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高至明日月》余音绕梁LY

40、去死 高速公

　　高速公路上，四野都是空荡荡的黑暗，大团窒息的黑吞噬着，亮出银闪的獠牙，大口咀嚼出咔咔的声响。
　　风声烈烈的砸在车窗上，先是一只只小手在敲打玻璃。
　　一下又一下，很耐心又很急促，像是催命似得。
　　艾熙将头抵在方向盘上，大口大口的调整着呼吸，赶在手机铃声停止前的最后一刻接起来。
　　电话那端沙沙的电流声响起，寸寸细碎的声响像是羽毛在摩擦耳膜，刺得人汗毛竖起。
　　可并没有人说话。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唯有同样压抑的呼吸声，相隔很远却呼吸在同一个节奏。
　　一声压着一声，两人好像都没什么力气去呼吸，他们都是在尽力着，替对方分担呼吸。
　　最终还是高望舒耐不住了，半哑着嗓子低低的问了句，
　　“今天你回来么？”
　　那声音很恳切，甚至近乎哀求。
　　“我在回去的路上。”
　　艾熙的声音也是半哑的，刚刚的疯癫脱去了她大半的力气，她现在只剩下一具死而不僵的□□挣扎着维持原型。
　　“你路上小心，专心开车吧。”
　　高望舒的声音舒展起来了，尾音里还带着点上扬的小勾子。艾熙觉得他就是这点好，一开心就藏不住尾巴。
　　四下重新静了下来，寻死的情绪褪去，刚刚癫狂的举动就像是一场胡闹。
　　艾熙长长的舒出一口气，在储物箱里翻找着，此时此刻她真的很需要尼古丁。
　　她太需要放松一下了，她这也算是死里逃生了吧。
　　可今天的一切都像是对着她干，她翻来倒去却偏偏一根也找不到，艾熙低低的咒骂了一声，一拳垂在方向盘上。
　　“是在找烟么？你背包的前口袋里有一包。”
　　艾熙被电话里突然传出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她本以为高望舒早就挂断了电话。
　　“你为什么不挂电话。”艾熙被吓得有几分气恼。
　　“我一直都是等你先挂电话的。”
　　电话那端的声音又丧气起来，一副蔫头耷脑的样子。
　　“蠢死了。”
　　艾熙毫不客气的挂断了电话，果然在包包前口袋里发现了烟和打火机，她颤抖着手将烟蒂塞进嘴里，烟嘴上浅浅的薄荷甜凉让她稍稍心安了几分。
　　她抑制不住的啃咬着烟蒂，焦虑的大脑让她浑身已经处在颤抖中，抖动的打火机在冷黄的光线下徒劳的咔咔了几声，却迟迟没有火焰冒出来。
　　艾熙紧皱着眉毛，不甘心的又按了几下，还是打不出火。
　　正当她愤愤的吐出烟蒂时，车身骤然的抖动了一下，像是被人狠狠的撞击了一下，还隐隐发着颤。
　　艾熙瞪大眼睛，疑惑地扫视着周遭的黑暗，茫茫黑暗中唯有呼啸的风声不知疲惫，隐隐还夹杂着喧嚣的声音。
　　她不敢贸然下车，只敢观察着车上的仪表盘，仪表盘上一片安静，后视摄像头也这只有风吹来的波动。
　　那刚才发生了什么？
　　艾熙不敢再去乱想，一向不信鬼神的她在这一刻，突然也有了敬畏心。
　　突然，本来播报着阖家团圆的收音机里，传出一阵嘈杂的爆鸣声，乱成一团的噪音猛地扑进艾熙的耳朵，震得她胸腔一阵发麻。
　　那分明是一团噪音，可她却听得真真切切。
　　那是人的声音，是一群人的声音，再准确一些，那是36个人的齐声。
　　他们在低语，在咒骂，在用生命最后的一点垂危，最后一丝气，低声蛊惑着。
　　他们在说，
　　“去死吧...”
　　这时候艾熙才真的感觉到恐惧。
　　那是真正的，死亡的恐惧。
　　湿润的烟蒂从嘴角滑落，满布的齿痕坑坑洼洼的，可艾熙却无暇顾及。
　　她觉得很冷，那种冷是一寸寸攀着你的骨节向上的，你能感受到那种冷意在蔓延，在逼近，在一点点占据你的全身。
　　危机来临之际，艾熙却浑身亢奋起来，她耸着肩笑着，笑得肆意癫狂。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在笑，可她已经习惯了用笑去掩饰恐惧。
　　她看着后视镜中自己惨白发灰的一张脸上，挂着狰狞的笑容，一双眼睛笑得泪都要留下来，黑森森雾蒙蒙的，怎么看也不像是个活人的脸，
　　她突然觉得现在自己看起来，要远比这些离奇事件恐怖得多。
　　“去死...去死...去死...”
　　艾熙跟着那声音念着，一句一顿，像是完全不知道这恶毒的话，是要报应在自己身上的。
　　甚至她的咒骂要更加歹毒。
　　“我凭什么去死，我凭什么？”
　　艾熙一边毫无缘由的大笑着，一边的自言自语，
　　“怎么都想让我去死，我偏不...哈哈哈哈...”
　　她自己将自己笑成一团，随后捡起落在腿上的烟重新塞进嘴里，
　　“留我活着啊，欺负个小姑娘算什么事，妈的，要死也得让我拖几个下去，才对得起你们啊。”
　　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了，茂盛的火光簌的窜了起来，浅黄色的火光明了又灭，灭了又明，艾熙将整整一包烟都点燃了，随后打开车窗，潇洒的将大团缭绕的烟雾掷了出去。
　　白色的烟雾很快融在黑暗中，悄然无声了。
　　夜，竟然也静了下来。
　　艾熙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一点了，她颓然的走进门时，高望舒险些不敢去认她。
　　她简直像是从坟里爬出来的，整张脸苍白的骇人，一双眼睛涣散着飘来飘去，迟迟找不到聚点。
　　最渗人的就是她满身的寒，那冷几乎是从骨子里散出来的，阴冷的气息夹杂着硝烟的味道。
　　那若说那是爆竹的味道，倒不如说更像是纸钱的味道，带着另一个世界的气味。
　　高望舒急忙走上前去握住她的手，那双手冻的发僵，冷硬的不像是活物。
　　“你怎么了？”
　　高望舒抓着艾熙的肩膀，紧紧盯着她涣散的瞳孔，他总觉得那双眼睛散了，魂都跟着散出来了。
　　“外边好冷啊。”
　　艾熙的嗓子因为过度的焦躁而变得干涩，听起来沙沙的。
　　“艾熙，你看着我，艾熙。”
　　“你干嘛，我好冷，帮我把空调开高一点。”
　　艾熙软软的想去甩开高望舒的手，却又被他牢牢地攥在手里。
　　“你怎么了？你去哪了？是不是走夜路撞到什么东西了？”
　　艾熙的身体瑟缩了一下，又很快坦荡荡的反驳回去，
　　“你搞什么封建迷信，还还大学生呢。”
　　高望舒通过艾熙的反应猜了个七七八八，他一把将冰冷僵硬的艾熙拥在怀里，轻轻顺着她的背，
　　“不怕了...不怕了...”
　　“神经病。”
　　艾熙嘴上骂着，身体却没有要挣开的意思，坦然地汲取着他身上的温暖。
　　高望舒的身上总是干燥温暖的，带着淡淡的薄荷洗发水味道，那味道很像是艾熙喜欢的薄荷烟。
　　嗅着嗅着，艾熙的牙就开始发痒，她向来是学不会克制的，闷声哼唧了几下就一口咬在高望舒壮硕的肩膀上。
　　有些硬，硌得牙有些痛...
　　可艾熙还是满意的磨了磨牙齿，毫不收力的宣泄着。
　　“你是撞到小狗成精了么，怎么还学会咬人了。”
　　高望舒好像在笑，闷闷的压抑着马上要溢出来的笑声，艾熙茫然的抬起头，果然对上他满眼的笑意。
　　这是她第一次发现，他的眼睛竟然能这样好看，细碎的光像是被砸碎的月亮，四散在黑暗中，影影绰绰的泛着光彩。
　　她像是真的被蛊惑了，高速路上的诅咒并没有令她失了神志，只是让她少了一点自制力。
　　她伸出手，轻轻的用指尖撩拨着那卷翘的睫毛，试图拨开这层帘子，去窥探黑暗里的月。
　　“我没有哭。”
　　“我知道。”
　　“别害怕了，晚上我帮你叫叫魂。”
　　“封建迷信。”
　　“马上要零点了，我们先去放烟花，再吃点东西好不好？”
　　高望舒看着艾熙的状态好多了，就牵着她的手向阳台走去，这一路上她的很乖巧，没有挣开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跟着他。
　　“我没有出门，是拜托服务生姐姐帮我买的，是你想要的那种么？”
　　一枝小小的仙女棒塞进艾熙的手中，她愣愣的看着，没有说话。
　　“如果不是，我们明天再出门买新的好不好？”
　　今晚的高望舒话很多，而今夜的艾熙话又太少。
　　一缕火光闪过，高望舒手中的仙女棒簌的被点燃，七彩的火光四溅，可那火光却是冷的，比夜还冷。
　　寂寞的烟火徒增哀伤，艾熙已经萌生了退意了，可就当她要转身的时候，
　　整个夜空都被点燃了，在高望舒的身后，一团更大更耀眼的烟花腾空而起，在他身后陡然炸裂。
　　那是庆祝新年的烟火。
　　烟花在高望舒身后闪烁，与漫漫星光交错着，整个夜空都璀璨耀眼，可艾熙却好像什么都看不见了，她满眼都是高望舒那双带着笑，望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只有一个身影，牢牢地刻在黑色的瞳孔中，成为更深的黑。
　　他就那样安静带笑的看着她，仿佛漫天的烟火，那一闪而逝的美丽，都不如她一人耀眼。
　　高望舒的嘴唇轻轻的动了动，爆裂的喧嚣隐匿着他的祝福，可艾熙却收到了，
　　他在说，
　　“艾熙，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