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目张胆》盛页Ovo

71、逃亡

　　警灯的红蓝光影在楼道里晃得人眼晕，章父被两名警察反剪着胳膊往外押时，突然猛地挣开了警察的钳制，枯瘦的手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纸。那纸页边缘印着烫金的名牌大学校徽，纸张的质感细腻光滑，章璟只扫了一眼，心脏就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骤然缩成一团——那是他苦等了数月的名牌大学录取通知书。

　　“你以为藏起来，你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了？”章父被警察再次按住，身体还在拼命挣扎，脖颈上的青筋暴起，像条濒死的野狗，他把通知书狠狠甩在章璟面前的地板上，嘴角扯出一抹扭曲又狰狞的笑，“我早就说了，你这个天生的Omega，这辈子都别想逃出我的手掌心，别想翻身！”

　　话音未落，章父就佝偻着身子，双手死死抓住通知书的两端，胳膊猛地发力。“刺啦——”纸张撕裂的脆响在死寂的客厅里炸开，像一把锋利的剪刀，狠狠剪断了章璟最后一点对未来的期盼。章父撕得又狠又急，一下接着一下，把那张承载着章璟十八年努力的通知书撕成了漫天飞舞的碎片，白色的纸絮混着金色的校徽花纹飘落在地，像一场提前降临的、破碎的雪。

　　“你这辈子，就配读专科，就配给我和你妈还债，就配烂在这个贫民窟里！”章父被警察彻底拖走前，还扭头朝着章璟嘶吼，声音里的恶意像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地扎进章璟的心里。楼道里回荡着他的咒骂声，直到警笛声渐渐远去，那股令人作呕的恶意还萦绕在空气里，散不去。

　　章璟跪在冰冷的地板上，目光空洞地盯着满地的通知书碎片，大脑里一片空白，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思绪。他的抑郁症在这一刻全面爆发，太阳穴突突地跳着，耳边是不间断的蜂鸣，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扭曲模糊，连警察上前询问他情况的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听不真切。小腹的坠痛还在隐隐作祟，一阵一阵地往上涌，可他却感觉不到半分疼痛，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麻木和绝望，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宋江澪蹲下身，想伸手帮他收拾那些碎片，却被章璟猛地抬手拦住了。他的指尖冰凉，微微发颤，轻轻碰了碰那些沾着灰尘的纸絮，像是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眼泪却不受控制地砸下来，一滴接一滴地落在碎片上，晕开了上面印着的“录取”字样。

　　“阿璟，别这样，我们可以再想办法，通知书没了，还能补……”宋江澪的声音里带着难掩的心疼，他想把章璟扶起来，却被章璟轻轻推开了。

　　章璟没有回应，只是摇了摇头，眼神里的死寂像深不见底的寒潭。宋江澪看着他这副模样，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千言万语哽在嘴边，最终只能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警察已经处理完现场，过来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又留了联系方式，便转身离开了。

　　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和酒气混合的刺鼻味道，墙上的相框碎了一地，母亲的血迹在地板上凝结成暗褐色的痂，像一道狰狞的伤疤。宋江澪沉默地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弯腰捡起地上的外套，走到章璟身边，轻声说：“我先回去了，你好好休息。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安抚，可章璟依旧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维持着跪坐的姿势，目光黏在那些碎片上，仿佛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

　　宋江澪又看了他一眼，眼底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可他知道，此刻的章璟，根本听不进任何话。他叹了口气，脚步沉重地走到门口，顿了顿，终究还是没有再回头，轻轻带上了房门。

　　门锁“咔哒”一声扣合，那声响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在章璟的心上。

　　他知道，宋江澪走了。

　　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对他好的人，也走了。

　　章璟跪在地上，对着满地的碎片坐了整整一夜。窗外的天色从墨黑渐渐泛起鱼肚白，又从鱼肚白变成刺眼的亮白，他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直到晨曦的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才缓缓站起身，动作缓慢又机械，像个没上发条的木偶。

　　他走进自己那间狭小的房间，开始收拾行李。打开落满灰尘的衣柜，他只翻出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背包，里面塞了两件简单的换洗衣物，还有宋江澪之前送他的、已经破了洞的向日葵气球残片，以及那本写满了母亲谎言与偏爱的日记。他把背包拉链拉好，又走到书桌前，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删掉了通讯录里所有的联系人，包括宋江澪的微信、电话，甚至将他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他不能再拖累宋江澪了。

　　他的世界已经彻底崩塌，是一片毫无生气的废墟，不能把那个浑身带着光的少年，也拉进这无尽的黑暗里。

　　天刚蒙蒙亮时，章璟背着背包走出了家门。楼道里还残留着昨夜的血腥味，邻居家的门紧闭着，想来是被昨晚的闹剧吓得不轻。他沿着空无一人的街道走到火车站，路上的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割得生疼，他却浑然不觉。

　　在售票窗口，他盯着屏幕上的目的地列表，指尖在“马里港”三个字上停留了很久。那是母亲在日记里提过的、想带情人孩子去的地方，也是他和宋江澪约定好要一起去看海的地方。

　　海是什么样子的？

　　章璟记不清了。

　　他只知道，那里应该很远，远到可以隔绝所有的痛苦和不堪。

　　最终，他还是买了一张去往那里的站票。

　　火车启动的瞬间，章璟靠在冰冷的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建筑，眼泪终于再次汹涌而出。小腹的坠痛断断续续地袭来，疼得他额头直冒冷汗，他从背包侧兜里翻出一瓶止痛药，干咽了两片，药片卡在喉咙里，涩得他眼眶发酸，却依旧压不住那股钻心的疼。

　　他依旧固执地以为，这只是抑郁发作和连日劳累引发的身体不适，却不知道，孕期的隐患早已在他身体里埋下了定时炸弹，只等一个彻底爆发的契机。

　　火车一路颠簸，穿越了一座又一座城市，章璟几乎没怎么吃东西，只是裹紧了身上的薄外套，靠在窗边看着沿途的风景。他的眼神空洞，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只有在小腹传来剧烈疼痛时，才会稍微回神，蜷缩起身子，双手死死捂着小腹，咬着牙熬过那阵剧痛。

　　背包里的止痛药越吃越少，可身体的不适感却越来越强烈，小腹的坠痛从断断续续变成了持续不断，连带着后腰也开始隐隐作痛，每一次火车的颠簸，都会让那股疼痛加剧几分。

　　中途停靠站台时，他看着站台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有人接站，有人告别，温馨的画面刺得他眼睛生疼。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想给宋江澪发一条信息，可指尖触到屏幕时，又想起自己早已把他拉黑，只能苦笑着收回手，将头埋在膝盖里，任由小腹的疼痛和心底的绝望将自己包裹。

　　他不知道，宋江澪并没有走远。

　　少年站在火车站对面的马路边，看着那列载着章璟的火车缓缓驶离站台，消失在晨雾里，眼底的红血丝密密麻麻地爬满了眼眶。他攥紧了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章璟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他昨晚发的“我等你”。

　　风很大，吹乱了少年的头发，也吹落了他眼角的泪。

　　“章璟，”他对着火车驶离的方向，轻声说，“我一定会找到你。”

　　而火车上的章璟，对此一无所知。

　　他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渐渐模糊的风景，心里一片荒芜。

　　马里港的海，会是什么颜色？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场逃亡，是他唯一的出路。

　　可他没想到，这场逃亡的终点，不是救赎，而是更深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