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咫尺星辉》》墨染1962

6、裂痕

　　篮球赛后，秦曜和林星辞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们依然像往常一样，一起上课，一起学习，一起吃饭。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秦曜会更自然地搭上林星辞的肩膀，会更频繁地发消息给他，会记得他不爱吃香菜，会在物理课上悄悄递给他一块巧克力。
　　林星辞依然安静，依然疏离，但他开始习惯秦曜的靠近，开始期待那些看似不经意的关心。
　　他依然每天学习到深夜，依然把大部分时间用在功课上，但在那些间隙里，他会想起秦曜的笑容，想起他说“我们是朋友”时的认真，想起他外套上阳光和青草混合的味道。
　　这一切，都被一个人看在眼里。苏沐。作为秦曜和林星辞的共同朋友（至少他自己这么认为），苏沐敏锐地察觉到了两人之间那种若有似无的张力。
　　他是个喜欢观察人的人，学艺术的让她对细节格外敏感。他能看到秦曜看林星辞时眼神里的光，能看到林星辞被秦曜触碰时耳根泛起的红。
　　有趣，太有趣了。苏沐想。冰山学霸和阳光校草，这组合简直可以写进小说里。但他没有说破，只是偶尔会用调侃的眼神看着他们，然后被秦曜瞪回去，被林星辞无视。
　　十月，南城的天气转凉。校园里的梧桐树开始落叶，金黄的叶子铺满了小路，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响声。
　　物理竞赛的初赛就要到了。林星辞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每天除了上课就是泡在图书馆，连午饭都是随便解决。秦曜想叫他一起去食堂，但看到林星辞专注的样子，终究没忍心打扰。
　　“你这样不行，身体会垮的。”周五下午，当秦曜看到林星辞的午餐又是一个干巴巴的面包时，终于忍不住说。
　　林星辞从厚厚的习题集中抬起头，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黑眼圈：“没事，习惯了。”
　　“习惯什么习惯。”秦曜抢走他的面包，“走，去食堂，我请你吃好的。”
　　“我还有题没做完...”
　　“不差这一会儿。”秦曜不容分说地拉起他，“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物理再好，考场上晕倒了也没用。”
　　林星辞无奈，只好收拾东西跟着秦曜去了食堂。正是饭点，食堂里人很多，熙熙攘攘的。秦曜让林星辞占座，自己去排队打饭。
　　“哟，这不是我们的大学霸吗？”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
　　林星辞抬起头，看到赵强带着几个跟班站在他面前。
　　自从篮球赛后，赵强就一直在找秦曜的麻烦，但秦曜也不是好惹的，几次冲突都没占到便宜。没想到今天会直接找上林星辞。
　　“有事吗？”林星辞平静地问。
　　“没事就不能跟你打个招呼？”赵强在他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听说你物理很好，下个月竞赛要代表学校去省里比赛？”
　　林星辞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别这么紧张嘛。”赵强笑了，但笑容里没有温度，“我就是想问问，你那个好朋友秦曜，最近还好吗？”

　　“他很好。”
　　“很好？”赵强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听说他爸妈在外地做生意，欠了一屁股债，他转学来南城，是因为在北城混不下去了。这些，你知道吗？”
　　林星辞的手指微微收紧。他不知道，秦曜从来没说过家里的事。
　　“看来是不知道了。”赵强满意地看着他的表情变化，“所以说啊，看人不能看表面。你以为的阳光校草，说不定背地里是什么货色呢。”
　　“这跟你没关系。”林星辞冷冷地说。
　　“怎么没关系？”赵强靠在椅背上，“他让我在全校面前丢脸，这笔账我还没跟他算呢。不过呢，我这个人大人有大量，只要你帮我个小忙，我就不再找他麻烦。”
　　“什么忙？”
　　“下个月的物理竞赛，我弟弟也参加。”赵强说，“他成绩一般，但很想拿个奖。你懂的，到时候‘帮帮忙’，让他坐在你旁边，你看怎么样？”
　　林星辞明白了。赵强想让他帮弟弟作弊。
　　“不可能。”林星辞站起来，“竞赛作弊是严重违纪，会被取消资格，甚至记过。”
　　“别这么死板嘛。”赵强也站起来，挡住他的去路，“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而且，只要你答应，我保证秦曜在学校里平平安安的。否则...”
　　他冷笑一声，“我有一百种方法让他待不下去。” 林星辞握紧了拳头。
　　他讨厌威胁，尤其是用他在乎的人来威胁他。
　　“怎么了？”秦曜端着两个餐盘回来，看到这阵势，立刻挡在林星辞面前，“赵强，你又想干什么？”
　　“哟，护花使者来了。”赵强嗤笑，“没什么，就是跟你同桌聊聊天。对吧，林星辞？”
　　林星辞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赵强。
　　“聊完了就滚。”秦曜的声音冷了下来，“别在这儿碍眼。”
　　赵强看了看秦曜，又看了看林星辞，笑了：“行，你们慢慢吃。不过林星辞，我说的事，你好好考虑考虑。下周一之前给我答复，否则...”
　　他没说完，但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说完，他带着跟班们扬长而去。
　　“他找你干什么？”秦曜放下餐盘，严肃地问。
　　“没什么。”林星辞坐下，拿起筷子，“吃饭吧。”
　　“林星辞。”秦曜按住他的手，“告诉我，他找你干什么？” 林星辞看着秦曜关切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不想让秦曜担心，但赵强的威胁又让他不安。
　　最终，他还是简单说了：“他想让我在物理竞赛上帮他弟弟作弊。”
　　“什么？”秦曜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他敢！”
　　“小声点。”林星辞示意他坐下，“我没答应。”
　　“当然不能答应！”秦曜愤怒地说，“这个赵强，简直无法无天！不行，我得去找他...”
　　“别去。”林星辞拉住他，“你去了只会激化矛盾。他说了，只要我不帮他，他就会找你麻烦。”
　　“我不怕他。”秦曜的眼睛里燃烧着怒火，“有本事就冲我来，别动你。”
　　“秦曜。”林星辞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别冲动。这件事我会处理，你相信我。”
　　秦曜看着林辞，看着他平静但坚定的眼神，怒火慢慢平息下来。他叹了口气，重新坐下：“你怎么处理？赵强那个人，不达目的不会罢休的。”
　　“我知道。”林星辞说，“但我有我的原则。竞赛作弊，绝对不可能。”
　　秦曜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他是不是还跟你说了什么？” 林星辞的手顿了顿。
　　他想起了赵强说的关于秦曜父母欠债的事，但他没有问出口。每个人都有不想让别人知道的秘密，他尊重秦曜的隐私。
　　“没有。”林星辞摇头，“吃饭吧，菜要凉了。”
　　秦曜看着林星辞，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再问。两人默默地吃饭，气氛有些沉重。下午的课，林星辞有些心不在焉。他表面上在认真听讲，但脑子里全是赵强的威胁。
　　他不怕赵强找他麻烦，但他怕秦曜被牵连。秦曜已经因为他惹上赵强一次了，不能再有第二次。
　　放学后，林星辞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图书馆，而是直接回了家。他需要安静地想一想，该怎么处理这件事。回到家，母亲还没下班。
　　林星辞放下书包，坐在书桌前，却没有立刻开始学习。他拿出手机，点开和秦曜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中午秦曜发的：“别担心，有我在。”
　　林星辞看着这五个字，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但同时也更加不安。秦曜越是保护他，他就越不想把秦曜卷进来。
　　他需要想个办法，既能拒绝赵强，又不让秦曜受到牵连。周末，林星辞没有出门。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学习。物理竞赛还有两周，他不能分心。
　　但赵强的威胁像一块石头，压在他的心上。周日下午，手机响了。是秦曜打来的视频电话。林星辞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屏幕上出现秦曜的脸，他似乎在户外，背景是篮球场。 “林星辞，你在干嘛呢？”秦曜的声音听起来很轻快。
　　“学习。” “别学了，出来打球吧，天气这么好。”秦曜把镜头转向天空，确实是晴朗的秋日，天很蓝，云很白。
　　“不了，我竞赛题还没做完。”
　　“就一个小时，放松一下脑子。”秦曜把镜头转回来，脸上带着期待的笑容，“我就在学校体育馆，你来嘛，我教你投三分。”
　　林星辞看着屏幕上秦曜的笑脸，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最终，他轻轻点了点头：“好，就一个小时。”
　　“太好了！等你啊！”秦曜挂了电话。林星辞放下手机，叹了口气。
　　他明明决定要和秦曜保持距离，明明知道和秦曜走得太近只会让事情更复杂，但每次面对秦曜的邀请，他总是无法拒绝。换好衣服，林星辞出了门。周末的校园很安静，只有零星几个学生在操场上活动。
　　体育馆里，秦曜已经在练习投篮了。
　　“来啦！”秦曜把球传给他，“先热身，别受伤。”
　　林星辞接过球，做了几个简单的热身动作。经过几次练习，他已经掌握了基本的投篮技巧，虽然还不熟练，但至少不会像第一次那样连篮筐都碰不到了。
　　“今天教你投三分。”秦曜站到三分线外，示范了一个标准的投篮动作，“和两分球不一样，三分球需要更多的腿部力量和核心力量。你看，起跳的时候要...”
　　秦曜讲解得很详细，林星辞听得很认真。他喜欢这种专注的感觉，喜欢这种暂时忘掉一切烦恼，只专注于眼前这个球的感觉。

　　练了大约半小时，林星辞已经能偶尔投进三分球了。虽然命中率不高，但对他来说已经是很大的进步。
　　“不错不错，有天赋。”秦曜拍手称赞，“休息一下，喝点水。” 两人在场边坐下。秦曜从包里拿出两瓶运动饮料，递给林星辞一瓶。
　　“谢谢。”林星辞接过，小口喝着。运动后的身体发热，汗水浸湿了衣服，但心情却意外地放松。
　　“赵强的事，你打算怎么办？”秦曜突然问。林星辞的手顿了顿：“还没想好。”
　　“我去找过他了。”秦曜说。林星辞猛地转头：“你去找他了？什么时候？”
　　“昨天。”秦曜平静地说，“我跟他说得很清楚，有什么事冲我来，别动你。”
　　“你...”林星辞不知道该说什么。感动和担忧交织在一起，让他心里五味杂陈。
　　“你放心，我没动手。”秦曜看出他的担心，笑了笑，“就是跟他讲道理。我说，你要是敢动林星辞一根头发，我就去教务处举报你之前干的那些事。他好像很在意他爸的面子，所以应该会收敛一点。”
　　“但这样他会更恨你。”林星辞低声说。
　　“恨就恨呗，我不在乎。”秦曜耸耸肩，“反正我已经得罪他了，不在乎再多得罪一次。但你不一样，你还要参加竞赛，还要考大学，不能被他影响。”
　　林星辞沉默了。他看着秦曜，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那副“天塌下来我顶着”的表情，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从小到大，他习惯了独自面对一切。母亲虽然爱他，但更多的是期望和要求；老师虽然关心他，但更多的是看重他的成绩。从来没有人像秦曜这样，不求回报地保护他，站在他面前，为他挡住风雨。
　　“秦曜，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林星辞问，声音很轻。
　　秦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因为我们是朋友啊。朋友之间，不就是应该互相帮助吗？”
　　“只是朋友？”林星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出这句话，问完他就后悔了。
　　秦曜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自然：“不然呢？你还想是什么？”
　　“没什么。”林星辞移开目光，耳根微微泛红。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微妙。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喝着水。
　　阳光透过体育馆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对了，下周六是我生日。”秦曜突然说，“我打算请几个朋友一起吃个饭，你来吗？”
　　林星辞有些意外：“你生日？”
　　“嗯，十月二十八号，天蝎座。”秦曜笑道，“怎么样，来不来？”
　　“我...”林星辞想拒绝，但看着秦曜期待的眼神，还是点了点头，“好。”
　　“那就这么说定了！”秦曜很高兴，“到时候我把地址发给你，简单吃个饭，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的。”
　　“嗯。” 又练了一会儿球，林星辞准备回家。秦曜送他到校门口。
　　“下周见。”秦曜说，“赵强的事你别担心，有我在。”
　　“你自己小心点。”林星辞忍不住叮嘱，“赵强那个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知道了，你怎么跟我妈似的。”秦曜笑了，揉揉林星辞的头发，“快回去吧，路上小心。”
　　林星辞点点头，转身离开。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回头。秦曜还站在原地，朝他挥手。夕阳给秦曜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色，让他看起来像一尊温暖的神像。
　　温暖，太温暖了。温暖到让林星辞想要靠近，想要拥抱，想要沉溺。
　　但他不能。因为他知道，这温暖不属于他，至少不可能永远属于他。回到家，母亲已经做好了晚饭。
　　吃饭时，母亲问起物理竞赛的准备情况，林星辞简单回答了几句。
　　“对了，你最近和那个秦曜走得挺近的？”母亲突然问。
　　林星辞的手顿了顿：“我们是同桌。”
　　“只是同桌？”母亲看着他，“我听说你们经常一起吃饭，一起打球。星辞，妈妈不是要干涉你交朋友，但你现在是关键时刻，不能分心。那个秦曜，我打听过了，成绩一般，家庭情况也复杂，你跟他走太近，对你没好处。”
　　“秦曜人很好，他帮了我很多。”林星辞低声说。
　　“帮了你什么？帮你打球？帮你浪费时间？”母亲的语气严厉起来，“星辞，你要清楚自己的位置。我们家跟别人家不一样，你没有任性的资本。你要考上好大学，要出人头地，要让那些看不起我们的人看看。这些，那个秦曜能帮你吗？”
　　林星辞沉默了。母亲的话像一根针，扎在他心上最柔软的地方。
　　“我不是不让你交朋友，但你要交对你有帮助的朋友。”母亲继续说，“比如那个陆沉舟，人家是学生会会长，成绩又好，家世也好。你多跟他学学，对你将来有好处。”
　　“陆沉舟是高三的，我们根本不熟。”林星辞说。
　　“不熟可以慢慢熟嘛。”母亲给他夹了块肉，“下个月学校不是有个什么优秀学生交流会吗？我听说陆沉舟也会参加，你也去，多跟他交流交流。”
　　林星辞没有再反驳。他知道母亲是为他好，知道母亲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
　　他没有资格任性，没有资格选择自己的人生，更没有资格去追求那些虚无缥缈的温暖。
　　晚饭后，他回到房间，锁上门。书桌上堆满了习题集和参考书，墙上贴着物理竞赛的倒计时。这一切都在提醒他：你的目标是竞赛一等奖，是高考状元，是顶尖大学，是光明的未来。
　　而不是篮球场上那个温暖的笑容，不是那句“我们是朋友”，不是那件带着阳光味道的外套。林星辞打开抽屉，拿出那本《小王子》。
　　他翻到折角的那一页，那句用铅笔写的话还在：“真正重要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要用心去看。” 他用手指摩挲着那行字，心里涌起一阵钝痛。
　　是啊，真正重要的东西，要用心去看。但他不敢看，不敢用心去看。因为他害怕看到的东西，会让他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害怕一旦看见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窗外，夜色渐深。林星辞合上书，将它放回抽屉最深处。然后他打开台灯，翻开物理习题集，开始学习。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公式和定理填满了他的大脑，暂时驱散了那些纷乱的思绪。他要学习，要考试，要拿第一，要上最好的大学。
　　这是他的人生，他唯一的人生。
　　至于那些温暖，那些光芒，那些不该有的心动... 就藏在心底最深的地方吧。
　　藏在那个没有人能触及的地方。
　　直到时间将它们风干，直到记忆将它们掩埋。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