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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你最疼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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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铁驶入熟悉的城市地界时,已是暮色四合。
落日把天际线晕成一片暖橘,最后一点金红的霞光,漫过车窗的玻璃,落在邵铭炎微垂的眼睫上,也落在林堇透明的灵体轮廓上,将一人一灵的身影,都裹进了温柔的暮色里。八天的温州之行,像一场被拉长的温软梦境,山海相依的风光,街巷里的烟火香气,指尖拂过青石板的微凉,瓯江边吹过的秋风,都还清晰地刻在心底,连空气里,都仿佛还残留着桂花的清甜与敲馄饨的鲜香。
四个小时的归途车程,没有来时的雀跃喧嚣,却多了几分缱绻的安宁。林堇不再是那个叽叽喳喳停不下来的小麻雀,他就安安静静地飘在邵铭炎身侧,灵体贴着车窗,目光落在飞速倒退的风景上,眼底盛着落日的余晖,也盛着满满的满足与温柔。偶尔会侧过头,看着身侧闭目休憩的少年,看他舒展的眉峰,看他被霞光镀了金边的发顶,看他线条干净的下颌线,心里软乎乎的,像揣了一团温热的棉花,连呼吸——亡灵无呼吸,却有满心的悸动,都变得轻缓起来。
邵铭炎闭着眼,却没有真的睡着。高铁行驶的轻微震动,窗外掠过的风声,身边少年浅浅的、几乎不可闻的气息,都清晰地落进他的感官里。他的指尖搭在膝头,指尖还残留着在温州时,捏着糯米饭油纸的温度,鼻尖仿佛还萦绕着鱼丸汤的鲜香,耳边也还回响着林堇在雁荡山顶兴奋的呼喊,在楠溪江竹筏上软糯的碎念,在洞头海边雀跃的笑语。八天的闲散,八天的陪伴,八天远离试卷与竞赛的松弛,让他骨子里的清冷,都被磨去了几分棱角,只剩眉眼间化不开的柔和。
他知道,这场温软的江南行,终是落了幕。他们要回到这座钢筋水泥的城市,回到外校的高三课业里,回到堆满试卷的书桌前,回到日复一日的刷题与备考中。可不一样的是,心底那片荒芜的角落,被温州的风,温州的光,温州的烟火,还有身边这个缠人的亡灵少年,填得满满当当,再也空不出分毫。
高铁缓缓进站,播报声温柔地响起,人群涌动,带着归乡的松弛与疲惫。邵铭炎睁开眼,眼底的惺忪很快褪去,恢复了惯有的清冷,却又比往日多了几分暖意。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动作利落的拿起身侧的双肩包,又拎起脚边的行李箱,黑色的箱体上,还贴着一张在温州江心屿买的小巧桂花贴纸,是林堇当初缠着他非要贴的,粉白的花瓣,在暮色里格外显眼。
“到家了。”邵铭炎的声音,依旧是冷冰冰的调子,却没有半分不耐烦,尾音轻得像被风吹过的棉絮,落在林堇的耳边,温柔得不像话。
林堇猛地回过神,眼底的怔忪散去,瞬间又染上了鲜活的光彩,只是这份光彩里,少了几分外放的雀跃,多了几分内敛的欢喜。他灵体飘得轻快,绕着邵铭炎转了个圈,透明的指尖差点擦过邵铭炎的发梢,语气里带着点雀跃的软糯,却又温温的,软软的:“回来了!终于到家啦!邵铭炎,我们真的回来啦。”
他的声音里,没有半分旅途的疲惫,只有满满的归属感。温州再好,山海再温柔,终究是异乡,而这里,是邵铭炎的家,是他跟着邵铭炎扎根的地方,是他漂泊的亡灵魂魄,唯一能感受到安稳的港湾。
高铁站的晚风,比温州的风要凉上几分,卷着秋夜的寒意,吹起邵铭炎额前的碎发,也吹得林堇的灵体微微晃动。司机早已开着那辆熟悉的黑色卡宴等在出站口,恭敬地迎上来,接过邵铭炎手里的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又替他拉开车门。
邵铭炎弯腰坐进车里,林堇也轻飘飘地跟着飘进去,依旧是习惯性地坐在他身侧,灵体贴着车窗,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一点点掠过。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连成一串星河,街边的梧桐叶落了满地,被晚风卷着,打着旋儿落在路面上,是这座城市独有的秋意。
车子驶出高铁站,朝着邵家别墅的方向开去,一路穿过繁华的商圈,驶过安静的林荫道,最后拐进绿意葱茏的别墅区。熟悉的景致,熟悉的草木,熟悉的白墙黑瓦,都让人心头安定。林堇趴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掠过的每一株绿植,每一盏路灯,嘴角都不自觉地扬着浅浅的笑意,眼底的温柔,浓得快要溢出来。
“你看,家门口的香樟树,叶子又黄了些。”林堇的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跟邵铭炎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还有门口的那丛月季,居然还开着花呢,粉粉的,好好看。”
邵铭炎侧眸看了他一眼,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果然看见院门口的月季花丛里,还缀着几朵迟开的粉花,在夜色里开得温柔。
车子稳稳地停在邵家别墅的大门口,铁艺的大门缓缓打开,庭院里的路灯暖融融地亮着,将整个院子都笼罩在温柔的光晕里。司机替邵铭炎拉开车门,接过行李箱,邵铭炎迈步下车,脚尖落在熟悉的青石板上,微凉的触感从脚底蔓延开来,是独属于家的踏实。
林堇跟着飘下车,灵体在庭院里转了个圈,晚风卷着庭院里草木的清香,扑面而来。他的目光掠过院角的花圃,瞬间顿住,眼底的光芒,在这一刻,璀璨得不像话。
那片被邵铭炎特意打理出来的花圃里,大片大片的三色堇,开得正好。
紫色的,白色的,黄色的,粉白相间的,层层叠叠的花瓣,在晚风里轻轻摇曳,沾着夜露的微凉,泛着淡淡的光泽,像撒了一地的星光。花期本是春末的花,却在这深秋的庭院里,开得肆意又烂漫,枝叶葱茏,花香清浅,在夜色里,凝成了最温柔的景致。
林堇的灵体,就那样定在花圃前,怔怔地看着那一片盛放的三色堇,眼底的水汽,毫无预兆地氤氲开来。透明的泪珠,轻飘飘地从眼角滚落,触碰到空气的瞬间,便消散无踪,可那份滚烫的酸涩与温暖,却实实在在地,落在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他是亡灵,无牵无挂,无家可归,魂魄漂泊,连触碰一朵花的资格都没有。可眼前这个少年,却把他的生辰花,种在了自己的庭院里,日日呵护,岁岁相伴,把他这个透明的亡灵,放在了心尖上,妥帖珍藏。
“邵铭炎……”林堇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软糯的调子,被水汽浸得沙沙的,却又温柔得让人心疼,“你看……你的三色堇,还开着。”
邵铭炎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片花圃,眉眼间的清冷,尽数化作温柔的春水。他站在花圃边,指尖拂过一朵紫色的三色堇花瓣,微凉的触感,清浅的花香,在指尖萦绕。他没有回头,只是声音淡淡地响起,落在晚风里,落在花香里,落在林堇的耳边,字字清晰,字字温柔。
“不是我的。“
“是你的。”
简单的七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林堇的心湖,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久久不散。
林堇的心脏——如果亡灵还有心脏的话,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与欢喜交织在一起,暖得发烫,软得发麻。他侧过头,看着邵铭炎的侧脸,看着他被庭院路灯映得柔和的轮廓,看着他眼底盛着的那片三色堇的花海,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温柔,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只是安安静静地飘在他身边,陪着他,看着那片花开。
晚风轻轻吹过,卷起三色堇的花瓣,也卷起林堇透明的灵体,邵铭炎的衣角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一人一灵,站在盛放的花海前,在暖黄的路灯下,在温柔的夜色里,画面安静得不像话,却又温柔得让人心颤。
良久,邵铭炎才收回目光,抬手拎起行李箱,转身朝着别墅里走,语气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调子,却带着不容错辨的迁就与温柔:”杵着干什么,风大,进来。八天没回来,书房的卷子,怕是堆成山了。“
林堇回过神,眼底的水汽散去,嘴角重新扬起那个鲜活又软糯的笑,灵体飘得轻快,立刻跟了上去,叽叽喳喳的碎碎念,又重新在邵铭炎的耳边响起,依旧是那个话多的软萌模样,却比往日多了几分缱绻的亲昵。
“知道啦知道啦!邵铭炎你果然满脑子都是卷子!不过没关系,我陪你一起刷题!”
“还有还有,温州的糯米饭真的超好吃,下次放假我们还去好不好?我还想吃灯盏糕,还想逛江心屿!”
“对了对了,你庭院里的三色堇要记得浇水,还有,我觉得紫色的最好看,和你的校服颜色很配呢!”
“邵铭炎,你走慢一点嘛,我跟不上啦——”
邵铭炎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几分。
他听着身边少年叽叽喳喳的碎语,听着他软糯的调子,听着他毫无保留的欢喜与依赖。
他没有回头,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个透明的灵体,就那样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像一缕清风,像一抹暖阳,像一朵开在他心底的三色堇,温柔,鲜活,岁岁年年,永不消散。
别墅的大门被推开,暖黄的灯光扑面而来,驱散了秋夜的微凉。玄关处的鞋柜上,摆着干净的拖鞋,客厅里的沙发上铺着柔软的毯子,餐厅里还留着淡淡的茶香,一切都是熟悉的模样,一切都带着家的烟火气。
邵铭炎将行李箱放在玄关,弯腰换了鞋,林堇就飘在他身边,灵体穿过玄关的门框,好奇地打量着阔别八日的屋子,依旧是叽叽喳喳地说着话,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客厅的沙发,划过餐厅的餐桌,划过书房的门框——当然,什么都碰不到,却依旧乐此不疲。
“家里还是和走的时候一模一样!”林堇飘到客厅的落地窗旁,看着窗外的庭院夜色,眼底亮晶晶的,“你看,院子里的灯亮着,三色堇在灯下更好看了!”
“书房的灯也亮着,是不是张姨提前给你开的?肯定是怕你回来摸黑!”
“还有还有,餐桌上好像有温着的牛奶,我闻到味道啦!邵铭炎,你肯定累了,快喝点牛奶歇歇!”
邵铭炎看着他雀跃的样子,眼底的温柔从未散去。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走到餐厅,果然看见餐桌上摆着一杯温好的牛奶,还有一盘切好的水果,都是张姨提前备好的。他拿起牛奶,抿了一口,温热的奶香在舌尖蔓延开来,驱散了旅途的疲惫,也暖了心底的每一寸角落。
林堇飘到餐桌旁,鼻尖萦绕着牛奶的清甜与水果的果香,眼底满是满足,叽叽喳喳地说:“好喝吧!我就知道张姨的手艺最好!邵铭炎,你快吃点水果,补充维生素!高三学习辛苦,可不能亏待自己!”
邵铭炎没反驳,只是拿起叉子,慢慢吃着水果,听着身边少年的碎碎念。
夜色渐深,别墅里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最后只剩下书房与卧室的灯,还亮着暖黄的光晕。
邵铭炎坐在书房的书桌前,桌面上果然堆着厚厚的一沓试卷,还有竞赛的辅导书,却被整理得整整齐齐,边角都没有褶皱。他拉开椅子坐下,将试卷摊开,指尖拿起笔,却没有立刻落笔,只是侧眸看了一眼飘在书桌旁的林堇。
林堇安安静静地飘在那里,没有叽叽喳喳地说话,只是看着他的侧脸,眼底盛着温柔的光,像一只乖巧的小猫,安静地陪着他,不吵不闹,却让这满室的书卷气,都多了几分鲜活的烟火气。
“看什么。”邵铭炎的声音,淡淡地响起,笔尖在试卷上轻轻点了点,却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调子,眼底却带着笑意。
“看你啊。”林堇的声音,软软的,糯糯的,没有半分掩饰,“邵铭炎,你认真做题的样子,真的很好看。”
“废话多,再看,信不信我把你赶出去。”
“不信。”林堇笑得眉眼弯弯,灵体飘得更近了些,透明的脸颊几乎要贴到邵铭炎的耳畔,语气里带着撒娇的缠磨,“你才舍不得赶我走呢,邵铭炎,你最疼我了。”
邵铭炎的指尖,微微一顿,笔尖在试卷上晕开。
窗外的夜色,温柔而静谧。庭院里的三色堇,在晚风里轻轻摇曳,花香清浅,月色温柔。书房里的灯光,暖融融地洒下来,落在少年的侧脸上,落在透明的灵体上,落在厚厚的试卷上,落在那支黑色的笔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