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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一场雨,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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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怜玉回府后就命窃衣去取了一幅地图到书房。
窃衣是三年间阮承德送来的,与他一道来的还有白桦。
窦怜玉虽然不觉得自己需要恁多人伺候,但终归是感激的,连带着看这两人也格外顺眼些。
吩咐完,窦怜玉就是去看了窦亦鸣。
这小丫头越大越顽皮了,六七岁的年纪干的都是上房揭瓦的事。
这不一个不注意就又爬到院中棠树上去了,窦怜玉打眼一看,吓了一跳。优昙一边试图爬上去把他抱下来,一边温声细语的哄着怕她摔了。
其余的人由白槿和砚尘带着在下面撑了块软被,随时准备接住这只上蹿下跳的金丝猴。
窦怜玉忙快步上前加入兜被子的队伍,顶了砚尘的位置,让他带人去取梯子,又令白桦去将窦亦鸣抱下来。
白桦是个练家子,人长得又高大,伸手抓了下方较粗的枝干,身子借力一甩,就上跳到了窦亦鸣身后。
被这么一甩,树木轻轻地晃了晃,雪白的梨花簌簌落下。窦亦鸣本能地趴了下来,双手环抱住树干。
窦怜玉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忍不住责怪道:“你倒是轻巧些啊。”
白桦抱歉两声,束手束脚的去捞窦亦鸣。
谁知窦亦鸣趴下之后,在树上愈发灵活了,四肢扒拉着爬来爬去。
一时间树下众人也跟着她左右移动,树上白桦又怕“失脚”踩了她,也不敢妄动。
终于,砚尘带着梯子回来了。一直候在树下的优昙,上了梯子,将窦亦鸣抱了下来。
一下来窦亦鸣就老实了,窦亦鸣板着脸上前本想说她几句。话在嘴里转了几圈,到底没舍得下重口。
遣散了众人,窦怜玉这才蹲下身,问道:“你怎么爬上去的?”
有白槿和优昙看顾着,窦怜玉实在想不到她是怎么跑到树上去的。
窦亦鸣低着小脑袋,背着手,脚尖在地上跈了跈,没说话。
一直站在不远处的优昙上前跪了道:“主子,是奴婢不好,姑娘无聊,是奴婢提议玩藏猫儿的游戏的,本只是想哄姑娘开心的,没想到会成这样,请主子责罚。”
窦亦鸣忙抬起头,将优昙护在深厚道:“是小葵自己要玩的,不怪优昙。”
窦怜玉看着窦亦鸣一副小鸡护崽的样,没好气道:“现在舍得开口了?”见窦亦鸣又不说话了,窦怜玉叹了口气。放软了声道:“哥哥只是担心你,你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你要哥哥怎么办呢?”
这些年,这样的重重拿起又轻轻放下的事不胜繁几。窦怜玉越来越明白当年娘亲的辛苦了,说不得打不得最后都归于舍不得。
好在对于该懂得的道理,窦怜玉总能循循善诱,也时常身体力行的以身作则,窦亦鸣在这样的宠爱与熏陶下成长,是以虽然顽皮了些,心性却是不坏的,还颇有点根正苗红的样子。
窦亦鸣闻言也不当撅嘴葫芦了,拉着窦怜玉的手道:“哥哥对不起,小葵下次不这样了。”
窦怜玉一点都不信:“这话你都说了多少次了?”
窦亦鸣嘴硬道:“这次是真的。”
窦怜玉沉默的听着熟悉的话,决定下次睡前给她讲讲《狼来了》的故事。
窦怜玉还想再说些什么,就见窃衣从不远处走来。
窃衣恭敬道:“主子,您要的图纸小的已经放书房了,现在要过去吗?”
窦怜玉应了一声后又对优昙叮嘱几句,便移步案前。
窦怜玉将桌案上泛黄的古朴图纸,与脑海中熟悉而清晰的中国地图细细比对。
窃衣在一旁疑惑问道:“主子不是已经考完了吗?怎的又看起这个了?”
本朝科考讲究一书、二论、三策问,分别对应乡。会、殿三试。其中“策问”是与地理是息息相关的,故而这图册窦怜玉也是看过的。
窦怜玉取了纸笔按省会画了一副中国地图,头也不抬道:“应试和实用要掌握的程度是不一样的,现在多熟悉熟悉,日后入了职多少用得上些。”
今天和徐聿知的对话中提到沁阳,窦怜玉的无知让他明白,他要学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窃衣探头看着窦怜玉笔下的图案,道:“主子,这又是什么呀?”
窦怜玉以前是最不喜欢在思考时被频频打扰的了,可窃衣这个人就像一本行走的《十万个为什么》,每每说了不出半刻就又开始喋喋不休的刨根问底,时间长了,都怜玉竟也渐渐习惯了。
窦怜玉不知怎么跟他解释,只道是随便画的。
两幅图放在一起对比,无论是画风还是内容都是一点不相干的。唯有一道贯穿东西的长线,隐隐重叠,那是长江。
回首百年身,历经千帆过。连黄河都几经变化,只那一江东水去,送走了一代代人,见证了一个个王朝兴盛又衰败,看惯了沧海桑田、山河变迁,千年万年它任静静横梗在哪里,亘古不变。
雕花窗外有清风拂过,吹起枝头遗落的残红,微飔轻旋,抵死缠绵后悄声从书窗跨进,孤峙于广袖边。
“主子,歇歇吧,该用膳了。”窃衣如实传了屋外白槿的话。
窦怜玉这才搁下笔,将心神从自己的一堆注释中剥离出来。手边不知何时躺着一片花瓣。他顺手捻起,出了门扉,随手让它又随风扬去。
飞英落根地又作旧香尘。
为庆贺窦怜玉荣登探花,今日做了不少好吃的。窦亦鸣早就在餐桌前等候多时了。
窦怜玉刚接手侯府的时候,各中痛苦、仇恨、彷徨、无助……随便单拎出来一样都压的他喘不过气。
终于在不知道第多少次,关在书房废寝忘食的时候,窦亦鸣哭着找到他。
一手拿一个太学馒头,就跑到窦怜玉跟前哭。手里的馒头逮着机会就往窦怜玉嘴里塞。呜咽着让他吃饭的样子真真是好不可怜,从那以后窦亦鸣都会等他一起吃饭,而窦怜玉再怎么忙也不会留她一个人。
窦怜玉看了眼窦亦鸣下巴上沾着的米粒子,任劳任怨的拿起帕子给她擦拭。看着那粉雕玉琢的脸,心想:这孩子除了脸,真是一点不像她娘亲。
该是像窦旭白多一点。
窦旭白是什么样的呢?
他想起七年前,窦旭白是他第一个见到的人。记忆中男人不大正经的样子已经模糊,只白布下的带着血的惨白面容依稀眼前。
窦怜玉对窦旭白的感情其实很复杂,不似林清舒那般亲切。他的亲切里带着些许疏离。
窦怜玉的姓名、身体里血肉,住所、身份、和周围所有人的关系,都带有他们的影子。可偏偏只有窦旭白留给他的回忆是所有人中最少的。
如果当年他能活着回来,娘亲和外公就不会死,侯府不会落寞,小葵或许能在他们的教导下成长为一个“大家闺秀”,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成日里爬树掏鸟,吃个饭也不老实。
窦怜玉面上带着春风化雨般的微笑,摸了摸窦亦鸣的头教她好好吃饭。心里湿漉漉地想,他对不起小葵的爸爸妈妈,对不起外公,也对不起小葵。
一场雨,淅淅沥沥的下了四年,未停。
金科及第,乃是人生一大喜事,本应普天同庆。不说别的,当年窦怜玉高考出分,爸妈一口气摆了66桌,真是路过的狗都得撸个席在走。
现在真正金榜题名了,却也就是多加了两道菜而已。
忽地外间传来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将正在用餐的两人吓了一跳。
窦怜玉惊悸一瞬,旋即用手捂住窦亦鸣的耳朵,将人护在怀里。
白桦探了消息回禀道:“李督主正设宴放炮,以庆李家幺郎高中榜首。”
李世忠收到儿子女儿不计数,时常出现年过半百的老叟对着二十出头少年人叫哥哥的滑稽场面。
窦怜玉对李世忠父爱大爆发的行为倒是不奇怪,只是疑惑道:“我记得李状元的府邸离我们怕是不近。”
何止是不近,他们一家坐南城中,一家向北城边,二者隔着九条南北大街,怎么的也炸不到他家门口。
白桦解释道:“督主说让大家都沾沾喜气,遂九城同贺。”
窦怜玉听了却不置可否,只是倒了杯水给吓的连连打嗝的窦亦鸣,让她小口小口抿着,一手轻轻替她顺着的背。
状元登科,皇家会统一置办传胪大典。传胪唱名,簪花游街,赐宴提名,归第祭祖。个中流程是荣耀,也是规矩。
传胪大典通常都定在放榜后的第二天,也就是明天。当然自家想要提前庆祝也是可以的。只是这样大张旗鼓,多少是逾矩了的。
与他有同样想法的还有西城陆家。
陆川位列榜眼,陆府自然也庆祝了,只是即没有如李自清那般普天同庆,也没有像窦怜玉那样低调静贺,其中方寸把握的恰到好处。
镇北侯陆剑深,常年镇守北疆,以往是赶不上这样的热闹的。
但陆剑深年前与北疆赤狄交锋时受了伤,现回京静养。
当然通常情况下就算受伤,作为镇北将军也是不能轻易回京的。除非皇帝召回,或肃清边患。
陆剑深是带着两军合约回来的。
当时战事焦灼,双方将领都受了伤。恰逢这时,北狄各部落发生了内斗,与他对战的赤狄部落将领留吁布·德勒也被召回。
留吁布·德勒有意和陆剑深鱼死网破,陆剑深这个敌方“外患”也有心趁着对方内斗将其一举歼灭。
想法是丰满的,但两军交战要消耗的不只金银粮草,还有人命。如果战场上只有他们两个,那必然是不死不休的。但毕竟不是,他们的圣后是万万人,千千家。最后熬战多年的死敌也难得心意相通一次,立下息兵之盟——五年内互不侵犯。
留吁布·德勒可以回去解决内忧,陆剑深也得以休养生息。
这才得以吃上自家儿子的嘉宴。
陆家共两个儿子,大儿子陆川不必说,二儿子陆远舟虽说于诗书上稀松平常,但武术上却很有天分,如今十五,骑射善佳,一手长枪更是令人拍案叫绝。
陆剑深直觉他这个二儿子生来就是要驰骋疆场的。
如今大儿子有出息,二儿子有天赋,他还能挽着夫人的手在庭院漫步,神仙日子也不过如此了。
这样的温馨美好并不是人人都有的,譬如窦怜玉就没有,不过好在他有妹妹。而此时客栈内本属徐聿知的客房已经空了,他要回沁阳亲自将母亲接过来。
京城的喧嚣离他远去,与他无关,他只是行走在回家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