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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依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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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铭炎的生日,是十月十七。
深秋的十月,桂花飘香,金风送爽,圣华中学的梧桐树落了满地金黄的叶子,踩上去沙沙作响,卷着微凉的秋风,掠过教学楼的窗台,掠过校门口的林荫道,也掠过少年挺拔清瘦的肩头。邵家作为海城根基深厚的名门望族,邵铭炎的十八岁生辰宴,自然是办得风风光光,极尽奢华,是上流圈子里人人都要凑一份热闹的盛事。
生辰宴定在市中心最顶级的酒店,包下了整个顶层的云端宴会厅,落地玻璃窗能将整座城市的夜景尽收眼底,鎏金的水晶吊灯从穹顶垂落,璀璨的光芒碎在每一个角落,香槟塔层层叠叠堆着剔透的高脚杯,香槟的气泡在杯壁上缓缓升腾,清甜的果香混着酒香飘在空气里。名贵的香槟玫瑰与焦糖色的洋桔梗摆满了整个大厅,枝桠舒展,花瓣饱满,连桌布都是定制的暗纹真丝,餐具是锃亮的银质雕花,来往的宾客都是商界名流、名门望族,男士们身着笔挺的定制西装,女士们裹着精致的礼裙,鬓边簪着珍珠与碎钻,指尖的钻戒折射着流光,衣香鬓影,谈笑风生,酒杯相碰的清脆声响,夹杂着温和的笑语,一派极致的热闹与繁华。
林堇是在生辰宴的前一天知道这件事的。
那天放学,夕阳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圣华中学的校门被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校门口停着邵家那辆标志性的黑色宾利,司机恭敬地立在车旁,替他们拉开车门。邵铭炎坐上车后,指尖随意地搭在膝头的校服外套上,难得的没有立刻让司机回家,只是侧着头,目光落在窗外掠过的梧桐落叶上,沉默了半晌,才淡淡地说了一句:“明天是我生日。”
“生日?”林堇的魂体几乎是瞬间就飘到了他身边,半透明的少年身形悬在座椅旁,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揉碎的星光,叽叽喳喳的声音清脆又鲜活,“邵铭炎你生日是几号啊?是不是十八岁?生辰快乐啊!你想要什么礼物?虽然我是亡灵,摸不到实物,也买不了东西,但是我可以给你唱生日歌!唱好几遍都行!”
邵铭炎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侧眸瞥了他一眼,那双眼睫很长,垂落时能遮住眼底的情绪,此刻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像被秋风化开的薄冰,稍纵即逝。他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薄唇轻启,语气淡漠:“十月十七,十八岁。不用你唱,难听。”
“十月十七,我记得生辰花好像是葡萄吧,花语是依赖,这个寓意这么美好居然会出现在你这个冷冰冰的人身上。”
“我唱歌很好听的!”林堇不服气地鼓着腮帮子嘟囔,指尖还下意识地在空中比划着节拍,魂体的轮廓因为情绪的起伏,微微泛着一点浅淡的白光,却还是忍不住满心欢喜,绕着邵铭炎飘了两圈,“那你生辰宴肯定很热闹吧?邵家的少爷生辰,全城大人物肯定都要来祝贺,场面一定特别大!”
“不过是场麻烦的应酬罢了。”邵铭炎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厌烦,眉头几不可查地蹙起,指尖轻轻摩挲着校服外套的衣角,“我爸妈安排的,推不掉。”
他是邵家独子,是邵氏集团唯一的继承人,从记事起,他的生辰宴就从来都不是为了自己过生辰,而是邵家维系人脉的契机,是父母拓展生意的桥梁。宴会上的每一个宾客,每一次寒暄,每一杯酒,都带着目的性,都被标好了价值。这样的应酬,他从五岁那年的生辰宴开始,就已经厌倦透了,可他是邵家的孩子,生来就被刻上了「责任」二字,纵有万般不愿,也不得不全盘接受。
林堇看着他眼底那抹藏不住的厌烦,心里微微一动,原本叽叽喳喳的声音也轻了几分,飘在他身侧,声音软了些:“那肯定很累吧?要对着不喜欢的人笑,要应付没完没了的问话,还要站很久,连歇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还好。”邵铭炎淡淡地应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窗外,窗外的梧桐叶还在簌簌飘落,落在柏油路上,被路过的车碾过,发出细碎的声响。他不再说话,车厢里只剩下发动机轻微的嗡鸣,还有秋风掠过车窗的沙沙声,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林堇知道,邵铭炎嘴上说着还好,心里肯定是不喜欢的。这个冷冰冰的少爷,骨子里其实藏着极致的内敛与温柔,他不喜欢热闹,不喜欢虚与委蛇的应酬,不喜欢被人围着追捧,只喜欢在周末的午后,窝在书房的飘窗上看一本厚厚的书,只喜欢在晚自习的教室里,安安静静地刷题演算,只喜欢在无人的天台,吹着风看落日,做一些真正属于自己的、简简单单的事。
可他是邵家的少爷,是天之骄子,生来就背负着整个家族的期望,身不由己,步步皆被安排。
林堇看着他侧脸的轮廓,看着他眼底淡淡的落寞,心里软软的,也跟着安静下来,只是安静地飘在他身边,陪着他,不再多言。他也是林家的少爷,从前活着的时候,生辰宴也办得这般盛大,宾客如云,礼物成堆,可他从来都不喜欢。他宁愿和几个玩得好的朋友,躲在甜品店的角落里,分一块小小的奶油蛋糕,唱一首跑调的生日歌,吹几根蜡烛,那样的快乐,才是真切的,是滚烫的,是没有任何功利心的。
十月十七,邵铭炎的生辰宴,如期而至。
傍晚六点,暮色四合,整座海城被华灯点亮,铂悦酒店的顶层云端宴会厅,已经灯火通明,宾客云集,热闹的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邵铭炎穿着一身量身定制的黑色西装,剪裁合体的衣料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修长,肩宽腰窄,领口的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衬得脖颈线条干净利落。他的眉眼本就生得清冷,眉骨高挺,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是深不见底的墨黑,唇线冷硬,平日里总是抿着,此刻站在父母身边,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唇角弯着浅浅的弧度,礼貌而疏离,眼底却无半分波澜,只有一片沉寂的淡漠,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他很累。
邵父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儒雅沉稳,邵母身着酒红色的鱼尾礼裙,温婉端庄,两人皆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此刻正笑意盈盈地招待着宾客,偶尔抬手拍一拍邵铭炎的肩,眼里满是骄傲与欣慰。邵铭炎就站在他们中间,像一尊精致的人偶,应对着来往的每一个人,颔首,微笑,说谢谢,举杯,动作行云流水,挑不出半分错处,却也没有半分真心。
林堇的魂体轻飘飘地跟在他身边,一起走进宴会厅,穿过熙攘的人群,看着眼前的繁华盛景,心里忍不住生出几分感慨。水晶灯的光芒落在他半透明的身上,几乎要将他的轮廓融进去,没有人能看见他,没有人能听见他的声音,他就像一缕无形的风,一个透明的影子,一个无人知晓的「宾客」,默默地跟在邵铭炎身后,看着他周旋在这场盛大的宴席里。
他看着邵铭炎被一个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拉住,那人是地产界的大佬,握着邵铭炎的手不肯放,嘴里滔滔不绝地说着祝福的话,话里话外都是想和邵家合作的意图,邵铭炎只是微微颔首,唇角挂着不变的微笑,耐心地听着,偶尔应一声“多谢刘叔”,指尖却在身侧悄悄蜷起,指节泛白。
林堇飘在他耳边,小声地念叨,语气里带着几分愤愤不平:“邵铭炎,这个人好烦啊,一直拉着你说话,唾沫星子都快溅到你脸上了,你别搭理他了,往旁边躲躲。”
邵铭炎的耳尖微微动了动,眼底的疲惫竟莫名淡了几分,嘴上依旧温和地应付着,脚步却极其轻微地往后撤了半步,刚好避开了那人凑过来的身子。
紧接着,又有几位邵家的远房亲戚围上来,都是些衣着华贵的妇人,拉着邵铭炎的胳膊,左一句“铭炎真是越来越俊了”,右一句“成绩还好吧?以后肯定要接邵家的班”,还有的人旁敲侧击地问起他的学业规划,问他要不要出国深造,语气里满是艳羡,也藏着几分攀比的心思。邵铭炎依旧是那副模样,淡淡地应着,脸上的笑容依旧得体,只是眼底的倦意,又浓了几分。
林堇看着他被人围在中间,像被层层叠叠的人墙困住,连一丝喘息的缝隙都没有,心里的心疼一点点漫上来,又在他耳边小声叮嘱:“邵铭炎,累了就歇会儿吧,别硬撑着,他们这些人就是客套,你不用事事都应着的。”
“喝点水吧,我看见你手边有杯温水,润润嗓子,你说了一下午话了,嗓子肯定干了。”
“那个阿姨的手都快摸到你西装上了,你往左边挪挪,别让她蹭到你。”
在这个清冷矜贵的邵家少爷,身边跟着一个看不见的亡灵,更没有人知道,这个亡灵的碎碎念,是他这场盛大的生辰宴里,唯一的慰藉。
宴会厅的中央摆着一张长长的餐桌,上面摆满了精致的餐点,法式鹅肝,松露牛排,帝王蟹腿,鱼子酱寿司,还有各式各样的精致甜品,都是星级主厨亲手烹制的,色香味俱全。宾客们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端着酒杯,聊着生意,聊着家事,聊着海城的八卦,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得体的笑容,可眼底的心思,却各有不同。有人是真心来祝寿,有人是来攀关系,有人是来凑热闹,还有人,只是为了在这场宴会上,给自己的脸面镀一层金。
邵铭炎的父母忙得脚不沾地,邵父和几个商界的老友站在角落,聊着最近的股市和投资,邵母则陪着几位贵妇,聊着珠宝和时装,偶尔回头看一眼邵铭炎,眼里满是宠溺,却也没有时间过来陪他。邵铭炎就那样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人来人往,看着那些虚伪的笑脸,看着那些言不由衷的祝福,只觉得心里一片空落落的。
他从小就活在这样的环境里,锦衣玉食,众星捧月,可他从来都没有真正的快乐过。他的童年没有肆意的玩耍,只有排得满满当当的补习班和兴趣班;他的少年时代没有随心所欲的朋友,只有那些带着目的靠近的同学和圈子里的同龄人;他的每一步,都被规划得清清楚楚,考什么样的高中,读什么样的大学,进什么样的公司,娶什么样的人,甚至连生辰宴上要和谁说话,要喝多少酒,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是别人眼里的天之骄子,是邵家的骄傲,是海城所有家长口中“别人家的孩子”,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过是一只被家族的金丝笼困住的鸟,看似拥有整片天空,实则连振翅的自由都没有。
林堇飘在他身边,将他眼底的落寞和疲惫尽收眼底,心里的心疼愈发浓烈。他看着邵铭炎,看着这个看似拥有一切,却又一无所有的少年,突然想起自己活着的时候,虽然林家不如邵家这般显赫,却也算是家境优渥,父母虽然严格,却也疼他,他可以和朋友逃课去吃路边摊,可以在周末的下午打一下午的篮球,可以在生日那天,和家人一起吃一碗长寿面,吹一根小小的蜡烛,不用应付任何人,不用伪装任何情绪,只做自己就好。
那样的快乐,邵铭炎好像从来都没有拥有过。
林堇不再叽叽喳喳,只是安静地飘在邵铭炎身边,陪着他站在人群里,陪着他看这场繁华的闹剧,陪着他感受这份深入骨髓的孤独。他知道,邵铭炎不需要同情,也不需要安慰,他只是需要一个人,安安静静地陪在他身边,听他不说出口的疲惫,懂他藏在眼底的无奈。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幕越来越沉,宴会厅里的气氛也越来越热烈,酒杯相碰的声响,欢声笑语的声响,还有悠扬的钢琴曲,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喧嚣的海洋。邵铭炎依旧在应付着宾客,一杯杯的酒喝下去,胃里微微发烫,喉咙也有些干涩,脸上的笑容依旧挂着,只是眼底的倦意,已经快要溢出来了。
他应付着一波又一波的人,听着一遍又一遍的「生辰快乐」,那些祝福的话语,像复读机里的录音,重复了一遍又一遍,没有半分温度,也没有半分真心。他抬手扯了扯领带,领口的束缚让他觉得有些喘不过气,只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待一会儿,远离这些喧嚣,远离这些虚伪。
终于,生辰宴的重头戏,切蛋糕,来了。
三个侍者小心翼翼地推着一个巨大的奶油蛋糕走了进来,蛋糕足足有三层高,通体覆着雪白的奶油,上面点缀着新鲜的草莓、蓝莓和芒果,还有精致的巧克力雕花和金色的糖珠,最顶层摆着一个小小的银色数字「18」,十八根细长的蜡烛插在蛋糕上,火苗轻轻摇曳,映着水晶灯的光芒,璀璨夺目。
宾客们立刻围了过来,纷纷拿出手机拍照,钢琴曲的节奏也变得欢快起来,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目光落在邵铭炎身上,齐声唱起了生日歌。温柔的歌声在宴会厅里回荡,烛光摇曳,映着邵铭炎的侧脸,他站在蛋糕前,身形挺拔,眉眼清冷,在一片温暖的烛光里,竟多了几分柔和的轮廓。
邵父邵母站在他身后,眼里满是欣慰和骄傲,看着自己的儿子,一步步长成了挺拔的少年,心里的欢喜溢于言表。
邵铭炎微微颔首,对着众人说了一声「谢谢」,然后闭上眼睛,双手合十,抵在唇边,许了个愿。
他的睫毛很长,垂落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烛光映着他的鼻梁,线条干净利落,唇线柔和,平日里总是抿着的唇角,此刻微微放松,整个人都透着一种难得的安静与柔和。
林堇飘在他身边,离他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上的微光,能看清他眉心舒展的模样,能看清他安静的侧脸。他看着邵铭炎闭眼许愿的样子,心里软软的,像被温水泡过的棉花,也跟着在心里默念,一遍又一遍
邵铭炎,生辰快乐。愿你岁岁平安,年年喜乐,愿你往后的日子里,少一点身不由己,多一点随心所欲,愿你能卸下身上的枷锁,活成自己真正喜欢的样子,愿你眼底的光,永远都不会熄灭。
他的心愿很简单,没有什么宏图大志,也没有什么功名利禄,只是希望这个冷冰冰的少年,能真正的快乐。
许愿的时间不长,不过十几秒,却像是过了很久很久。邵铭炎缓缓睁开眼睛,眼底的光芒清澈而明亮,他深吸一口气,俯身,对着蜡烛轻轻吹了一口气。
十八根蜡烛的火苗,瞬间熄灭,只留下一缕淡淡的白烟,袅袅升起。
宾客们立刻鼓掌欢呼,掌声雷动,闪光灯不停的闪烁,记录下这一刻的美好。邵铭炎拿起一旁的蛋糕刀,刀柄是冰凉的银质,他的指尖覆在上面,微微用力,切下了第一块蛋糕,蛋糕的奶油细腻绵软,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果肉夹心。他将第一块蛋糕递给了母亲,邵母笑着接过,眼里的宠溺几乎要溢出来,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顶,像小时候一样。
邵铭炎的眼底,终于柔和了几分,那抹柔和,不是刻意伪装的礼貌,而是从心底里溢出来的温情,是对母亲最真切的亲近。
林堇看着他,忍不住又开始叽叽喳喳,声音里带着满满的欢喜,绕着他飘了两圈:“邵铭炎,你许了什么愿望啊?能不能告诉我?是不是希望下次月考次次第一?还是希望邵氏集团的生意越来越好?或者是希望自己能少点应酬,多点时间看书?”
邵铭炎侧眸瞥了他一眼,眼底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语气依旧是冷冰冰的,却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纵容:“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废话多。”
林堇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不再追问,却依旧开心地飘在他身边,看着他一块一块地切着蛋糕,看着他将蛋糕递给父亲,递给长辈,递给那些亲近的宾客。他看着邵铭炎的指尖沾到了一点奶油,忍不住伸手想去擦,却只是穿过了他的手背,什么都碰不到,只能悻悻地收回手,嘴里小声嘟囔:“蛋糕奶油沾手上了,快去擦擦,黏糊糊的多难受。”
切完蛋糕,生辰宴的气氛达到了顶峰,宾客们开始自由地享用餐点和蛋糕,有人开始跳舞,有人开始唱歌,宴会厅里的喧嚣,又上了一个台阶。邵铭炎依旧被人围着,有人找他合影,有人找他敬酒,有人找他说话,他依旧耐心地应付着,只是眼底的疲惫,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林堇看着他,心里的心疼又涌了上来,他知道,邵铭炎已经撑了太久了。从傍晚六点到深夜八点,整整两个小时,他没有歇过一分钟,没有吃过一口东西,没有喝过一口温水,只是不停地应付着人,不停地说着客套话,不停地笑着,他的身体不累,心却早就累了。
终于,邵铭炎找了个借口,对着父母说了一句“去露台透透气”,然后便转身,穿过熙攘的人群,朝着宴会厅尽头的露台走去。
没有人拦着他,所有人都知道,这个邵家少爷性子清冷,不喜热闹,能撑到现在,已经是给足了邵家的面子。
露台很大,足足有半个宴会厅那么大,铺着浅灰色的大理石地砖,边缘是雕花的白玉栏杆,角落里种着几株名贵的绿植,叶片肥厚,绿意盎然,晚风从远处的江面吹来,带着微凉的水汽,吹散了宴会厅里的燥热和喧嚣,也吹散了邵铭炎身上的疲惫。
远处的城市夜景璀璨夺目,万家灯火连成一片,像星河落进了人间,马路上的车流汇成金色的长河,缓缓流淌,高楼大厦的霓虹灯闪烁着五彩的光芒,映着江面的波光,温柔而美好。
邵铭炎走到栏杆边,靠了上去,后背抵着微凉的石面,终于卸下了所有的伪装。他抬手扯了扯领带,将领带松了松,又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露出一小片光洁的脖颈,眼底的疲惫终于毫无保留地显露出来,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倦意,是卸下所有防备后的真实模样。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晚风拂过他的发梢,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带来桂花的清香,还有江水的微凉,这一刻,他终于觉得,自己是自由的。
林堇立刻飘到他身边,也学着他的样子,靠在栏杆上,魂体的轮廓在晚风里轻轻晃动,半透明的身影与远处的夜景融为一体。他不再叽叽喳喳,只是安静地陪着他,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听着晚风的声响,感受着这份难得的安静。
这一刻,没有宾客,没有应酬,没有虚伪的笑容,没有言不由衷的祝福,只有他们两个人,一个活人,一个亡灵,在微凉的晚风里,共享着同一片夜景,同一份安宁。
“终于清静了。”邵铭炎睁开眼睛,目光落在远处的夜景上,淡淡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还有一丝卸下重担后的轻缓,像是一块压在心底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嗯。”林堇轻轻应了一声,声音很轻,被晚风揉得软软的,“这里比里面舒服多了,不用应付那些人,不用笑,不用说话,不用逼着自己做不喜欢的事,多好。”
“你倒是懂我。”邵铭炎侧眸瞥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真切的笑意“算你有点眼力见。”
林堇立刻得意起来,尾巴都快要翘到天上去了,魂体的轮廓因为开心,微微泛着明亮的白光,他又开始叽叽喳喳起来,声音清脆又鲜活,在晚风里轻轻飘荡:“那是!我最懂你了!邵铭炎,生辰快乐!我都说了好多遍了,但是还要再说一遍!祝你生辰快乐!虽然我没有礼物送给你,但是我给你唱首生日歌吧!就唱一遍,保证不难听!”
说完,他便清了清嗓子,轻轻唱起了生日歌。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辰快乐,祝你岁岁平安。”
他的声音很好听,清脆又干净,带着少年人的鲜活与纯粹,没有伴奏,没有修饰,只是简简单单的旋律,却在晚风里,唱得温柔又认真。他的歌声很轻,只有邵铭炎能听见,像羽毛一样,轻轻拂过邵铭炎的耳膜。
这是他十八岁生辰,最开心的一刻。
没有铺天盖地的虚伪祝福,没有没完没了的刻意应酬,没有家族的期望,没有学业的压力,没有所有的烦恼和束缚。只有微凉的晚风,璀璨的夜景,清甜的桂花香,还有一个透明的亡灵,在他身边,安安静静地陪着他,唱着最简单、最纯粹的生日歌。
这一刻,时间好像慢了下来,所有的喧嚣都被隔绝在外,所有的疲惫都被晚风吹散,邵铭炎只觉得心里暖暖的,满满的,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填满了,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心和满足,是他活了十八年,从未感受过的、真切的快乐。
他看着身边的林堇,看着他半透明的身影,看着他认真唱歌的样子,看着他眼底亮晶晶的光芒,心里突然生出一个念头,一个无比清晰,又无比奢望的念头:如果这个叽叽喳喳的亡灵,能一直陪着他,就好了。
能陪着他走过枯燥的高中时光,能陪着他熬过那些难熬的夜晚,能陪着他应对那些烦人的应酬,能陪着他看遍四季的风景,能在他开心的时候,和他一起叽叽喳喳,能在他疲惫的时候,安安静静地陪着他,能在他孤独的时候,懂他所有的心事。
多好啊。
可他也知道,这只是奢望。
林堇是亡灵,是一缕没有归宿的魂魄,他终究是要离开的,要么魂飞魄散,要么去投胎转世,去开始新的人生,去遇见新的人,去经历新的故事。而他,是活生生的人,是邵家的继承人,他要继续走自己的路,要承担起家族的责任,要面对未来的风雨,要活成所有人期望的样子。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一下邵铭炎的心口,微微的疼,却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眷恋。他看着林堇,看着他唱完歌后,得意洋洋地邀功的样子。
他不想让这份难得的美好,染上一丝悲伤的底色。
晚风依旧在吹,夜景依旧璀璨,林堇依旧在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吐槽着宴会厅里那些虚伪的宾客,夸赞着邵铭炎切蛋糕的样子很帅,说着外校的趣事,说着梧桐叶落的风景,说着那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邵铭炎安静地听着,唇角始终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没有打断,也没有嫌弃。
他觉得,有这么一个叽叽喳喳的亡灵陪在身边,其实也挺好的。至少,在他觉得孤独的时候,有人能陪着他;在他觉得疲惫的时候,有人能懂他;在他觉得迷茫的时候,有人能让他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生辰宴过半,邵铭炎在露台待了足足半个钟头,晚风将他身上的酒气吹散,也将他眼底的疲惫抚平,他终于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林堇依旧陪着他,一会儿飘到栏杆边看夜景,一会儿飘到绿植旁看叶片,一会儿又飘回邵铭炎身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像个永远都精力充沛的孩子。
直到邵母派人来喊他回去,邵铭炎才抬手理了理衬衫的领口,重新系好领带。
“该回去了。”邵铭炎淡淡地说。
“嗯。”林堇点点头,立刻飘到他身边,“回去还要应付那些人,你可别太累了,实在撑不住,就再找借口出来透透气,我陪你。”
邵铭炎没有说话,脚步轻轻顿了一下,然后便转身,朝着宴会厅走去。
林堇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重新走进那片喧嚣,看着他重新戴上那副虚伪的面具,心里微微叹了口气,却依旧陪着他,寸步不离。
生辰宴结束后,邵铭炎回到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酒店离邵家的别墅不远,车程不过二十分钟,路上,邵铭炎靠在车后座,闭着眼睛,眼底的倦意再次涌上来,却没有了之前的烦躁,只有一片平和的安静。林堇飘在他身边,也安静地陪着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熟睡的侧脸,心里软软的。
邵家的别墅很大,庭院里种着桂花树,晚风一吹,满院飘香,客厅里的灯还亮着,佣人已经准备好了温水和醒酒汤,邵父邵母去应酬还没回来,家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钟表滴答滴答的声响。
邵铭炎洗了澡,换上了一身舒适的白色家居服,纯棉的料子柔软又舒服,衬得他的身形愈发清瘦,眉眼也柔和了许多。他走到书房,推开落地窗,坐在了飘窗的软垫上,窗外的夜景依旧璀璨,庭院里的桂花香气飘进来,清甜又安心。
他没有开灯,只是借着窗外的月光,静静地坐着,手里捧着一杯温水,指尖微凉,心里却暖暖的。
林堇飘在他身边,也坐在飘窗上,和他并肩靠着,看着窗外的夜景,终于又开始叽叽喳喳地说着话,说着生辰宴上的趣事,吐槽着那个拉着邵铭炎不放的张叔,吐槽着那些攀比的妇人,说着说着,又忍不住提起了他的愿望,追问着邵铭炎到底许了什么愿。
邵铭炎听着他的碎碎念,唇角始终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眼底的温柔,从未褪去。他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抿一口温水,偶尔侧眸看一眼身边的林堇,看着他半透明的身影,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永远都鲜活的样子。
那一刻,他突然觉得,十八岁的生辰,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
至少,他有了一个能懂他的人,有了一个能陪着他的人,有了一段能让他觉得温暖的时光。
邵铭炎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听着身边林堇的碎碎念,心里一片安宁。
邵铭炎微微偏头,看向身边的林堇,眼底的笑意温柔而真切。
生辰快乐,我自己。
也谢谢你。