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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那是雕花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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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窦怜玉再次回到书房时,见窃衣在书案前描摹着什么。
走进了才知,是他白日里做的笔记。
窃衣一直以来都很好学,侯府里除了窦怜玉就属他在书房里呆的时间最长。
四年朝夕相伴,窦怜玉是真的拿他们当半个家人的。他想如果有一天窃衣想参加科考,他一定会为他脱去奴籍,帮他一把的。
他到现在都记得窃衣当时的表情,有幸喜,有动容,有不可置信,可不过片刻就归于任命的黯然。
“主子知到小的为什么叫‘窃衣’吗?”他也不等窦怜玉回答自顾自的往下说,道:“‘窃衣’卑贱之草。主子是顶好的主子,但奴才这辈子就这样了,不敢劳主子费心”
窦怜玉听了先是劝他不要自轻自贱,而后当即要为他改一个名字。
却再一次被拒绝了,窦怜玉看着他,眼里有不解,有恨铁不成钢,还有心疼。四目相对,窃衣别扭的偏过头去,又低了下来。道:“名字是皇家御赐,轻易改不得的。何况主子待奴才这样好,奴才自身生死都跟着主子,陪着主子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坚守的信念、处事的原则,或忠孝节义,或温良恭俭……反正只要不是烧杀抢掠这样违背道德的触犯法律的事,窦怜玉都尊重。
于是他也不再多言,只说如果有一天返回了随时可以找他。
窃衣只是深深的看了窦怜玉一眼,这一眼看了太久,看得他眼睛有些发涩,窃衣低下头去,有一滴液体砸在地板上。
那是窦怜玉第一次看到落荒而逃的窃衣,印象里他是最黏自己的,也总是笑盈盈的,有说不完的话,虽然嘴上恭敬的叫他主子,但相处起来是最没型没款的一个。
几时这样一言不发、苦大仇深的仓皇离开过。
窃衣就这样躲了他一个星期。
窦怜玉对此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自己是那句话伤了人家了。
从那以后窦怜玉对窃衣都有些出言审慎了。
比如现在,窦怜玉看窃衣惴惴不安的样子,明知他有事瞒着自己,却没有主动开口盘问,而是等着窃衣自己解释。
他想:左右窃衣都不会背叛自己。
窃衣见了窦怜玉先是吓了一跳,有些尴尬和无措。
惊诧一瞬就谄媚道:“主子的字又精进了。”
窦怜玉见怪不怪道:“怎么?又缺你银子花了?”
时过境迁,窦怜玉已不是当年需要周太傅手把手教着写字的小孩了。一手字写得越发像那么回事了,窃衣这些年也没少拿着它的墨宝出去卖钱,窦怜玉对此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去了,奇的是也真有人买。
每次卖了钱还会去西街的糕点铺子买两包广寒糕,窦怜玉其实不太喜欢吃甜的,但窃衣每次都缠着他吃,不吃不让走。
窃衣闻言只是憨笑挠头。
窦怜玉抽出那张中国地图,道:“书架上还留有以往的字帖,你去哪里取吧,这张我暂时还有用,再说也不见得有人看得上。”
见窦怜玉没怪罪,窃衣反而担忧道:“主子不日便要入职了,官场不比家里,可不能再这样没警惕心了。不要什么东西都让别人拿了去,搞不好平白让人诬陷了可怎么好。”
面对窃衣的叮嘱窦怜玉有些怅然,很久之前他的妈妈也是这样跟他说的。
那个时候他还小,不知人心险恶,总也见不得别人受苦。虽然现在也是。
一次考试路上,遇到一个摔倒在路边的爷爷。他原本只是像把他扶起来,可老人家像是得了什么病,老也站不稳,频频向后倒去,要不是窦怜玉扶着,怕是又要摔几个跟头。
询问之下得知老人是去领补助的,家里人不在,他自己一个人走着去的,到头来也没领导,人家说已经发到卡上了,卡呢?他儿子帮他收着,他得在走回去。
他不知道儿子的电话,但他记得回家的路。无奈,窦怜玉只得送他回家。一路上拐了好几个弯,窦怜玉越走越是心酸,汽车都要10分钟的路,他一个腿脚不便的人,也没有拐杖,就那样一步一步的走过去。
等吧人送到,窦怜玉没多做停留的赶去考试了。
好在虽然迟到了一会但也没错过。
回家之后,他洗完澡把这件事告诉妈妈,本以为会被夸夸,却不想是劈头盖脸的骂了一顿。
“你以后遇到这种情况,不要去多管闲事。”
“妈,我知到你担心什么,可他和爷爷一般大的年纪,倒在路中间,你不管我不管的,他怎么办?”
“你倒是心善了,那你有没有想过你要是出事我怎么办?你要我和你爸爸怎么办?”
“不会的我都这么大了。”
“你多大?多少比你大的比你聪明的人被拐走,你以为你很特别是不是?”
“……”
“妈妈知到你善良,妈妈为此感到骄傲,也害怕。你知到现在的人贩子、诈骗犯都是利用人的善良在作恶。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就会,你非要等吃亏了才明白这个道理就已经晚了!”
“我知道,就算……就算这一次被骗了,下一次再面对这样的情况我也会做出相同的选择的,不然我于心难安。”
“你要气死我是不是?我告诉你不能保证自己安全的善良就是愚蠢!妈妈不会害你的。”
记忆力说教的身影和眼前因为担忧喋喋不休的窃衣重合起来。
回首生平窦怜玉觉得自己就现代生活的拿二十几年来说,还是当得上一句好人有好报的,最起码他所有的善良都没有被辜负,身边的人都好,自己也争气。让他不用去明白妈妈口中的,那些他认为过于冷漠的道理。
他想如果他在现实生活的身体已经死了,那也是不错的一生了,只是苦了爸爸妈妈,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想倒这儿窦怜玉眼眶有些湿润,他下意识抬头,本意是不想人前流泪。却不想一眼望进窗外月,冰魄似的挂在黑幕般的天,亦如妈妈乌发边素白的珍珠耳坠。
其实月亮本身并不具有任何情愫,不过以我观物,则物皆着我之颜色,那是雕花棂窗内看月亮的人,抑制不住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