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咫尺星辉》》墨染1962

4、第一次接触

　　周六的早晨，阳光很好。

　　林星辞站在体育馆门口，犹豫不决。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裤子，一件普通的白色T恤，脚上是那双穿了两年、边缘已经有些开胶的运动鞋。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母亲给他准备的早餐——两个包子和一盒牛奶。

　　他应该转身离开的。回家，学习，做物理竞赛题，背英语单词。这才是他应该做的事，而不是站在这里，准备和一个认识不到两周的同学学打篮球。

　　但他没有离开。

　　八点五十五分，秦曜出现了。他穿着一身红色的篮球服，抱着一个篮球，头发还湿漉漉的，看起来刚洗过澡。

　　“林星辞！你真的来了！”秦曜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我还以为你会放我鸽子呢。”

　　“我答应过的事，不会反悔。”林星辞说。

　　“那就好。”秦曜笑了，露出整齐的白牙，“走吧，进去。今天体育馆人少，正好可以好好教你。”

　　体育馆里果然很空，只有几个男生在远处的篮球架下练习投篮。秦曜带着林星辞走到一个角落的篮筐下，把篮球递给他：“先试试手感，随便投一个。”

　　林星辞接过篮球。球很新，表皮有些粗糙，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他学着电视里看过的样子，双手举起球，用力向篮筐扔去。

　　球在空中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连篮筐都没碰到，直接砸在了篮板上，弹了回来。

　　“...”林星辞沉默了。

　　秦曜憋着笑，捡回球：“没事没事，第一次都这样。来，我教你正确的姿势。”

　　他站到林星辞身后，几乎贴着他的背，双手从两侧伸过来，握住林星辞的手：“投篮不是用蛮力，要用巧劲。手指张开，托住球，手腕发力...”

　　秦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温热的气息喷在林星辞的颈侧。林星辞的身体一下子僵住了，他能闻到秦曜身上清爽的沐浴露香味，混着淡淡的汗味，并不难闻，反而有一种阳光和青草混合的气息。

　　“放松，别紧张。”秦曜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僵硬，放轻了声音，“看着篮筐，想象球进网的轨迹...对，就这样，手腕轻轻一拨...”

　　在秦曜的引导下，林星辞再次投出球。这一次，球在空中划出了一道还算优美的弧线，虽然还是没进，但至少碰到了篮筐。

　　“有进步！”秦曜松开手，退后一步，朝他竖起大拇指，“再来几次，找到感觉就好了。”

　　林星辞松了一口气，那种被包裹的感觉消失了，但身体还残留着秦曜的温度。他定了定神，接过秦曜传回来的球，又试了几次。

　　第五次，球进了。

　　“漂亮！”秦曜鼓掌，“看，我就说你能行！”

　　林星辞看着在篮筐下弹跳的篮球，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成就感。很小，很微弱，但确实存在。他从小到大得到过无数夸奖，考试第一名，竞赛获奖，但那些夸奖带来的感觉，都和此刻不同。

　　“来，我再教你运球。”秦曜又示范了几个基本动作，然后让林星辞尝试。

　　运球比投篮更难。篮球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总是不听使唤地跑偏。林星辞弯着腰，专注地盯着球，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别老盯着球，要看前方。”秦曜在他身边指导，“篮球是团队运动，你得观察队友和对手的位置...对，就这样，手腕放松...”

　　练了大约半小时，林星辞已经能勉强运着球走几步了。他停下来，擦了擦汗，呼吸有些急促。

　　“累了吧？休息一会儿。”秦曜从包里拿出两瓶水，递给林星辞一瓶，“喝点水。”

　　“谢谢。”林星辞接过水，小口喝着。他平时很少运动，这半小时的运动量已经让他有些吃不消了。

　　两人在场边坐下。远处的篮球场上传来球鞋摩擦地板的声音和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在空旷的体育馆里回响。

　　“你为什么喜欢篮球？”林星辞突然问。问完他就后悔了，这问题太私人了。

　　但秦曜并不在意，他想了想，说：“因为自由吧。在篮球场上，我可以忘掉一切，只专注于那个球，那个篮筐。运球、突破、投篮...每一个动作都需要全神贯注，那种感觉很好，很纯粹。”

　　林星辞静静听着。他从未有过这种感觉，他的人生总是被各种东西填满：学习、考试、母亲的期望、对未来的担忧...从来没有一刻是“纯粹”的。

　　“你呢？除了学习，就没有喜欢做的事吗？”秦曜反问。

　　林星辞摇头：“没有。”

　　“那太可惜了。”秦曜认真地看着他，“人生这么长，总得有点爱好，有点让你快乐的事。不然多无聊啊。”

　　“学习也能让我快乐。”林星辞说，但声音里没什么底气。

　　秦曜笑了，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水，喉结上下滚动。汗水顺着他的脖颈流下，没入篮球服的领口。阳光从高高的窗户照进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色。

　　“对了，下周五有篮球赛，高二对高三，要不要来看？”秦曜突然问。

　　“篮球赛？”

　　“嗯，年级对抗赛，每年都有。我是高二队的主力，你一定要来看，给我加油。”秦曜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林星辞犹豫了。周五晚上他通常在家学习，从不出门。但看着秦曜期待的眼神，他发现自己很难拒绝。

　　“我...考虑一下。”

　　“一定要来啊！”秦曜拍了拍他的肩，“我可是把第一次上场的机会留给你看了。”

　　“第一次？”

　　“嗯，转学过来后的第一场正式比赛。”秦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虽然以前在北城经常打，但在这里还是第一次。说实话，有点紧张。”

　　“你会赢的。”林星辞说，语气很肯定。

　　秦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么相信我？”

　　“你打球的样子...很厉害。”林星辞实话实说。虽然他不懂篮球，但能看出秦曜的技术很好，动作流畅，充满力量。

　　“那就这么说定了，周五放学后，体育馆，一定要来。”秦曜伸出手，“拉钩？”

　　林星辞看着秦曜伸出的手，手指修长，掌心有薄茧。他犹豫了一下，伸出自己的手，小指勾住了秦曜的小指。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秦曜笑着说，然后轻轻摇了摇两人的手。

　　林星辞的手指很凉，秦曜的手指很热。冷与热相触的瞬间，林星辞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继续练球？”秦曜松开手，问道。

　　“好。”

　　又练了大约一小时，林星辞已经能连续投进几个球了，运球也熟练了一些。虽然动作还很不标准，但至少不再像刚开始那样笨拙。

　　“今天就到这里吧，第一次练太久容易肌肉酸痛。”秦曜看了看时间，已经十一点了，“走，我请你吃饭，谢谢你今天来陪我练球。”

　　“不用，我回家吃。”林星辞说。

　　“回家也得吃饭啊，而且都这个点了，你妈肯定已经吃过了。”秦曜不由分说地拉起他的手腕，“走吧，我知道学校附近有家面馆，特别好吃。”

　　林星辞被秦曜拉着走了几步，才反应过来，轻轻挣开：“我自己走。”

　　秦曜也不介意，笑着说：“那你跟着我，别走丢了。”

　　面馆很小，但很干净。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看到秦曜，热情地打招呼：“小秦来啦，还是老样子？”

　　“嗯，两碗牛肉面，一碗加辣，一碗不加。”秦曜显然常来，熟门熟路地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你经常来这儿？”林星辞问。

　　“是啊，我租的房子就在附近，一个人懒得做饭，就常来这儿吃。”秦曜递给他一双筷子，“这家的牛肉面特别正宗，汤头是熬了一整夜的，你尝尝就知道了。”

　　面很快上来了。确实如秦曜所说，汤头浓郁，牛肉炖得软烂，面条劲道。林星辞尝了一口，眼睛微微睁大——真的很好吃。

　　“怎么样，我没骗你吧？”秦曜得意地说，然后大口吃了起来。他吃相很豪迈，但不粗鲁，看得出是真的很喜欢这碗面。

　　林星辞小口吃着面，突然想起一个问题：“你一个人在南城，你父母不担心吗？”

　　“有什么好担心的，我都十八了。”秦曜喝了口汤，“我爸妈工作忙，常年在外地，以前在北城我也是一个人住。他们每个月给我打生活费，偶尔打个电话，就这样。”

　　“一个人...不孤单吗？”林星辞轻声问。

　　秦曜吃面的动作顿了顿，然后笑了：“习惯了就好。而且现在不是有你嘛，还有篮球队的队友，不孤单。”

　　林星辞沉默地吃着面。他突然觉得，自己虽然和母亲住在一起，但某种程度上，他和秦曜一样孤独。母亲的爱是沉重的，是充满期望的，是“你要好好学习，出人头地，不要让妈妈失望”。而真正的陪伴，真正的理解，他从未拥有过。

　　“你呢？你爸妈是做什么的？”秦曜问。

　　“我爸很早就去世了，我妈是超市收银员。”林星辞平静地说，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秦曜愣住了，他显然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对不起，我不知道...”

　　“没什么，很久以前的事了。”林星辞继续吃面，表情没什么变化。

　　秦曜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第一次见到林星辞时，觉得这个同桌很特别——干净、安静、疏离，像一幅水墨画，美则美矣，但没有温度。现在他才明白，那层疏离之下，是过早承担生活重担的坚韧，是把所有情绪都藏起来的隐忍。

　　“你妈妈一定很辛苦。”秦曜轻声说。

　　“嗯。”林星辞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吃完饭，秦曜抢着付了钱。林星辞要AA，被他拒绝了：“说好我请你的，下次你请我。”

　　“...好。”

　　两人走出面馆。阳光正好，街上人来人往，热闹而平凡。秦曜突然说：“林星辞，我们是朋友了吧？”

　　林星辞愣了一下，转头看他。秦曜的表情很认真，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阳光，清澈而明亮。

　　“...嗯。”林星辞轻轻点头。

　　秦曜笑了，笑容灿烂得像此刻的阳光：“那就好。朋友之间，不用那么客气，也不用什么都自己扛着。有事记得找我，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大忙，但至少能听你说说话。”

　　林星辞的心猛地一颤。这句话很普通，很朴素，但对他来说，却是从未有人对他说过的。母亲只会说“你要坚强，要努力”，老师只会说“你要保持第一，为学校争光”，同学只会说“你真厉害，又是第一”。从来没有人对他说“不用什么都自己扛着”。

　　“...谢谢。”林星辞低下头，声音很轻。

　　“又说谢谢。”秦曜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很自然，“走吧，送你到公交车站。”

　　“不用，我自己可以...”

　　“朋友之间，别客气。”秦曜打断他，推着他的肩膀往前走。

　　公交车站离得不远，步行只要五分钟。等车的时候，两人都没说话，但气氛并不尴尬。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初秋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

　　公交车来了。林星辞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透过车窗，他看到秦曜还站在原地，朝他挥了挥手。

　　车开了。秦曜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林星辞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今天发生的一切像电影一样在脑海中回放：篮球馆里的教学，面馆里的对话，公交车站的告别。

　　朋友。

　　这个词在他心里盘旋。从小到大，他几乎没有朋友。不是没有人愿意接近他，而是他总是主动保持距离。他太忙了，忙着学习，忙着照顾母亲，忙着为未来奋斗。他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经营友谊。

　　而且，友谊是危险的。它意味着投入时间，投入感情，意味着在乎，意味着可能会受伤。

　　但秦曜不一样。他像一团火，不由分说地闯入林星辞的世界，用他的热情和真诚，一点点融化林星辞筑起的高墙。

　　这很危险。林星辞再次对自己说。

　　但这一次，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否定。他只是静静地想着，想着秦曜的笑容，想着他说“我们是朋友了吧”时的认真，想着他揉自己头发时的自然。

　　也许，偶尔放纵一次，也没什么不好。

　　只要控制好距离，只要不陷得太深。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前进，窗外的街景不断后退。林星辞拿出手机，点开微信。置顶的聊天框是秦曜，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秦曜发的“明天见”。

　　林星辞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良久，最终打出一行字：“面很好吃，谢谢。”

　　发送。

　　几乎立刻，秦曜就回复了：“你喜欢就好^_^ 下次带你去吃另一家，那家的炒饭也超棒！”

　　林星辞看着那个笑脸表情，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回到家，母亲已经吃过午饭了，正在客厅看电视。看到林星辞回来，她问：“去哪了？这么晚才回来。”

　　“和同学去图书馆了。”林星辞撒了谎。他不敢说自己去打篮球了，更不敢说和秦曜一起吃了饭。

　　“哦，学习要紧，但也要注意身体。”母亲没有怀疑，“饭在锅里，还热着，快去吃吧。”

　　“嗯。”

　　林星辞走进厨房，盛了饭，默默地吃着。母亲做的菜很简单，一荤一素，味道普通，但他吃了十几年，已经习惯了。

　　“对了，下个月你舅舅要来南城出差，说想见见你。”母亲突然说。

　　林星辞的手顿了顿：“舅舅？”

　　“嗯，你大舅，在省城做生意，听说做得不错。”母亲的声音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他以前瞧不起我们孤儿寡母，现在看你成绩好，又想来拉关系。星辞，你一定要争气，考上最好的大学，让那些瞧不起我们的人都看看。”

　　“我知道了。”林星辞低声说。

　　吃完饭，他回到房间，关上门。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照在书桌上，暖洋洋的。林星辞坐在书桌前，却没有立刻开始学习。

　　他拿出手机，点开秦曜的微信。聊天记录还停留在那句“你喜欢就好^_^”。他犹豫了一下，点开秦曜的朋友圈。

　　秦曜的朋友圈很活跃，几乎每天都有更新。大多是篮球相关的：比赛的照片、训练的日常、喜欢的球星动态。偶尔也会分享一些生活碎片：路边的野猫、好吃的食物、南城的夜景。

　　最新的一条朋友圈是今天早上发的，一张篮球场的照片，配文：“教学霸打篮球，感觉自己很厉害的样子^_^”

　　下面已经有几十个赞和评论。林星辞点开评论，大多是篮球队的队友，在起哄调侃。其中一条评论特别显眼，来自一个叫“周婷婷”的女生：“秦曜同学这么厉害呀，下次也教教我呗~”

　　秦曜回复了一个笑脸，没有多说。

　　林星辞退出了朋友圈。他看着手机屏幕，屏幕上是系统默认的壁纸，一片深蓝的星空。他想起秦曜的眼睛，琥珀色的，在阳光下像融化的蜂蜜。

　　朋友。

　　这个词在他心里盘旋不去。

　　他放下手机，打开物理竞赛习题集。但今天，他很难集中注意力。脑海里总是浮现出篮球馆里的一幕幕，秦曜的手握着他的手，秦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秦曜的笑容在阳光下闪烁。

　　林星辞放下笔，走到窗边。窗外，邻居家的阳台上晾着洗好的衣服，在风中轻轻摇晃。更远处，是南城灰蒙蒙的天空，和高低错落的楼房。

　　他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这个房间，这张书桌，这些习题。母亲说，只有努力学习，考上好大学，才能走出这个狭小的世界，看到更广阔的天地。

　　但今天，在那个小小的篮球馆里，在那个嘈杂的面馆里，在那个平凡的公交车站，他好像已经看到了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有阳光，有汗水，有笑声，有一个叫秦曜的人，对他说“我们是朋友了吧”。

　　那个世界很温暖，很明亮，很...诱人。

　　但也很危险。

　　因为温暖会让人贪恋，明亮会让人盲目，诱人会让人沉溺。

　　而沉溺，就意味着失去控制，意味着可能坠落。

　　林星辞回到书桌前，重新拿起笔。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音。他写得很认真，很专注，仿佛要把所有杂念都驱逐出去。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房间里的光线暗了下来。林星辞打开台灯，继续学习。他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投射在墙壁上，孤独而倔强。

　　也许有些光，注定只能仰望。

　　也许有些温暖，注定不能拥抱。

　　但只要保持距离，只要不陷得太深，偶尔感受一下那份温暖，应该也没关系吧？

　　林星辞这样想着，笔尖在纸上写下最后一个公式。

　　夜色渐深，万家灯火一盏盏亮起。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秦曜也在自己的小出租屋里，对着手机屏幕，看着林星辞发来的那句“面很好吃，谢谢”，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林星辞合上习题集，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他拿出手机，点开和秦曜的聊天框，输入又删除，最终只发了一句：“明天见。”

　　很快，秦曜回复了：“明天见^_^”

　　简单两个字，一个笑脸。

　　但林星辞看着屏幕，心里那片冰封的湖面，似乎裂开了一条细小的缝隙。

　　有光透了进来。

　　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