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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谁怕?一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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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窦怜玉便于阮元廷一同前往彦华殿。
彦华殿,是专门为王子皇孙传道受业解惑的地方。前院匾额上书“济世明德”。
二人到时,堂中已经有一人手持书卷的侯在桌旁了。
走近了才知是阮元青。
阮元廷之前一直都是一个人上课的。这两天骤然得知自己不但有了两个同窗,还做了“兄长”,这段时间别提多稀罕阮元青这个便宜弟弟了。
这不,一手拉着窦怜玉,“皇弟皇弟”的就凑上去了。哪有半分“大皇子”的矜持。
不过也对,他毕竟还是小孩子嘛。
阮元青认真的看着阮元廷,“皇兄。”不知是不是早起用功的缘故,声音微微发哑。又朝着窦怜玉眯起眼来笑了笑道:“又见面了。”
窦怜玉作揖道声二皇子万安,便算是打过招呼了。
三人就着花鸟鱼蝶,果子点心絮言片刻。当然大部分是阮元廷在滔滔不绝的邀请,阮元青笑着一一答应。
窦怜玉本身不是善于交际的人,本不愿打扰二人兄友弟恭的和谐氛围的,可阮元廷这个小朋友,势必要把这碗水端平,窦怜玉在小朋友的真挚目光下也不由得比以往多说了几句。
不多时,从外面走进俩人。
“周太傅,卫少傅。”窦怜玉站在阮元廷身后依样画葫芦的行了礼。
周太傅名唤周兲字行健。
光看外表是位须发斑白的老者,年岁约摸着五六十岁的样子,背脊却依旧挺拔如松。
相比起来旁边的卫少傅看起来就年轻多了。
二人主要负责传授兵法、武略、剑法、骑射之类。
至于四书五经、礼乐春秋之类,则是由太师负责。
明道理、晓兵法、懂治国,正心术、立君德,治天下。这些单靠一个人是讲不完的,俩人各取所长,相辅相成。
按理来说,周太傅传授武义,应当在彦武堂授课。不过念在三人均为稚子龆童,启没启蒙还另说呢,能听懂什么三韬六略,孙吴司马的年纪;骑呢,小豆子点大的个子上马都成问题;于是一般刚开始的武义指导都会选择剑法,当然了,剑只是未开刃的三尺木剑。
现在嘛,介于刚来了两个新面孔,其中一个还是太师的孙子,少不得要多关照几分了,于是今日这课就搬到了彦华殿。
几人落座后,侍读们纷纷奉上笔墨纸砚。
“今日的课业临摹《千字文》,为的是练字静心。写慢点没关系,等都写完了,我同卫少傅再逐字讲解。”
窦怜玉先是松了一口气,原先他还有点担心自己一问三不知拖“班级”后腿,不过担心的程度有限,要知道他现在才六岁,就是昨儿皇上也不见得为难他。
临摹。照着画还不简单吗。
然后周太傅就怎么眼睁睁看着窦怜玉背脊越写越低,越写越低。
这笔怎么不听使唤,乱跑什么。
就在窦怜玉与他手中的笔天人交战的时候,一道阴影缓缓移了过来。
周太傅先是走到阮元廷案前,看了两眼叹了口气。又转头,微微俯身看向阮元青的宣纸,点了点头,目光亮了亮,难掩欣赏之色。最后款步走到窦怜玉身侧。
周太傅看着纸上一坨一坨的墨迹,眼角抽了抽,心道:这小子学过写字吗?
这真是京城一等一聪颖的才女——林清舒的孩子吗?笔都握错了。
见窦怜玉脊背僵直,周太傅只是无声叹了口气,不动声色的坐在窦怜玉身侧,将人搂在怀里,任劳任怨的手把手的亲自教他握笔习字。
周太傅的手附上来的时候,窦怜玉下意识往后靠了靠。
这一靠差点靠进周太傅怀里,窦怜玉瞥了眼周太傅的手,这一瞥就瞥见,太傅手腕上缠着圈布条。
窦怜玉不慎在意的移开目光,知道太傅这是在教他,便收了心,专心致志的起来。
窦怜玉上道也很快,虽然依旧掺目忍睹,但只是不是一块黑斑了。
纠正了他的握笔、坐姿,周太傅便起身让其自行临摹了。
谁知这刚起身就看见阮元廷,掩耳盗铃的将范本上的字涂黑,然后在宣纸上画出相差无几的涂条。
卫谦自然也看见了,他不动声色的多看了一眼阮元青案前的范本。而后抬起头与周兲目光交接,彼此心领神会没多说什么。
一个时辰过后,周太傅见几人都搁了笔,这是都誊抄完。
当然,这个“几人”,说的主要是窦怜玉。
阮元青不必说,小小年纪就笔力沉稳,一手字行云流水。想来必定是有人教导过的。听闻他以前在冷宫,想来教他的人应当是母亲。
单看字的话,比那个他和林太师亲自教导了两年的好徒儿强了不知多少。
想到这儿,周太傅不由得怒其不争的微微瞪了一眼阮元廷。
……
瞪也白瞪,人家正走神呢,谁理你啊。
“哼。”
阮元廷莫名的觑着太傅,微微侧头,小声向身边俩人道:“你们谁惹太傅了?”
。。。
窦怜玉虽不知周太傅心中所想,但想来老师上课做总结呢,你在下面走神,怎么想也知道是冲谁“哼”的。
阮元青则是撇了眼阮元廷笔走龙蛇、繁花似锦的“佳作”。
俩人异口同声道“好像是你。”
额……
阮元廷微微探头看了眼阮元青的课业再看看自己的,也觉得脸上有点挂不住。
周太傅端坐上首将三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卫谦则是在一侧浅咳一声道:“既然誊抄过了,那便先随我一起朗读,过后由周太傅讲解。”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一刻钟后,周太傅从“天地自然”讲起。一段结束后,道:“大殿下入门最早,不如来将为师方才所讲文段朗诵一遍,也好做做榜样。”
阮元廷苦不堪言,不情不愿的起身。
“天地玄黄……云腾致雨,致雨,为。丽 玉光……”
窦怜玉却心道:嗯?为丽玉光是什么鬼?
抬头就见阮元廷的书上的字早已被一道道黑墨掩盖,这样还能蹦出几个字也真是难为他了。
阮元青座位在阮元廷旁边,方才撇的那一眼就已经知道了缘由,无奈的将自己的书朝阮元廷推了推。
周太傅温和的笑了笑“怎么了?是有那个字不识得吗?”
但都到了这个份上了,阮元廷也反应过来太傅这是早知道了他“天衣无缝”的小聪明,这是在点他呢。
阮元廷讪笑道:“太傅我知道错了。”
周太傅慈爱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既然知道错了,回去把《千字文》抄两遍。”
“怜玉身为殿下的伴读连坐一遍。”
阮元廷原本垂着脑袋怪怪挨训,听到这话不干了,抬头道:“太傅,是我的错,不用罚怜玉,他又没做错什么。”
“术疏则巧者亦拙,业久则粗者亦精。”
阮元廷不懂周太傅弯弯绕绕文绉绉的意有所指,还待再说什么,窦怜玉却是听出来了。
想到今天周太傅不动声色的手把手教他习字,现在还找借口让他多加练习,已经是给足了颜面,忙应了下来。
见这孩子应了下来,周兲心道也不算全无悟性,见阮元廷泫然欲泣的模样,也不舍他有什么负罪感之类的情绪,于是道:“你若是能保证日后好好学习认真听讲,少气为师几次,为师就免了他的罚抄。”
阮元廷闻言忙不迭道:“我保证我保证,我以后再也不气周太傅您了。”
“既如此今日就先到这吧,回去认真写,我明日要检查的。”
窦怜玉第一天的彦华殿之旅就在这样风声大雨点小的惩罚中结束了。
乾清宫内
周行健正向皇上汇报皇子们的表现。
两人在棋盘前相对而坐,周行健手执白子,道:“二皇子天资聪慧,加以培养日后必能有所成。”
阮承德听了却不大高兴,他皱着眉,棋盘上的黑子步步紧逼,道:“太傅还是专心下棋吧,担心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周行健知道皇帝心里是怎么想的,皇上不喜欢或说厌恶二殿下。
为什么呢?可能因为她母亲,也可能是担心二殿下将来成为大殿下的阻力。
周行健想到那个话不多的孩子,面上没说什么,却是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捻起一颗白子,道:“步步倾轧,未必就能稳操胜券。”
棋子随着话音一同落下,双方局势瞬间颠倒,黑棋渐渐显出颓势,回合间,素子定枰。
周行健拱手行礼道:“看来这局是微臣赢了。”
阮承德脸上看不出喜怒,皮笑肉不笑道:“太傅还真是一如既往的真性情啊。其他人同朕对弈,要么刻意收敛,要么谦逊谢恩,只有你敢直白的说赢过朕。”
周行健谦卑道:“陛下隆恩浩荡,容臣放肆一博。”
阮承德不轻不重的哼了一声,只让周行健好好教导大皇子,便让其退下了。
周行健退出乾清殿,外头不知何时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
以前也不是没有过这样的时候,但总有有眼色的下人送上纸伞,看来今日是没有了。
他一个人形单影只,在雨中徐徐独行。
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他想:虎父无犬子,皇上如今是和先帝爷越来越像了。到底是不一样了。
他苦笑着坚定的走向远方,那是家的方向。
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端仁宫
书房内阮元廷趴在案上半天戳不出一个字,窦怜玉则是规矩的在隔案临摹字帖。
阮元廷起身,走到窦怜玉身边坐下,摇了摇他的肩膀,道:“好怜玉,快别写了,我们出去玩吧。”
窦怜玉非常不喜欢在做作业的时候被人打扰,经他这么一摇笔锋一歪,字帖上多了一道心目的墨迹。
窦怜玉不由得皱了皱眉,无奈的拉下阮元廷摇着他肩膀的手,道:“殿下,你看窗外。”
阮元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窦怜玉补上了下一句,“下雨了。”
阮元廷遗憾的啊了一声,窦怜玉又道:“殿下的两遍《千字文》写完了?”
阮元廷烦闷道:“没,我不想写了。”语罢又缠这窦怜玉帮他写一份。
窦怜玉奇怪又好笑的看着这个想一出是一出的小孩,问道:“你不是早上才跟太傅求情,免去我的罚抄吗?怎么才过了不到半日就改变主意了。”
幸而四下出了只有他俩,没有人计较他不妥的称呼。
阮元廷摇了摇脑袋道“不一样的。”
窦怜玉有心逗他,便问道:“哪里不一样?”
阮元廷沉吟着努力想了想,道:“林太师说过‘君子当为乔木,顶天立地,风骨坚韧,不惧困苦,不累他人。’总之君子就是很厉害的人,我将来也要做君子,所以我不能累你因我受罚。但是林太师没说过君子不能让别人帮忙抄书。”
窦怜玉差点就对阮元廷刮目相看了,听到最后一句登时无语了。
窦怜玉无奈开口:“殿下,不是我不想帮你,只是我帮你写的话,未免太过于明显了。”话落便示意其看自己方才写的“东西”。
阮元廷直至现在才看见窦怜玉鬼画符一样的墨宝,不由惊奇道:“怜玉是第一次写字吗?”
……
请原谅阮元廷真的不是故意的,之前作为大周唯一的皇嗣,无人不宠爱他、敬重他。故而也养成了他喜怒皆形于色的率真。
还不等窦怜玉再开口,便有人来报“二皇子前来拜访。”
阮元廷听了,高兴的就差亲自去把人请进来了。
贴身伺候的南枝拦了一把,才去将人迎了进来。
阮元青不是空着手来的,一同带来的还有几张宣德纸。外头的雨渐大了起来,阮元青一路赶来,衣袍下摆已然湿了大半,怀里的担心却是完好无损的。
阮元廷立即摆起了兄长的架子,命铃兰去取了自己的衣物让阮元青换上。
待人走了,阮元青这才将宣纸展开,道:“皇兄来看这是什么。”
窦怜玉也不由得随着阮元廷的目光看去,那是两篇已经写好了的千字文。
阮元廷高兴的合不拢嘴,觉得世上再没有比阮元青更好的弟弟了。窦怜玉却注意到那上头的字活像是阮元廷自个儿写的。
两个人的字有这么像吗?
要是窦怜玉看过阮元青在彦华殿写的字,就知道这两者的字是八竿子也打不着的。
说话间铃兰已将衣物取了来,那是一件淡黄色的锦袍,阮元青见了,却没接,摇了摇头道:“皇兄我朝历律,太子方可着黄袍,我穿这个是不和规矩的。”
阮元廷听了却是不解:“一件衣服还有这老些讲究?可我也不是太子啊。”
阮元青再没说话,窦怜玉觉得阮元廷多少有些缺心眼。
之前宫里只有他一个皇子,这太子之位怎么传也只能是阮元廷,这衣物多半也是听了皇上的旨意定制的,自然屁事没有。
可阮元青呢?
冷宫出生,几日前满宫上下甚至不知有这么个人,听说皇上是不怎么喜欢他的,是皇后娘娘将他保了下来。故而现在宫里虽没人敢明目张胆的欺负他,却也没人把他当回事。
好比方才,二皇子出门,身边竟连个持伞的人都没有,也难为他连个引路的人都没有,自己小小一个是怎么找到端仁宫的。
没等窦怜玉感触完,阮元廷便拿过衣袍道:“一件衣服而已,总不能一直让你穿着那件湿了的。你放心穿吧,出了事皇兄替你担着,绝不让谁欺负了你去,父皇也不行。”
说完便将衣物递给阮元青,窦怜玉扯了下阮元廷的衣袖,本想悄声提点一二。却不想阮元青已经应下了,窦怜玉也不好再说什么。
见对方接过手上的衣服阮元廷才回过头,直白道:“怜玉是有什么话想说吗?”
他声音不大,但在场的都听见了,一时间几到目光落到窦怜玉身上。窦怜玉心道:这人是根棒槌吗?
心里吐槽,面上却神色平静的摇摇头道:“也没什么,只是二皇子也算是帮了殿下大忙,殿下是不是该谢谢二皇子。”
阮元青听了摆了摆手道:“能为皇兄排忧解难,我甘之如饴,谢就不必了。”
阮元廷感动的几欲落泪,心说原来做哥哥是这样幸福的一件事。
愈发疼爱这个弟弟了,不日便向陛下求了恩典,让阮元青搬到端仁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