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目张胆》盛页Ovo

87、胎心

　　清晨的阳光带着初冬的凉意，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章璟醒来时，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被褥尚有余温。床头柜上留着一张字条，是宋江澪清隽的字迹：“阿璟，公司临时有紧急会议，我先去趟公司，给你带了早餐在桌上。产检一切小心，结束后立刻给我打电话。爱你。——宋江澪”

　　字条旁边，放着一杯还温热的牛奶和两片涂好果酱的吐司。

　　章璟拿起字条，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心里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但很快又被理解与体贴所取代。他知道宋江澪最近很忙，已经推掉了不少工作，公司那边压力也大。他深吸一口气，看着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轻声说：“宝宝，今天就由daddy一个人带你去见医生，好不好？”

　　他简单洗漱后，将那张字条仔细地折好，放进随身的包里，和产检资料放在一起。那张纸条，仿佛成了宋江澪的某种精神化身，陪他踏上这段特殊的旅程。

　　产检中心永远是城市里最充满希望也最让人焦虑的地方。候诊区坐满了人，有些有家人陪伴，有些和他一样，是独自前来。章璟坐在略显冰冷的塑料椅上，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前，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觉得，自己和肚子里这个小生命，正共同守护着一个秘密，一个只属于他们的、奇妙的联盟。

　　“章璟。”护士叫到了他的名字。

　　诊室里很安静，只有仪器发出的细微电流声。接诊的是一位金发的女医生，看起来大约五十岁上下，面容慈祥，眼神里透着一种看惯了生命诞生的沉静。

　　“怀孕八周了？”医生一边翻看他的基础检查单，一边温和地询问，“反应怎么样？”

　　“还好，就是有点恶心，容易累。”章璟有些紧张地回答。

　　“这是正常的。”医生笑了笑，指了指旁边的检查床，“来，躺上去，把上衣掀起来，我们听听宝宝的心跳。”

　　心跳。

　　这两个字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了章璟平静的心湖。他依言躺下，当冰凉的耦合剂涂在他小腹上时，他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紧接着，一阵奇异的声音打破了诊室的宁静。

　　“噗通……噗通……噗通……”

　　那声音急促、有力，像一串在鼓面上跳跃的豆子，又像一匹不知疲倦的小马驹在草原上奔跑。它并不清晰，带着仪器特有的电流杂音，却有着一种震撼人心的生命力。

　　“听到了吗？”医生的脸上露出职业性的微笑，“这就是宝宝的心跳。很响亮，很有劲儿，说明宝宝很健康，在你肚子里过得不错。”

　　章璟怔怔地望着天花板，眼眶在那一瞬间就热了。

　　他听到了。他真的听到了。

　　那个存在于他身体里，尚未成型的小生命，正用它最原始的方式，跟他打招呼。那“噗通噗通”的声响，像一把锤子，敲碎了他所有的不安与忐忑，只剩下满溢的、不知所措的感动。

　　“别激动，这是正常的。”李医生递过来一张纸巾，眼里满是理解，“很多准妈妈第一次听到，都会哭。你要不要录下来？可以录一小段，留个纪念。”

　　“可以吗？”章璟有些惊喜，他原本以为医院会禁止录音。

　　“可以，就录几秒钟，别晃，不然听不清。”李医生帮忙固定着探头。

　　章璟连忙掏出录音笔，点开录音功能，对准了仪器的扬声器。他小心翼翼地按下了录制键。那阵“噗通噗通”的声音，就这样被清晰地收录了进来。

　　“好了。”医生移开了探头。

　　章璟立刻点开播放。手机里立刻传出那阵急促而有力的心跳声，在安静的诊室里格外清晰。他听着那声音，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了检查床的白纸上。

　　“谢谢医生。”他慌忙擦掉眼泪，声音里却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和哽咽。

　　“不客气。”医生开好了后续的检查单，温和地说，“回去多休息，按时吃叶酸，下个月再来复查。”

　　走出医院，午后的阳光正好，暖融融地洒在身上。章璟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感受着口袋里手机的重量，那里面存着一段几秒钟的音频，却仿佛承载着千钧的重量。他想把这个消息，这份喜悦，立刻分享给一个能懂他的人。

　　他点开通讯录，找到了那个置顶的名字——白芝芝。

　　电话响了很久，直到快要自动挂断时，才被接了起来。

　　那头先是传来一阵细微的、带着睡意的呼吸声，接着是白芝芝软糯糯的、还没完全清醒的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鼻音和被打扰的懵懂：“喂……？”

　　章璟听着那头熟悉的声音，先开了口：“芝芝，是我。”

　　“嗯……？”白芝芝迷迷糊糊地应着，声音里带着点被打扰的委屈和本能的撒娇意味，“璟……？现在几点啊……让我再睡会儿……”

　　章璟被她这副孩子气的反应逗笑了，心里暖融融的。他知道芝芝平时待人接物都温温柔柔的，只有在最亲近的人面前，才会露出这样毫无防备的、赖床的小模样。

　　“醒一醒，有好事跟你说。”章璟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白芝芝似乎挣扎着清醒了些，揉了揉眼睛，声音清晰了一点，依旧软软的：“什么好事呀……非得现在说……”她的语气里没有丝毫不耐烦，只有一种被从美梦中拉出来的、软绵绵的撒娇。

　　章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动，轻声说：“我听到宝宝的心跳了。”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没有了刚才的迷糊和撒娇，白芝芝的声音一下子清醒了，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真的吗？！璟你太棒了！快，快给我听听！”

　　章璟点开录音，将手机贴近话筒。

　　“噗通……噗通……噗通……”

　　那阵急促而有力的心跳声在安静的电话线里响起。

　　听完，白芝芝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明显的鼻音，却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璟……真好听。你和宝宝都辛苦了。”

　　章璟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这次是被巨大的幸福和好友的温柔击中的泪水。他轻声说：“嗯，等你来看我们。”

　　“好，我下周就去。”白芝芝柔声应着，之前的睡意和委屈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满心满眼对好友的关切和喜悦。

　　回到家，章璟把检查单和B超单（虽然现在还只是一团模糊的影像）郑重地放在玄关最显眼的位置。厨房里，他之前炖的番茄牛腩还在锅里温着，香气弥漫了整个屋子。但初闻胎心的激动和独自产检的疲惫交织在一起，让他感到一阵深深的困倦。

　　他想在沙发上等宋江澪回来，可身体一沾上柔软的靠垫，意识就迅速被拉入了黑暗。他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停留在和白芝芝的通话记录上，睡着了。

　　夜色渐深，窗外的路灯次第亮起。

　　门锁传来轻微的转动声，宋江澪拖着一身疲惫回来了。他一进门，就闻到了屋子里弥漫的饭菜香。他换好鞋，看到玄关处的检查单，心里一喜，连忙走进客厅。

　　就看到章璟蜷在沙发上睡着了。茶几上放着一盘切好的水果，旁边是还没来得及盛出来的番茄牛腩，香气四溢。章璟睡得很沉，呼吸均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手里还紧紧攥着手机。

　　宋江澪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又酸又疼。

　　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盖在章璟身上。然后，他缓缓地、小心翼翼地俯下身，耳朵贴在章璟依旧平坦的小腹上，屏住呼吸。

　　他想听，哪怕只是一点点回响也好。

　　然而，隔着毛衣，他什么也听不到。只有章璟平稳温热的体温，透过布料传来。

　　他直起身，看着章璟熟睡的脸庞，眼眶一下子红了。他想起自己早上留下的字条，想起章璟独自一人面对医生时的孤单，心里满是愧疚。

　　他俯身，极其温柔地吻了吻章璟的额头，然后伸出手臂，一手穿过他的膝弯，一手托住他的背，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章璟被这突如其来的移动惊醒了。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宋江澪放大的脸，看见他通红的眼眶。

　　“宋江澪？”他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回来了…”

　　“嗯，闻到了。”宋江澪抱着他往卧室走，脚步很稳，声音却有些哽咽，“辛苦你了，阿璟。”

　　他把章璟轻轻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给他盖好。然后，他脱了鞋，躺在他身边，将他连同那件盖在他身上的外套一起，紧紧地拥入怀中。

　　“我今天……”两人异口同声。

　　“你先说。”又是异口同声。

　　章璟笑了，他从被宋江澪压住的身下，艰难地抽出那只紧握着录音笔的手，递到宋江澪面前。

　　“我今天去医院，医生说，宝宝很健康。”他看着宋江澪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地说，“我听到他的心跳了，宋江澪。他还活着，他很好。”

　　宋江澪的身体猛地一震。他接过录音笔，手指有些颤抖地点开了。

　　“噗通……噗通……噗通……”

　　那阵急促而有力的心跳声，在安静的卧室里响起，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

　　宋江澪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他紧紧地攥着手机，听着那阵神奇的声音，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也砸在章璟的手背上。

　　他想起自己曾经的犹豫，想起那些给章璟带来的伤害，想起自己早上因为工作而缺席的陪伴。他欠这个人的，实在太多太多。

　　“阿璟……”他哽咽着，将脸埋在章璟的颈窝里，泪水浸湿了他的皮肤，“对不起……对不起……”

　　章璟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轻轻抚摸着宋江澪的头发，一下又一下，温柔而安抚。

　　窗外，月光如水，静静地流淌进房间，照亮了床头柜上那张小小的B超单，也照亮了床上相拥的两个人。那心跳声虽然短暂，却仿佛在两人心间，以同样的频率，热烈地、永不疲倦地，跳动着，将两个人的未来，紧紧地、再也无法分割地，缝合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