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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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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光撕裂云海,清霜峰在望。
云疏月带着夜玄落在寒月殿前,松手的动作比平日重了些。夜玄踉跄一步,勉强站稳,脸色依旧苍白。
“进去。”云疏月声音冷硬,率先踏入殿内。
夜玄跟进去,殿门在身后无声关闭。隔绝阵开启,将内外彻底分离。
殿内没有点灯,只有月光透过冰窗洒下,将一切染上清冷的银白。云疏月背对着他站在冰案前,霜华剑横置案上,剑身泛着幽微的光。
“解释。”云疏月开口,没有回头。
夜玄垂下头:“弟子……不知该如何解释。”
“那就说你知道的。”云疏月转身,冰蓝色的瞳孔在月光下格外凛冽,“为什么霜华剑会对你产生共鸣?”
夜玄沉默。
他能说什么?说他可能是剑下亡魂转世?说他体内流着魔尊的血?
“弟子不知。”他只能重复,“触摸剑柄时,只感觉到一股极冷的剑意冲入体内,还有……一些零碎的画面。”
“什么画面?”
“……雪,很多雪。”夜玄斟酌着措辞,“还有血。一个人……穿着黑衣的人,倒在地上。”
云疏月瞳孔微缩。
“还有呢?”
“没有了。”夜玄摇头,“画面很破碎,很快就消失了。然后弟子就觉得浑身发冷,像掉进了冰窟。”
他说的是实话——除了隐藏了最关键的身份认知。
云疏月盯着他看了许久,眼神锐利得像是要剖开他的神魂。
许久,他缓缓走到夜玄面前,抬手按在他眉心。
这一次,不是温和的探查,而是一种近乎侵略的神识入侵。夜玄浑身绷紧,几乎要本能反击,却强行压下,任由那股冰冷的神识在识海中游走。
云疏月在找什么。
找魔气的痕迹?找记忆的残留?找……与三百年前那个魔尊的关联?
夜玄闭着眼,将所有关于前世的记忆碎片层层封印,只留下这具身体原本的记忆——那些零碎的、关于被追杀的童年,关于屠村的恐惧。
时间漫长如凌迟。
终于,云疏月收回手,眉头却蹙得更紧。
“没有。”他低声自语,“怎么会没有……”
夜玄睁开眼,故作茫然:“仙尊在找什么?”
云疏月没有回答,只是走到冰案前,拿起霜华剑。指尖抚过剑身上的霜花纹路,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活物。
“三百年前,我用这柄剑斩了一个魔头。”他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那一战持续了七天七夜,最终在堕魔崖了结。魔头形神俱灭前,曾发下毒誓——”
他顿了顿,冰蓝色的瞳孔转向夜玄:
“他说,他会回来。”
夜玄心跳漏了一拍。
“仙尊相信……魔尊能转世?”
“寻常魔头自然不能。”云疏月淡淡道,“但他不一样。他修炼的《九幽噬魂诀》有一门秘法,可将一缕残魂寄托于天地间,待时机成熟便可夺舍重生。”
他一步步走向夜玄:
“而这门秘法成功的关键,是需要一具……天生魔骨之躯。”
夜玄袖中的手缓缓收紧。
天生魔骨……
这具身体,确实如此。
“仙尊怀疑……弟子是魔尊转世?”他抬头,直视云疏月的眼睛。
月光下,少年的黑眸清澈见底,没有一丝躲闪。
云疏月与他对视,许久,摇头:
“你不是。”
夜玄一怔。
“你的神魂很干净,没有夺舍痕迹,也没有魔尊残魂的烙印。”云疏月转身,望向窗外月色,“但霜华剑的反应……太反常。”
他侧过脸,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寂:
“这柄剑饮过魔尊的血,沾染了他的魔气。若感知到相似的气息,产生共鸣也不奇怪。但你身上……没有魔气。”
“所以……”
“所以或许只是巧合。”云疏月打断他,“或许是剑灵沉睡三百年,感应出错。又或许……”
他没有说下去。
但夜玄听懂了未尽之言。
又或许,有什么更深层的原因,连云疏月自己都还未明白。
殿内陷入沉默。
许久,夜玄轻声问:“仙尊……很在意那个魔尊吗?”
云疏月背影一僵。
“为何这么问。”
“因为仙尊提起他时……”夜玄斟酌着词句,“声音不太一样。”
不是恨,不是厌,而是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像遗憾,又像怀念。
云疏月没有回答。
他走到窗边,抬手接住一片飘入殿内的雪花。雪花在掌心迅速融化,只留下一滴微凉的水渍。
“三百年前那一战,本可以避免。”他忽然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梦呓,“若我当时……罢了,往事已矣。”
他转身,看向夜玄,眼神恢复了平日的清冷:
“今日之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霜华剑我会重新封印,你也不必多想。专心修炼,准备第三场比试。”
“是。”夜玄低头应声。
云疏月挥手,示意他退下。
夜玄走到殿门口,忽然停下脚步。
“仙尊。”
“嗯?”
“如果……”夜玄转过身,月光照亮他半张脸,“如果弟子真的和那个魔尊有关联,仙尊会……杀了我吗?”
问题问得很直接。
云疏月沉默了很久。
久到夜玄以为不会得到答案。
然后,他听见云疏月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
“我会先问你,想不想死。”
夜玄愣住了。
“若你想死,我成全你。若你不想……”云疏月顿了顿,“我会护着你,直到你做出选择的那一刻。”
夜玄站在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看着殿内那道白衣身影。
心脏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酸涩的,温热的,又带着尖锐的疼。
“弟子……不想死。”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弟子想活着,想变强,想……留在仙尊身边。”
云疏月看着他,冰蓝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情绪。
“那就好好活着。”
夜玄深深一礼,转身离开。
殿门关闭的瞬间,云疏月缓缓坐倒在冰案后的玉座上,抬手捂住胸口。
那里,道心的裂痕,又深了一分。
而这一次,他清晰地感觉到,裂痕蔓延的方向……指向了殿外那个少年离开的方向。
夜玄回到西厢,没有点灯。
他坐在床沿,摊开手掌,盯着掌心看了许久。
月光透过窗棂洒下,在掌心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缓缓运转灵力,一缕极淡的银白色剑气从指尖溢出——那是霜华剑共鸣时,残留在体内的一丝剑意。
冰冷,孤寂,却又纯粹。
和云疏月一样。
“天生魔骨……”夜玄低声自语,另一只手抚上胸口。
他能感觉到,在那层薄薄的皮肉之下,骨骼深处隐藏的黑暗力量。那是与生俱来的东西,像烙印在灵魂深处,无法剥离,无法否认。
云疏月说他的神魂没有夺舍痕迹。
确实没有。
因为这根本就不是夺舍——是转世。完整的灵魂转世,带着前世的记忆封印,等待时机苏醒。
只是苏醒的过程,比他预想的要慢。
也更……痛苦。
每一次记忆碎片涌现,都像是在撕裂神魂。尤其是关于云疏月的部分——那些模糊的画面,那些隐约的情感,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
“三百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倒在床上,盯着屋顶的冰棱。
为什么云疏月斩他时,手会抖?
为什么霜华剑会对他产生共鸣?
为什么云疏月提起魔尊时,会是那样的语气?
太多疑问,没有答案。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极轻的动静。
不是风声,不是雪落——是脚步声,刻意放轻,却逃不过夜玄如今炼气五层(隐藏后为二层)的感知。
有人来了。
夜玄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翻身下床,隐入墙角阴影。
片刻后,窗纸被戳破一个小孔,一缕青烟飘入室内。
迷魂香。
夜玄眼神一冷,立刻闭气,同时运转灵力护住心脉。
门外传来极轻的对话声:
“确定睡了吗?”
“迷魂香下去,筑基以下必倒。动手。”
窗栓被灵力震断,两道黑影翻窗而入。皆着夜行衣,面罩遮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从气息判断,修为都在炼气七八层左右。
两人迅速扫视室内,目光锁定床榻——被子隆起,像是有人熟睡。
其中一人打了个手势,另一人点头,悄然靠近床边,手中寒光一闪——
匕首刺下!
噗嗤。
刺中的是枕头。
“不好!”那人低喝,急退。
但晚了。
夜玄从阴影中暴起,沉心木剑在手,一式“踏雪寻梅”直刺对方后心!
快,准,狠!
这一剑蕴含了他这些日子苦练的全部精髓,更带上了霜华剑残留在体内的一丝凛冽剑意。
黑衣人仓促转身格挡,匕首与木剑相撞——
铛!
木剑竟生生斩断了匕首!剑尖去势不减,刺入黑衣人肩头!
“唔!”黑衣人闷哼,鲜血迸溅。
另一人见状,手中掐诀,一道火球轰向夜玄!
夜玄抽剑回身,木剑划圆,剑气凝成一面薄薄的冰盾——这是他自行参悟的变招,将“踏雪寻梅”的凝冰之意用于防御。
火球撞上冰盾,炸开漫天火星。
趁此间隙,受伤的黑衣人急退到窗边,低喝:“走!”
两人翻身出窗,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夜玄没有追。
他走到窗边,看着雪地上留下的血迹和脚印,眼神冰冷。
是谁?
凌霄宗内,谁想杀他?
楚云舟?还是……陆青阳?
或者,是别的什么人?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沉心木剑。剑尖染血,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刚才那一剑,他留手了。
本可以刺穿心脏,但他只伤了对方肩膀。不是心软,而是……不能杀。
在清霜峰杀人,还是在云疏月的眼皮底下,太不明智。
但下一次,就不一定了。
夜玄擦净剑尖的血迹,推开房门,走向寒月殿。
这件事,必须告诉云疏月。
寒月殿内,灯还亮着。
云疏月没有修炼,只是坐在冰案前,面前摊开一卷古籍,指尖在书页上无意识地摩挲。
听到脚步声,他抬眼:“何事?”
夜玄走进殿内,躬身:“方才有人潜入西厢,欲对弟子不利。”
云疏月眼神一凝:“说详细。”
夜玄将经过复述一遍,隐去了自己临场领悟冰盾的事,只说侥幸躲过。
云疏月听完,沉默片刻,问:“可看清来人特征?”
“皆着夜行衣,蒙面。一人使匕首,一人擅火系术法。修为……大约炼气七八层。”
云疏月站起身,走到夜玄面前,抬手探查他体内情况。
“没受伤?”
“没有。”
云疏月收回手,冰蓝色的瞳孔里寒光闪烁。
“凌霄宗内,能悄无声息潜入清霜峰的,不超过十人。”他声音很冷,“炼气七八层……内门弟子,或某些长老的亲传。”
夜玄垂眸:“弟子入门不久,应无仇家。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怀疑弟子的身份。”夜玄抬起头,“今日霜华剑一事,想必已传开。”
云疏月盯着他:“你怀疑谁?”
夜玄摇头:“弟子不敢妄言。”
“说。”
“……楚云舟师兄,今日曾对弟子说过一些话。”夜玄将楚云舟的“提醒”复述一遍,“还有陆青阳师伯,看弟子的眼神……让弟子不安。”
云疏月眼神微沉。
楚云舟是掌门师兄的亲传,陆青阳是执法堂首座,皆是宗门核心人物。若他们真的怀疑夜玄……
“此事我会处理。”云疏月转身,“从今夜起,你搬到东厢来住。”
夜玄一愣:“东厢……不是仙尊的寝殿侧室吗?”
“嗯。”云疏月语气平淡,“距离近些,若有异动,我能及时察觉。”
“这……不合规矩。”夜玄低声道,“弟子身份低微,岂能与仙尊同住……”
“规矩是我定的。”云疏月打断他,“去收拾东西。”
命令不容置疑。
夜玄只得应是,退出殿外。
云疏月站在殿内,看着少年离去的背影,眼神复杂。
今夜之事,绝非偶然。
有人坐不住了。
是因为霜华剑的反应?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走到窗边,望着主峰方向。夜色中,天枢峰灯火通明,隐约可见人影往来。
“师兄……”云疏月低声自语,“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东厢就在云疏月寝殿的隔壁。
房间不大,但很干净,该有的都有。最重要的是,这里距离云疏月的寝殿只隔一道墙,若有动静,确实能第一时间察觉。
夜玄将自己的几件衣物和那柄沉心木剑搬过来,简单收拾后,坐在床沿发呆。
墙很薄。
他甚至能隐约听见隔壁的动静——云疏月在踱步,脚步很轻,但确实在走。
仙尊……也睡不着吗?
夜玄躺下,盯着天花板。许久,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试探:
“仙尊……睡了吗?”
隔壁的脚步声停了。
片刻,云疏月的声音透过墙壁传来,有些闷,却依旧清冷:
“没有。”
“弟子也睡不着。”
“……为何。”
夜玄沉默了一会儿:“在想……那些人为什么想杀我。”
隔壁没有回应。
就在夜玄以为云疏月不会回答时,声音再次响起:
“修仙之路,本就是与天争命。有人想杀你,很正常。”
“可是弟子才炼气二层。”夜玄说,“对任何人都构不成威胁。”
“威胁不一定来自修为。”云疏月的声音很平静,“你的存在本身,对某些人来说就是一种威胁。”
“因为霜华剑?”
“……或许。”
夜玄翻了个身,面向墙壁的方向:“仙尊,弟子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问。”
“如果有一天,弟子真的变成魔尊那样的人……仙尊还会护着我吗?”
问题很尖锐。
墙那边沉默了许久。
久到夜玄以为云疏月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
“夜玄。”
“弟子在。”
“你记住。”云疏月的声音透过墙壁传来,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无论你是谁,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
“你都是我的徒弟。”
“只要你还认我这个师尊,我就护你一日。”
夜玄的心脏狠狠一缩。
眼睛忽然有些酸涩。
他抬起手,按在冰冷的墙壁上,仿佛想通过这层阻碍,触碰到墙那边的人。
“弟子……永远都认。”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永远都是仙尊的徒弟。”
墙那边不再有回应。
但夜玄知道,云疏月听见了。
他收回手,蜷缩进被子里,闭上眼睛。
这一夜,他睡得前所未有的安稳。
没有噩梦,没有心魔,只有一片温暖的黑暗,和墙那边传来的、极轻的呼吸声。
三日后,擂台战开始。
经过前两场筛选,还剩六十四名弟子进入第三轮。夜玄排在第三十二位,对手是天玑峰的一名炼气六层弟子,名叫赵海。
擂台下人山人海。
夜玄上台时,能清晰听见各种议论:
“就是他?那个让霜华剑共鸣的夜玄?”
“炼气二层对炼气六层,这不是找死吗?”
“云师叔祖怎么让他参加擂台战?不怕弟子受伤?”
赵海是个身材壮硕的少年,使一柄重剑,看到夜玄上台,咧嘴一笑:
“夜师弟,拳脚无眼,若是不敌可要早些认输,免得受伤。”
这话看似关心,实则轻蔑。
夜玄面色平静,执剑礼:“请师兄赐教。”
裁判长老宣布开始。
赵海大喝一声,重剑带着风声劈下!势大力沉,显然想速战速决。
夜玄没有硬接,侧身避开,沉心木剑划出一道弧线,直刺赵海手腕。
剑尖如毒蛇吐信,又快又准。
赵海一惊,急忙变招格挡。但夜玄的剑招已经变了——踏雪寻梅第二式“雪落无声”,剑光如雪片飘洒,看似轻柔,却封死了赵海所有退路。
当当当!
木剑与重剑连续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每一次碰撞,夜玄都借力卸力,身形飘忽如鬼魅,始终不与赵海正面对抗。
“好身法!”台下有人惊呼。
“这不是凌霄宗的剑法吧?云师叔祖自创的?”
“不对,你看他的步法……有‘踏雪寻梅’的影子,但多了些变化。”
云疏月坐在高台上,看着擂台上那道灵活的身影,冰蓝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讶异。
夜玄的剑法……进步太快了。
不仅将“踏雪寻梅”练得纯熟,更自行领悟了变招,将防守与闪避融合得恰到好处。更重要的是,他的战斗直觉敏锐得可怕,总能预判赵海的下一步动作。
这不像一个只修炼了三个月的初学者。
擂台上,赵海久攻不下,渐渐急躁。他猛地后退一步,双手握剑,灵力灌注——
“裂山斩!”
重剑泛起土黄色光芒,带着开山裂石之势劈下!这是他的绝招,曾经一击击败过炼气七层的对手。
夜玄眼神一凝。
不能硬接。
他足尖轻点,身形如飘雪般向后滑出三丈,同时木剑在空中虚划——不是攻击,而是……布阵?
众人只见他剑尖划过之处,留下一道道银白色的剑气轨迹。那些轨迹在空中交织,竟隐隐形成一朵梅花的形状。
“这是……”云疏月瞳孔微缩。
踏雪寻梅的最终奥义——剑气凝形!
他教夜玄才三个月,这孩子竟然已经摸到了门槛?
擂台上,赵海的重剑斩至。
夜玄剑尖一点,那朵由剑气凝成的冰梅骤然绽放!
无数冰刺从梅花中射出,迎向重剑。每一根冰刺都蕴含着凛冽的剑意,虽微弱,但数量众多。
轰!!!
冰刺与重剑碰撞,炸开漫天冰晶。
赵海被震得连连后退,重剑脱手飞出。而夜玄也被反震力推得后退数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强行施展未完全掌握的招式,终究受了内伤。
但,他赢了。
赵海呆呆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又看看落在台下的重剑,脸色惨白。
裁判长老愣了片刻,才宣布:
“清霜峰夜玄,胜!”
全场寂静。
炼气二层,越四级战胜炼气六层?
这简直闻所未闻!
短暂的死寂后,爆发出震天的议论声:
“刚才那招是什么?!剑气凝形?!”
“他才炼气二层啊!怎么可能做到剑气离体?!”
“云师叔祖到底教了他什么?!”
夜玄擦去嘴角血迹,向赵海执剑礼,转身下台。
他能感觉到,无数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惊讶的,羡慕的,嫉妒的,还有……探究的。
高台上,陆青阳长老缓缓站起身,眼神深邃。
“剑气凝形……”他低声自语,“炼气二层……云师弟,你这徒弟,藏得可真深啊。”
旁边一位长老皱眉:“陆师兄的意思是……”
“没什么。”陆青阳重新坐下,笑容温和,“只是觉得,后生可畏啊。”
但他的眼底,却闪过一丝极快的寒光。
夜玄回到清霜峰席位,在云疏月面前站定。
“弟子……幸不辱命。”
云疏月看着他苍白却平静的脸,许久,才道:
“坐下调息。”
夜玄依言坐下,服下云疏月给的疗伤丹药。药力化开,内腑的疼痛缓解不少。
“刚才那招,何时领悟的。”云疏月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昨夜。”夜玄低声道,“睡不着,便在脑中演练剑法。忽然有了些感悟,今日便试了试。”
“很冒险。”
“弟子知错。”
云疏月沉默片刻,忽然抬手,按在夜玄头顶——像第一次传功时那样。
灵力涌入,帮他梳理紊乱的经脉。
“下次不可如此。”云疏月的声音难得的温和,“剑道修行,讲究水到渠成。强行施展未掌握的招式,反伤己身,得不偿失。”
“是。”夜玄垂下眼帘,感受着那只手传来的微凉温度。
仙尊的手……其实很温柔。
只是藏在了冰冷的外表下。
“不过,”云疏月收回手,语气恢复平淡,“做得不错。”
只四个字。
夜玄却觉得,胸口那股因受伤而起的郁气,瞬间消散了。
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谢仙尊夸奖。”
云疏月移开目光,望向擂台。
但夜玄看见,仙尊的耳根,似乎……微微红了?
擂台战持续了整整三天。
夜玄连胜三场,最终止步十六强——败给了天璇峰的林清雪。
林清雪炼气八层,剑法精妙,更修有高阶身法。夜玄虽拼尽全力,终究修为差距太大,百招后落败。
但他虽败犹荣。
一个炼气二层,能走到十六强,已是凌霄宗百年未有的奇迹。更何况他展现出的剑道天赋,让所有质疑的声音都消失了。
“此子若不夭折,必成气候。”
“云师弟捡到宝了。”
“可惜修为太低,不然……”
议论的风向彻底转变。
夜玄对这些并不在意。比试结束后,他依旧每日练剑、修炼、跟着云疏月学习。只是住处搬到了东厢,与云疏月同殿而居。
这夜,他又失眠了。
白日与林清雪一战,虽然输了,却让他对剑道有了新的感悟。那些感悟在脑海里翻腾,让他无法入眠。
他起身,轻轻推开房门。
殿外月色正好,雪地泛着银光。他走到庭院中央,拔出沉心木剑,开始练剑。
这一次,他练得很慢。
一招一式,细细体悟,将白日战斗的所得融入其中。剑光流转间,竟隐隐有了一丝圆融自如的意味。
不知练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
夜玄收剑转身,看见云疏月披着外袍站在廊下,月光照亮他清冷的侧脸。
“仙尊……吵到您了?”夜玄有些歉疚。
云疏月摇头,走过来:“剑法有进益。”
“白日一战,弟子收获良多。”
云疏月看着他手中的木剑:“这柄剑,已经不适合你了。”
夜玄一愣。
云疏月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柄剑。
剑身细长,通体银白,剑柄刻有流云纹路,剑鞘是深蓝色的,镶着一枚冰蓝色的宝石。
“此剑名‘流霜’,是我筑基时所用法器。”云疏月将剑递给他,“虽只是法器,但与你属性相合,可助你修炼。”
夜玄双手接过,拔出剑。
剑出鞘的瞬间,一声清越剑鸣。剑身泛着冰蓝色的光,寒气逼人,却又不刺骨,反而有种温润的感觉。
“好剑……”夜玄喃喃。
“滴血认主。”云疏月道。
夜玄划破指尖,一滴血落在剑身。血液迅速被吸收,剑身光芒大盛,与他建立起微妙的联系。
他能感觉到,剑中蕴含的冰寒剑意,正与他体内的剑气产生共鸣。
“谢仙尊赐剑。”夜玄深深一礼。
云疏月看着他欢喜的模样,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继续练吧。”
说完,他却没有离开,而是在廊下的石阶上坐下,静静看着夜玄练剑。
夜玄起初有些拘谨,但很快便沉浸到剑法中。流霜剑在手,如臂使指,剑光流转间,竟隐隐有霜雪飘落。
月光下,少年舞剑的身影灵动如鹤,剑光如练。
云疏月看着,冰蓝色的瞳孔里倒映着那道身影,也倒映着某种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许久,夜玄收剑,气息微喘。
“仙尊。”他走过来,在云疏月身边坐下,“弟子有个问题。”
“问。”
“弟子听说,修仙之人皆有‘道’。仙尊的道是无情道,那弟子……该修什么道?”
云疏月沉默片刻。
“道在心,不在口。”他缓缓道,“你现在问这个,为时过早。待你筑基之后,自会明悟。”
“可是弟子想知道……”夜玄转头看他,“仙尊为什么选无情道?”
问题很直接。
云疏月望着远山月色,许久,才开口:
“因为无情道,最简单。”
“简单?”
“无牵无挂,无爱无恨,无欲无求。”云疏月的声音很轻,“这样,就不会受伤,不会后悔,不会……失去。”
夜玄心脏一紧。
“仙尊……失去过什么吗?”
云疏月没有回答。
但夜玄看见,仙尊的手指,无意识地抚上了腰间的霜华剑剑柄。
答案不言而喻。
夜玄低下头,看着手中的流霜剑。
许久,他轻声说:
“可是弟子觉得,无情道……太寂寞了。”
云疏月转眸看他。
月光下,少年的侧脸还很稚嫩,但眼神却很认真。
“弟子不想修那样的道。”夜玄抬起头,直视云疏月的眼睛,“弟子想修……能保护想保护的人,能留住想留住的东西的道。”
云疏月与他对视。
少年眼里的光,纯粹,炽热,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那样的光,他曾有过。
在很久很久以前。
然后……熄灭了。
“那样的道,”云疏月缓缓道,“会很苦。”
“弟子不怕苦。”
“会受伤。”
“弟子能忍。”
“会……”
云疏月忽然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看见,夜玄眼里,映出了自己的倒影。
那双冰蓝色的、本应无情无欲的眼睛里,此刻却倒映着一个少年的身影,和某种……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情绪。
“仙尊。”夜玄忽然靠近了些,声音很轻,“弟子可以……问您最后一个问题吗?”
“问。”
“如果有一天,弟子修成了那样的道,变得很强,强到可以保护任何人……”夜玄顿了顿,黑眸深深看着云疏月,“那时候,弟子可以……保护仙尊吗?”
问题很天真。
天真得可笑。
云疏月是渡劫期大能,是霜雪仙尊,是凌霄宗的支柱。他需要谁保护?
可看着夜玄认真的眼神,那些拒绝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许久,云疏月抬手,揉了揉夜玄的头发。
动作很轻,带着一丝罕见的温柔。
“等你真到那一天,”他说,“再说吧。”
夜玄眼睛一亮:“那仙尊答应了?”
“我没答应。”
“可您也没拒绝。”
云疏月收回手,站起身,语气恢复平淡:
“夜深了,回去休息。”
说完,转身回殿。
夜玄看着他的背影,唇角扬起一抹笑意。
仙尊……害羞了。
他握紧流霜剑,剑身传来温润的凉意,就像云疏月的手。
“等着吧。”
他低声自语:
“总有一天,我会变得很强。”
“强到……可以站在你身边。”
月光如水,洒满清霜峰。
而殿内,云疏月靠在门后,抬手按住心口。
那里,道心的裂痕,又深了一寸。
这一次,他清晰地感觉到,裂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萌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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