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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玉不琢不成 ...

  •   不等窦旭白入宫,窦怜玉便被送了回去。
      走的时候,阮元廷哭的不像是送他回家,像是送他出殡。

      若是平常,窦怜玉定会哭笑不得的哄上一哄,再同阮元青一起调侃一番,最后才依依不舍的离开。
      可现在却直接跳到了最后一步。
      因为皇上也来了。

      三年了,考察功课、晨昏定省、狭路相逢、奉旨面圣…窦怜玉已然见过阮承德很多次,可不知为何,他同这个对他总是笑盈盈的“长辈”亲近不起来。总觉得他绵里藏针,何他在一起,窦怜玉总要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就像现在,窦怜玉就被皇上盯的很不舒服。他把这归为对一句话能要人脑袋的皇权的敬畏。
      于是便匆匆上了车轿,离开了皇宫。

      回府的路上,窦怜玉总觉得太过安静了些,以前回家的时候也这么安静吗?虽然一年到头也就走那么一两次,可窦怜玉记得京城是个极热闹的地方,不管哪条街的商贩小摊都络绎不绝,绝不会像现在这样安静。
      随即又觉得自己是在杞人忧天,想来自己以前每每回来都是逢年过节,当然热闹了。这可是天子脚下,能出什么事呢。

      平安侯府。

      林清舒得了消息,早早的就在门口等着了。自从生了窦亦鸣,林清舒的身体便每况愈下,郎中和宫里的太医时时隔三岔五的交错着来看,吃了不少苦。

      林情舒见了不远处的轿撵,不可抑制的笑了起来。
      可直至到了跟前也不见人下来,身边的白槿是个又眼色的,立即上前查看。
      “少爷只是睡着了。”言罢便轻声将窦怜玉唤醒。

      窦怜玉觉得自己像是好久没合过眼,眼皮重的撑不起来。轿子算不上小,但睡起来到底是不舒服的。
      他揉了揉眼睛,见来人是白槿知道是到家了。窦怜玉应了一声,边下车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后背的脊骨咔擦作响,以此控告方才诡异睡姿带来的不适。

      林清舒慈爱的看着自家孩子,刚才还一脸没睡醒的人立即眉开眼笑起来,娘亲娘亲的朝他奔来。

      “慢点,担心摔了。”窦怜玉险险停在距林清舒一步远的位置,林清舒摸了摸窦怜玉的脑袋,顺手帮他整理了睡乱了的头发。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说着就拉着窦怜玉朝里走去。

      窦亦鸣刚被哄了睡着了,窦怜玉用手轻轻的戳了戳她的脸颊。
      林清舒温声道:“这丫头越大越皮了,我险些管不住她。你若是把她闹醒了,可得自己哄去。”制止的话语却不见半分严色。

      窦怜玉讪讪收回手,含笑道:“活泼些好,只是累了娘亲操劳,若是爹爹知道了,定是要好生‘管教’她的。”

      林清舒不由得舒展了眉眼,道:“你爹爹昨日寄回来的书信上说,他今日申时便回来,到时候咱们一家人好好吃顿团圆饭。你有什么想添的菜,直接跟大师傅说。”

      可今日的菜热了又热,从日头偏西到残阳黄昏,再到月上柳梢。
      除了窦亦鸣,用了点乳鸽汤被白槿抱下去哄着睡着了。其他人都一直候着,自家将军回来。

      窦怜玉见林清舒脸色不太好,劝道:“娘亲去休息一下吧,等爹爹回来我去叫您,也是一样的。”
      林清舒却是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忽而外间跌跌撞撞的冲进一人,砚尘是侯府的管家,已近花甲之年。平日里最是沉稳的人,如今慌张无措的跪在林清舒跟前,嘴唇颤抖地低声嗫嚅着“没了没了”。

      林清舒被这阵仗吓了一跳,将他扶起,道:“这是这么了?好好说什么没了?”

      砚尘苍败的脸上满是泪痕,“夫人,将军没了。”

      窦怜玉觉得这老管家应该是疯了,没了是什么意思?谁没了?

      林清舒像是呆住了,一动不动。窦怜玉看见她似乎是晃了晃,赶忙上前扶着她。道:“你胡说什么!爹爹他平定平夷,现在应当在宫里受赏,怎么会没了。”

      “今日宫里设宴,午时将军就该入宫了,可一直不见将军,直到李副将浑身是血的冲进宫内,这才知道……将军在京郊遇刺了。待禁卫军赶到时侯爷已经薨了……”前因后果出口,他终于撕心裂肺的哭了起来。

      林清舒闭了闭眼,稳住身形往外走去。
      窦怜玉尚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扶着林清舒的手上骤然一空。

      “娘!”

      林清舒没有回头,行将就木的往前走,涩声道:“我去接他回家。”

      其实也不用她去接,窦旭白的尸身已经送达侯府门口了。已是深夜周围什么人都没有。窦怜玉撇下哭的肝肠寸断的老管家,快步朝林清舒奔去。

      停在门口的灵轝上盖着一块白布,周围站在四个侍卫,见了林清舒相视一眼,躬身道:“夫人节哀。”

      林清舒却只是看这那块的白布。
      片刻后将白布掀开,窦旭白惨白的脸就这样撞入她眼里。

      窦怜玉不合时宜的想起自己刚到这儿时,是窦旭白拉着他大街小巷的胡闹。窦旭白让自己跨在脖子上摘花的日子依稀昨日,就在几个小时前他们还幻想着一家人团聚的样子。

      他还让厨房加了一道糯珍圆糕,一直温在锅里没盛出来,想着他回来就能吃上热乎的。怎么就阴阳两隔了呢?
      一时间莫大的悲意席卷着他,窦怜玉的心不可抑制的抽痛起来,他忽然很想哭上一哭。

      可没等他悲从中来完,林清舒就那么毫无预兆的倒了下来。
      惊的窦怜玉三魂吓去了七魄,好生兵荒马乱了一阵,才将大夫请来。

      却只得了一句“油尽灯枯”。

      “怎么可能没有办法!我娘亲她身体向来康健。”

      一旁的白槿扑通跪了下来,以头抢地,哭着解释道:“少爷,夫人她自生产之后身体就落了病根,这些年一直不见好,夫人不想少爷担心,一直拦着我们没让说。”

      “怎么会,明明……。”这些年回家娘亲一直无恙,原来都是勉力维持的假象。

      他紧紧的握着林清舒的手,第一次蛮不讲理道:“定是你医术不精,去!去宫里请太医。去请李院使。”

      许大夫等砚台出去了之后,才开口道:“老朽医术说不上多高明,比起宫里的太医也是不差的。。夫人怕是等不到了。”

      “你闭嘴!”窦怜玉觉得眼前的老头说话实在是不中听,可也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是对的。

      两年半前,林清舒命悬一线的时候,他也在场。当时多少太医束手无策,是许大夫将其她从鬼门关里拉回来的。可若是还有得救,医者仁心,他断然不会说出这种话。

      可明白不代表可以承受。

      林清舒还是死了,砚尘也没能将李院使请来。
      没来…就没来吧,来了也没用了。
      只是……母亲你怎么舍得,怎么舍得丢下我们,妹妹还那么小。

      林析知第二日才得到消息,他夫人去的早,之后也没再续弦,一个人抚养林清舒长大。
      听到女儿死讯的时候,一时接受不了,昏死了过去。

      周太傅来接他的时候,窦怜玉正木讷的给窦旭白擦着身子,他想以窦旭白的性子是不愿这满身的血污被娘亲看见的。

      到了太师府,又见到了许大夫,窦怜玉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不忍和怜悯。

      “林太师有话同公子说,公子快些进去吧。”

      到了榻前,才发现林太师百会、人中、涌泉等穴位是都施了针,不用想也知道是许大夫的手笔了。

      窦怜玉缓缓的跪在林太师床边,道:“外公,您可千万别再出什么事了,我和妹妹如今只有你了。”
      林析知艰难的伸出苍老的手摸了摸窦怜玉的头。道“怜玉,这个名字还是我给你取得。你刚出生的时候和你妹妹一样。可爱的紧,招人怜惜。我当时就想啊,你有这样的父母做榜样,将来又有我指点,将来定是一块璞玉。”
      却忘了玉不琢,不成器。

      “如今看来是我取错了。”他浑浊的眼里噙着泪,疼惜又自责的看着窦怜玉,微微一顿话锋一转道“我朝凡有爵位者,皆是顺位继承。平安侯为武爵,若是选择继承爵位,日后便不能再从文入仕了。你年纪轻轻就能考取秀才,你有这样的天资我不希望你埋没了,也不希望你步了你父亲的后尘。”

      最后他说“对不起,好孩子,外公走了。”一直抚在发顶的手落了下来。
      死了。
      也不过一天的时间,他先是没有父亲,紧接着又没了母亲,上一个还没来得及伤心,下一个噩耗就接踵而至,到现在窦怜玉近乎麻木了。

      他就那样平静的跪在哪里,双眼腥红却没有哭,只是木然的跪着。

      不知道跪了多久,周太傅和许大夫一起走来。

      周行健站在窦怜玉身后张了张嘴,想宽慰宽慰这个支离破碎的孩子,却怎么也道不出一句“节哀”。
      他扪心自问若,就算是过了大半辈子,他也不见得能在至亲之人离世的时候安慰自己一句“逝者已矣,节哀顺变”。

      许大夫见孩子呆呆的,唯恐郁气攻心,上前把了把脉。

      视线里闯入一个人,窦怜玉终于动了动,声音无波无澜的细若蚊吟道:“你怎么也在。”
      许大夫觉得他被迁怒了,但还是好脾气道:“我是医者。”
      窦怜玉想说“是救不了人的医者”,又觉得终于的话重了些,说到底许大夫已经仁至义尽了,他不该无理取闹的。

      窦怜玉觉得自己不该这样颓唐的,侯府上下还有七十于口人,他还有妹妹要养。

      想到窦亦鸣,窦怜玉急切的想回去,看着她。那是他现在在这个世界唯一一个有血缘关系的人了。

      窦怜玉跪的太久,腿早就麻了,乍一起身,险些又砸下去,幸亏周行健和许大夫捞了一把。
      “我妹妹还在家里,我要回去。”窦怜玉堪堪立住后解释了一句。

      见他站稳周行健才松开手,道:“回去也好,太师这边我会帮忙料理,你……好好的,别太为难自己。”
      窦怜玉道了谢后一瘸一拐的向外走去。

      许大夫看着窦怜玉踉跄的背影叹了口气,“倒也真是苦了这孩子。”
      周行健冷笑一声,涩声道:“当今这个世道,侯非侯,王非王,苦了的何止一个孩子。
      许大夫听了一耳朵大逆不道的话,大惊失色的左右观望,“太傅慎言呐。”

      周行健没在说什么,转身朝着里屋走去。曾经拌嘴时也叫过对方“老不死的”,如今老不死的死了,还要他来收尸,真是上辈子欠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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