凝重:“此事我已知晓。你们先回去,今夜之事,不得外传。”

      捕头领命而去,马蹄声渐远。顾渊关上门,回到大堂,将铜钱放在桌上。灯火下,金线闪着诡异的光。

      “黑风寨……”燕七喃喃道,“那是北境最大的土匪窝,专劫过往商队,官府剿了几次都没剿干净。什么人能一夜之间屠了整寨?”

      谢珩拿起铜钱细看:“这金线是内侍省去年新制的样式,专供几位皇子及近支宗室。能用到这种金线的人,身份非同小可。”

      “难道是皇室中人亲自动手?”苏砚觉得不可思议。

      “未必是亲自出手,但定是授意。”顾渊在桌前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黑风寨被屠的时间,恰好在我们抵达北境的前一天。太巧了。”

      “你是说,有人知道我们要来,提前灭口?”谢珩皱眉,“可我们来北境之事,知道的人寥寥无几。”

      “除非……”苏砚忽然想起什么,“除非从一开始,就有人盯着我们。从我们离开小镇,山匪拦截,客栈遇袭,再到如今……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眼皮底下。”

      一股寒意爬上脊背。若真是如此,那他们此行岂非自投罗网?

      窗外雨势渐小,转为淅淅沥沥的细雨。远处传来狼嚎,悠长凄厉,在夜空中回荡。燕七走到窗边,侧耳倾听片刻,脸色忽然变了:“不对,这不是狼嚎。”

      “那是什么?”苏砚问。

      “是狄人的联络信号。”燕七神色紧张,“他们在召集人手,方向……正是驿站这边!”

      话音未落,驿站四周忽然亮起数十支火把,将黑夜照得亮如白昼。马蹄声、脚步声、兵刃出鞘声混杂在一起,转眼间,驿站已被团团包围。

      一个洪亮的声音穿透雨幕传来:“里面的人听着!奉周长史之命,捉拿朝廷钦犯谢珩、苏砚!束手就擒,或可留个全尸!”

      顾渊立刻吹熄所有灯火,低声道:“后窗!快走!”

      四人迅速退向后院。刚出后门,箭矢如雨般射来,钉在门板上咄咄作响。燕七熟悉地形,引他们钻入一条隐蔽的地道——那是驿站早年为防狄人袭击挖的逃生通道,如今早已废弃,通道内蛛网密布,积水没膝。

      “这边!”燕七举着火折子在前带路。地道狭窄潮湿,只能弯腰前行。身后传来追兵的呼喝声,有人发现了地道入口。

      “他们在下面!追!”

      脚步声在通道内回响,越来越近。谢珩护着苏砚走在最后,忽然停下,从怀中取出一包药粉撒在地上。那是他特制的迷药,遇水即溶,散发无色无味的气体,能致人昏迷。

      果然,追兵进入药粉范围后,陆续传来倒地声。但很快,后面的人学乖了,用湿布捂住口鼻,继续追击。

      地道尽头是一处陡坡,通往外面的戈壁。四人爬出地道时,追兵已近在咫尺。火光映照下,苏砚看清了为首之人——正是白天在废墟附近巡逻的那个年轻校尉,此刻他眼中再无白日的公事公办,只有冰冷的杀意。

      “跑啊,怎么不跑了?”年轻校尉冷笑,“周长史有令,生死不论。你们若是识相,交出账册,或许还能死得痛快些。”

      谢珩将苏砚护在身后,软剑已然在手:“周长史好大的胆子,敢私自调兵围杀平民。他就不怕事情败露,王爷问罪?”

      “王爷?”年轻校尉像是听到什么笑话,“王爷此刻正在进京路上,王府事务由周长史全权代理。至于你们……不过是几个北狄奸细,死在这荒郊野岭,谁会多问一句?”

      他挥手下令:“杀!”

      数十兵士一拥而上。顾渊与燕七迎战在前,谢珩护着苏砚且战且退。但对方人多势众,很快将他们分割包围。苏砚不会武,只能勉强闪躲,几次险些中刀。

      混战中,谢珩肩头旧伤迸裂,鲜血浸透衣衫。苏砚惊呼一声,却被一兵士趁机抓住手臂。危急时刻,一道黑影从天而降,剑光如练,瞬间斩杀数人,将苏砚夺回。

      来人一袭黑衣,蒙着面,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他护在苏砚身前,剑法精妙绝伦,竟是以一当十,不落下风。

      “你是……”苏砚怔住,这双眼睛,他一定在哪里见过。

      黑衣人无暇应答,只低声道:“跟我走!”他且战且退,引着苏砚往戈壁深处去。谢珩见状想追,却被更多兵士缠住,只能眼睁睁看着苏砚被带走。

      “阿砚——!”

      谢珩的呼喊被刀剑声淹没。他心急如焚,剑势愈发凌厉,不顾一切想要杀出重围。顾渊与燕七也拼死搏杀,三人背靠背,在包围圈中艰难支撑。

      另一边,黑衣人带着苏砚奔入一片胡杨林。林中漆黑,只有零星月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跑了不知多远,确认无人追来,黑衣人才停下,扶着一棵树喘息。

      “你是谁?为何救我?”苏砚警惕地问。

      黑衣人缓缓摘下面巾。月光下,露出一张苍白而俊秀的脸,眉宇间带着病态的憔悴,却难掩那股与生俱来的贵气。他看着苏砚,眼中情绪复杂,有愧疚,有欣慰,还有难以言喻的痛楚。

      “苏公子,”他声音虚弱,“别来无恙。”

      苏砚瞪大眼睛,脑中一片空白。这张脸,他在谢珩的书房中见过画像,在顾渊的描述中听过无数次——

      靖北王世子,萧驰。

      “你……你不是重伤昏迷?”苏砚难以置信。

      萧驰苦笑,捂着胸口咳嗽数声,指缝间渗出暗红:“是重伤,但有人不希望我醒,我只能‘昏迷’。”他靠着树干坐下,气息不稳,“周长史在我药中做了手脚,想让我永远醒不过来。幸亏我早有防备,暗中换了药,才保住性命。”

      “那你为何不揭发他?”

      “没有证据。”萧驰摇头,“他在王府经营二十年,党羽遍布。我若贸然揭发,不仅动不了他,反而会打草惊蛇。况且……”他看向苏砚,“我要等你们来。”

      “等我们?”

      “梅花宴后,我便一直在查当年真相。”萧驰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与苏砚那本账册样式相同,只是封皮是褐色,“这是你父亲当年暗中交给我的副本。他说若他遭遇不测,让我务必保存好,将来交给可信之人。”

      苏砚颤抖着接过,翻开一看,内容与他手中那本大同小异,但多了一页附录,上面列着几个名字,以及他们与北狄往来的证据。

      “周长史的真名,叫赫连怀仁。”萧驰一字一顿,“他是北狄派来的细作,二十年前潜入靖北王府,一步步爬到长史之位。军粮亏空案,是他与朝中某些人勾结,既中饱私囊,又削弱边关守军战力,为北狄南侵铺路。”

      苏砚浑身冰冷:“朝中……有哪些人?”

      萧驰报出几个名字,每一个都让苏砚心惊——兵部侍郎、户部尚书、甚至还有一位皇子!

      “他们想做什么?”

      “通敌叛国,颠覆朝纲。”萧驰冷笑,“这些年北境守军粮草不继,军心涣散。若此时北狄大举南侵,边关恐怕撑不了多久。而朝中那些败类,早已准备好里应外合,事成之后,瓜分江山。”

      “那陛下……”苏砚不敢想下去。

      “陛下早有察觉,所以才暗中派顾渊调查。”萧驰道,“但对方势力太大,牵一发而动全身。陛下需要确凿证据,才能一举铲除奸佞。”

      他握住苏砚的手,目光恳切:“苏公子,你手中的账册是关键。但光有账册还不够,需要人证。当年经手军粮的官员、粮商,大多已被灭口。唯一还活着的关键证人,是黑风寨的二当家,他曾为周长史转运过粮草,掌握着实际交易记录。”

      苏砚猛然想起:“黑风寨被屠……”

      “是周长史杀人灭口。”萧驰眼中闪过痛色,“我得知二当家藏身黑风寨,本想暗中接触,却晚了一步。全寨被屠,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那现在怎么办?”

      萧驰从怀中取出一枚铁牌,上面刻着古怪的纹路:“这是北狄王庭的通行令,凭此可进入狄人领地。二当家虽死,但他有个儿子,早年因与父亲不和,出走狄地,如今是狄人一个小部落的首领。他手中,应该还有一份记录。”

      苏砚看着铁牌,心中涌起异样感觉:“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谢珩他……”

      “梅君……”萧驰眼中浮起水光,“是我对不起他。梅花宴那日,我收到匿名信,说我父王在府中急病,要我立刻回府。等我赶回,才知是调虎离山之计。再想回宫时,宫门已闭,梅君已被下狱。”

      他握紧拳头,指节发白:“之后三月,我被父王禁足,所有与外界的联系都被切断。等我设法打听到梅君消息时,他已‘死’在狱中。这些年,我无一日不在悔恨中度过。”

      “他活着。”苏砚轻声道,“他改名换姓,隐居江南。”

      萧驰怔住,随即泪水滑落:“活着就好……活着就好……”他忽然抓住苏砚的手臂,“苏公子,求你一件事。带我去见他,让我当面谢罪。”

      “现在不是时候。”苏砚摇头,“当务之急是拿到证据,揭穿周长史的阴谋。谢珩他们还在被围困,我们得去救他们。”

      萧驰点头,挣扎着站起:“我知道一条小路,可以绕回驿站附近。但我的身份不能暴露,否则周长史定会不顾一切杀我灭口。”

      “你扮作我的随从。”苏砚从地上抓了把泥土,抹在萧驰脸上,又撕下衣襟裹住他显眼的锦袍,“少说话,跟着我。”

      两人沿着胡杨林边缘潜行。远处驿站方向火光冲天,打斗声仍未停歇。苏砚心急如焚,加快脚步。

      快到驿站时,前方忽然传来脚步声。两人连忙躲到岩石后,只见一队兵士押着几个人走来——正是谢珩、顾渊和燕七!三人皆被缚住双手,身上带伤,尤其是谢珩,肩头伤口崩裂,鲜血染红半边身子。

      “放开他们!”苏砚正要冲出去,被萧驰死死按住。

      “别冲动!”萧驰低声道,“他们人多,硬拼只有死路一条。”

      苏砚咬紧下唇,眼睁睁看着谢珩被推搡着从面前走过。谢珩似有所感,忽然转头看向岩石方向,眼中闪过什么,随即又恢复平静。

      等押送队伍走远,两人才从藏身处出来。地上有血迹蜿蜒,指向北方。

      “他们要去哪里?”苏砚声音发颤。

      “应该是周长史在北境的秘密据点。”萧驰脸色难看,“那里关押着许多不肯同流合污的官员和将士,用来逼问、灭口。若被送进去,恐怕……”

      “恐怕什么?”

      “生不如死。”萧驰从靴中抽出一把匕首,割断一截衣襟,蘸着地上的血画了张简图,“据点在这个位置,有重兵把守。我们得赶在他们到达前,设法营救。”

      苏砚看着那张染血的地图,忽然问:“你为什么要帮我?你完全可以置身事外,甚至……杀我灭口,向周长表明忠心。”

      萧驰苦笑:“因为我是萧驰,是靖北王世子,是这片土地未来的主人。我肩上扛着的,是北境万千百姓的安危,是边关将士的忠诚,是大虞朝的山河永固。”他望向北方,目光坚定,“有些事,明知必死,也要去做。这是我萧家的祖训,也是我活着的意义。”

      苏砚怔怔看着他,忽然明白了谢珩当年为何会与这样的人成为知己。有些人,天生就带着光,哪怕身处黑暗,也要燃尽自己,照亮前路。

      “走。”苏砚收起地图,“我们去救人。”

      两人趁着夜色,沿着血迹追赶。路上遇到几波巡逻兵士,都被萧驰巧妙避开——他太熟悉北境地形,也太了解周长史的布防习惯。

      天亮时分,他们抵达一处峡谷入口。两侧峭壁如削,仅容一辆马车通过。谷口有岗哨,约二十名兵士把守,戒备森严。

      “据点就在谷内。”萧驰示意苏砚蹲下,“硬闯不行,得想别的办法。”

      苏砚环顾四周,忽然看见崖壁上垂着许多藤蔓:“能从上面绕过去吗?”

      萧驰抬头看了看:“可以试试,但很危险。崖壁陡峭,一旦失足……”

      “没时间了。”苏砚已经开始收集藤蔓,“谢珩他们撑不了多久。”

      两人用藤蔓编成绳索,借着岩缝和灌木的掩护,艰难地向崖顶攀爬。萧驰重伤未愈,几次险些滑落,全靠苏砚拉拽才稳住身形。爬到一半时,萧驰忽然闷哼一声,捂住胸口,指缝间鲜血汩汩涌出。

      “你的伤……”苏砚焦急。

      “没事。”萧驰咬牙,“继续爬。”

      终于抵达崖顶,两人趴在边缘向下望去。谷内别有洞天——数十座石屋依山而建,中央空地上竖着木桩,上面绑着几个人,正是谢珩他们!周围有近百兵士看守,刀枪林立。

      而在主屋前,一个身着锦袍的中年人负手而立,正是周长史周怀仁。他面容儒雅,眼神却冰冷如毒蛇,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把匕首。

      “谢公子,哦不,该叫你梅君。”周怀仁走到谢珩面前,用匕首抬起他的下巴,“多年不见,风采依旧。只是不知,如今的你,骨头还像当年一样硬吗?”

      谢珩吐出一口血沫,冷笑:“周怀仁,不,该叫你赫连怀仁。二十年前你潜入王府时,可想过有朝一日会曝尸荒野?”

      周怀仁脸色一变,随即又笑:“知道得不少。可惜,死人知道再多,也没用。”他转身看向顾渊,“顾先生,陛下派你来北境,可曾想过回不去?”

      顾渊闭目不答。

      “都是硬骨头。”周怀仁摇头,“不过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慢慢磨。”他示意手下,“先打断那个老家伙的腿,让我们的梅君听听响。”

      兵士举起木棍,走向燕七。燕七怒目而视,毫无惧色。

      崖顶上,苏砚急得快哭出来:“怎么办?我们冲下去也是送死……”

      萧驰按住他的肩,眼中闪过决绝:“我有办法,但需要你配合。”他从怀中取出那枚北狄通行令,“你拿着这个,从另一侧下山,往北走三十里,有一个狄人部落,首领叫巴图,是我旧识。你拿令牌去找他,告诉他‘苍鹰归巢’,他自会明白。”

      “那你呢?”

      “我下去拖住他们。”萧驰开始解下外袍,露出里面一身北狄贵族服饰,“周怀仁再大胆,也不敢公然杀我。只要我现身,他必会有所顾忌,你们就有机会逃脱。”

      “不行!”苏砚抓住他,“你会死的!”

      “我是靖北王世子,他不敢。”萧驰笑了笑,笑容苍白却温柔,“苏公子,若我今日有不测,求你告诉梅君……萧驰此生,从未负他。”

      不等苏砚回答,萧驰已纵身跃下崖顶,稳稳落在谷中空地上。所有目光瞬间聚集在他身上,周怀仁更是脸色剧变。

      “世子?!”有兵士惊呼。

      萧驰负手而立,虽衣衫褴褛、满身血污,却依然气度雍容:“周长史,好大的阵仗。”

      周怀仁迅速恢复镇定,躬身行礼:“世子怎会在此?您不是重伤在府中休养吗?”

      “休养?”萧驰冷笑,“再休养下去,恐怕连命都没了。周长史在我药中做的手脚,需要我一一道来吗?”

      四周兵士闻言,皆面露惊疑。周怀仁眼神一厉:“世子重伤未愈,神志不清,胡言乱语。来人,送世子回府!”

      “我看谁敢!”萧驰一声厉喝,镇住上前之人,“我乃靖北王世子,北境少主!尔等食朝廷俸禄,却听奸佞之令,是要造反吗?!”

      兵士们面面相觑,不敢妄动。周怀仁见状,知道今日之事难以善了,眼中杀机毕现:“既然世子执迷不悟,那就别怪老夫无情了。”他缓缓抽出佩剑,“世子重伤不治,意外身亡,王爷就算伤心,也怪不到老夫头上。”

      剑光一闪,直刺萧驰心口!

      千钧一发之际,一支羽箭破空而来,正中周怀仁手腕!长剑脱手,周怀仁惨叫后退。谷口方向,一支狄人骑兵呼啸而入,为首的是个彪形大汉,手持长弓,正是巴图。

      “苍鹰归巢!”巴图高呼,“儿郎们,杀!”

      狄骑如狼入羊群,瞬间冲散兵士阵型。混乱中,萧驰冲到谢珩身边,割断绳索。两人对视一眼,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先走!”萧驰将谢珩推向苏砚下来的方向,自己转身迎战追兵。

      谢珩深深看他一眼,拉起顾渊和燕七,往崖壁退去。苏砚已从另一侧下来接应,五人汇合,沿着崖底小路疾奔。

      身后杀声震天,狄骑与周怀仁的人马混战在一起。萧驰且战且退,为众人断后。快到谷口时,他忽然闷哼一声,后背中了一箭。

      “世子!”巴图惊呼。

      萧驰摆手示意无碍,咬牙拔出箭矢,继续搏杀。鲜血染红衣袍,他却恍若未觉,剑光所过之处,敌人纷纷倒地。

      终于冲出峡谷,前方是一片开阔地。谢珩回头望去,只见萧驰站在谷口,如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岳,挡住了所有追兵。阳光照在他染血的身影上,悲壮如画。

      “走!”萧驰嘶声喊道,“别回头!”

      谢珩眼眶通红,却知此时不是儿女情长之时。他拉起苏砚,与顾渊、燕七、巴图等人,往北狄方向奔去。

      身后,萧驰的声音穿透风声传来,带着笑意,也带着诀别:

      “梅君——来世再与你——煮酒论梅——!”

      轰隆一声巨响,峡谷入口被炸塌的巨石封死,将追兵尽数挡在谷内。而萧驰的身影,也消失在漫天烟尘中。

      苏砚回头望去,只见烟尘滚滚,再不见那人踪迹。他喉头哽咽,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谢珩紧紧握住他的手,掌心温热,声音沙哑却坚定:

      “他会活着。一定。”

      众人不敢停留,在巴图的带领下,深入狄地。一路上,苏砚频频回首,那座峡谷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视线尽头。

      而他知道,有些人生来便是星辰,哪怕陨落,也会在天际留下永恒的光痕。

      北境的风,卷着沙砾与血腥,呼啸而过。

      而在那被封锁的峡谷深处,一双染血的手,正艰难地扒开碎石。指尖磨破,鲜血淋漓,却执着地,一点一点,向着有光的方向,挖掘。

      因为答应过那个人——

      要活着,去见梅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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