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目张胆》盛页

72、到达目的地

　　火车抵达马里港时，已是深夜。海风裹着咸湿的凉意扑面而来，带着港口独有的鱼腥味，章璟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背包，站在空旷的站台边缘，看着眼前灯火稀疏的老城区，昏黄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心里翻涌着无边的茫然。他攥着背包带的手指泛白，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小腹的坠痛又隐隐传来，像是一根细针，时不时扎一下他的神经，可他只是皱了皱眉，从口袋里摸出仅剩的几片止痛药，干咽了下去，药片卡在喉咙里，涩得他眼眶发酸。

　　他用身上仅存的一点现金，在老城区的巷子里找了一间简陋的公寓。公寓在一栋爬满青苔的老旧居民楼顶楼，楼道里堆着废弃的纸箱和破旧的家具，墙壁斑驳得露出里面的红砖，墙皮被海风侵蚀得一捏就碎，时不时往下掉灰。打开房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房间里只有一张吱呀作响的单人铁架床，床垫薄得能摸到里面的弹簧，还有一张掉漆的木桌和一把三条腿的椅子，空旷又冷清。可就是这样陌生又破败的环境，让他连日来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下来——终于逃到了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终于可以不用面对那个破碎的家，不用面对宋江澪那双满是心疼的眼睛。

　　他没顾得上歇口气，甚至没把背包放下，就先一步踉跄着冲进了狭小的浴室。拧开淋浴头，冰凉的水线劈头盖脸浇下来，瞬间浸透了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连日来的疲惫、灰尘、还有隐隐沾在衣料上的血腥味，都被这股冷水冲散。他低着头，任由水流顺着发丝滑过脸颊，滴落在瓷砖地板上，汇成小小的水洼。指尖划过小腹，那里的坠痛还在隐隐作祟，他却只是咬着牙，用力搓洗着自己的皮肤，像是要把这一路的狼狈和不堪，全都搓洗干净。

　　不知道冲了多久，直到浑身冻得发僵，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他才关掉水龙头。扯过搭在墙上的毛巾，胡乱擦了擦身上的水珠，又从背包最底层翻出一件宽大的黑色棉质睡袍。这是宋江澪之前硬塞给他的，料子柔软，带着淡淡的栀子味，是属于Alpha的信息素气息，曾经是他最安心的依靠。此刻套在身上，那熟悉的味道却像一把锋利的刀，一下下割着他的神经，疼得他眼眶发酸。

　　他拖着虚软的身子走出浴室，把背包随意丢在木桌上，没心思去整理里面的东西，连带着背包里掉出来的向日葵气球残骸和母亲的日记，都懒得去捡。他走到客厅的角落，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蜷缩起来，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一路的颠簸让他疲惫到了极点，小腹的坠痛被浓重的倦意压了下去，他头靠着墙壁，很快就沉沉睡了过去。这是他自从家里出事后，第一次睡得这么沉，没有噩梦，没有争吵，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回响，却没想到，一场极致的、撕心裂肺的痛苦，正在深夜的寂静里悄悄酝酿。

　　凌晨三点，一阵撕裂般的小腹绞痛猛地将章璟从睡梦中惊醒。那疼痛和以往的坠痛截然不同，像是有一把烧红的钳子伸进他的腹腔，狠狠绞着他的内脏，疼得他瞬间弓起身子，额头重重磕在身后的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他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满嘴的血腥味，才没让自己喊出声，只发出一声压抑的、像野兽受伤般的闷哼。冷汗像瀑布一样从他的额头、后背滑落，瞬间浸湿了身上的睡袍，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浑身的肌肉都因为极致的疼痛而紧绷，手臂上的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前阵阵发黑，视线里的一切都开始扭曲，耳边只剩下自己急促又艰难的呼吸声，还有心脏疯狂跳动的“咚咚”声，像要撞碎肋骨跳出来。

　　他想伸手去摸背包里的止痛药，那是他最后的依靠，可手指刚碰到冰冷的地板，一股温热又黏腻的液体就顺着大腿内侧缓缓滑落。那触感带着令人心悸的陌生，顺着睡袍的布料渗出来，滴落在冰冷的水泥地板上，发出“滴答、滴答”的轻响，在寂静的公寓里格外刺耳。章璟的身体猛地一僵，他缓缓低下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稀薄的月光，看向自己的大腿。昏黄的光线下，睡袍上晕开的暗红色血渍格外触目惊心，液体还在不断往外渗，顺着裤管滴落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暗沉的痕迹，甚至能看到地板上的血珠里，夹杂着一些细碎的、暗红色的血块。

　　恐惧瞬间攥住了他的心脏，比身体的疼痛更甚，像是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连呼吸都觉得窒息。

　　不知道熬了多久，小腹的绞痛终于渐渐褪去，只剩下绵绵的、深入骨髓的坠痛，可他浑身的力气也被抽干了。他瘫在地板上，浑身都被冷汗和血污浸透，睡袍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又冷又黏。他撑着最后一丝意识，颤抖着手指摸过小腹，那里空荡荡的，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生生从身体里剥离了出去。

　　他拖着虚软的身子，重新蜷缩回角落，把脸埋进膝盖里。直到这时，他才敢放任自己的情绪，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冲破喉咙。

　　先是细碎的呜咽，像迷路的幼兽，无助又绝望，渐渐的，那呜咽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大哭。他抱着膝盖，身体因为哭泣而剧烈颤抖，睡袍的衣角被攥得变了形，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地板上的血渍里，晕开一小片又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的阳光抑郁症在这一刻彻底爆发，那些平日里刻意伪装的开朗、坚强，全都碎得一败涂地。他哭自己从未知晓的孩子，那个在他身体里悄悄孕育，又悄无声息离开的小生命；哭被父亲撕碎的录取通知书，那是他十八年寒窗苦读的唯一证明；哭倒在血泊里的母亲，哭那个早已支离破碎的家；更哭被自己亲手拉黑的宋江澪，哭那个浑身带光，却被他狠狠推开的少年。

　　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可章璟只觉得冷。

　　从里到外，冷得像一块冰。

　　他蜷缩在角落，从深夜哭到天亮，哭到嗓子沙哑，哭到眼泪流干，只剩下身体的颤抖和心底无尽的荒芜。窗外的晨曦透过破旧的窗户洒进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他抬起头，看着空荡荡的公寓，看着地板上那片刺目的暗红，终于明白，马里港不是救赎的彼岸，而是他被全世界抛弃的地方，是他亲手埋葬自己孩子和所有希望的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